第121章 既是天潢貴胄,又是地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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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既是天潢貴胄,又是地獄惡鬼

  1940年6月8日,14:00,肯特郡,多佛爾海軍基地,第4號魚雷艇維護車間—一臨時淋浴中心。

  這雖然比不上亞瑟在「羅德尼」號艦長室里享用的那個搪瓷浴缸,但對於這群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男人來說,這裡就是天堂。

  這座原本用來維護高速魚雷艇的巨大穹頂建築,被皇家海軍緊急改造成了一座「重生之門」。

  為了迎接這些歸來的勇士,基地指揮官下令啟用了所有備用的工業級鍋爐,甚至直接調用了原本為驅逐艦準備的優質無煙煤。

  數百根鍍鋅水管被架設在橫樑上,噴頭裡噴涌而出的,是無限量的、滾燙的熱水。

  蒸汽瀰漫在空氣中,將整個車間變成了一個白茫茫的世界。

  這裡的氣味不再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而是被一種濃烈的、令人安心的石炭酸皂味道所取代。那是英國人記憶中「家」和「文明」的味道,是只有在戰線大後方才能聞到的奢侈品。

  這裡沒有了戰場上軍士長的咆哮,取而代之的,是海軍輔助人員那雖然忙碌、但充滿敬意的沉默。

  「熱水管夠,先生們。儘管沖。」一名海軍士官長站在入口處,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白色毛巾。他的語氣不再像平時那樣像個暴君,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把法國的泥巴都留在下水道里。別把它們帶回家。」

  一群群赤身裸體的男人站在水流下。

  他們是第51高地師的蘇格蘭人,是冷溪近衛團的英格蘭人,是法軍第12摩步師的布列塔尼人。

  他們在幾個小時前還屬於不同的建制,但在這一刻,在滾燙的熱水和上帝面前,他們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都瘦骨嶙峋。

  長達半個月的高強度作戰和撤退,早已耗盡了他們體內的每一克脂肪。在蒸汽燈那蒼白的光線下,他們的肋骨像琴弦一樣根根分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動著一副破舊的風箱。

  他們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硬殼—那是煤灰、機油、戰壕里的泥漿、乾涸的血塊。

  這層外殼就像是敦刻爾克海灘給他們穿上的一層鎧甲,雖然骯髒,但也曾是他們最後的保護色。

  現在,這層鎧甲正在熱水的沖刷下層層剝落。

  「抱歉,長官,這可能會有點疼。」在洗刷區,一名繫著防水圍裙的海軍醫護兵正拿著海綿和軟毛刷,小心翼翼地處理著一名第51師少尉背部的頑固污漬。

  那是一塊混合了坦克潤滑油和凝固血痂的混合物,已經和皮膚粘連在了一起。

  醫護兵沒有像對待牲口那樣硬刷,而是先用蘸滿熱油的紗布軟化污垢,然後一點點地擦拭。

  「這是德國人的坦克廢油,粘性很大。」醫護兵低聲解釋道,「我們得把它弄乾淨,不然會感染。您已經回家了,沒必要再帶著這塊傷疤。」

  少尉咬著牙,發出一聲悶哼,但並沒有慘叫。

  他能感覺到對方手裡的力度那是對英雄的尊重,而不是對難民的施捨。

  「沒關係,兄弟。」少尉顫抖著說道,聲音沙啞,「只要能把這該死的味道洗掉,你就算用砂紙我也沒意見。」

  這就是大英帝國的後勤邏輯,在冷酷中透著一絲溫情:我們也許丟掉了裝備,也許丟掉了陣地,但只要你們活著回來,帝國就會用最好的熱水和肥皂,把你們從「野獸」變回「人」。

  這不僅是衛生防疫的需要,更是為了維護陸軍最後的體面。

  黑色的污水匯聚成河,旋轉著流進下水道的粗大鐵柵欄。

  如果仔細看,你會發現那不僅僅是污垢。那是加來的硝煙,是阿拉斯的紅土,是戰友被炸碎後飛濺在身上的碎肉渣,是恐懼變干後的汗漬。

  隨著這層「保護色」被洗去,露出的是蒼白得有些病態的皮膚。

  在那慘白的皮膚上,是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痕跡:被背囊勒出的紫色淤青,被彈片划過的粉色新肉,以及爛在腳踝上的戰壕足。

  當污垢離去,他們反而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赤裸和脆弱。仿佛那層髒兮兮的泥殼,才是他們在這個瘋狂世界裡唯一的尊嚴。但緊接著,溫暖乾燥的毛巾包裹了上來,將那種脆弱感隔絕在外。

  「歡迎回家,長官。」士官長遞上一塊熱毛巾,眼神堅定。「茶已經泡好了,在更衣室。」


  穿過淋浴區那道厚重的帆布簾,空氣瞬間變得乾燥而涼爽。

  這裡的氣味截然不同。沒有了血腥和惡臭,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樟腦球味、新布料的漿洗味,以及皮革上光油的味道。

  這裡正在上演一場名為「後勤奇蹟」的魔術。

  為了這場即將到來的全球直播,為了讓全世界一無論是大洋彼岸猶豫不決的美國人,還是海峽對岸絕望的法蘭西流亡者,亦或是那些此刻正守在收音機旁瑟瑟發抖的歐洲人一都相信大英帝國依然是一支文明之師,戰時內閣下了血本。

  數十排移動衣架上,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嶄新的軍服。

  不是那種為了應付擴軍而粗製濫造的廉價貨,而是正經的、用澳洲羊毛紡織的1937型作戰服。銅扣被擦得鋥亮,皮帶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甚至連皮靴都是全新的,鞋底還沒沾過一點泥土。

  除此之外,還有專門為軍官準備的常服。

  這些衣服有些甚至還帶著薩維爾街裁縫店的粉筆印記—這是緊急徵用的存貨。

  幾十名裁縫和軍需官正像蜜蜂一樣在人群中穿梭,手裡拿著軟尺和記錄本。

  「報上名字和軍銜!」

  「麥克塔維什!中士!冷溪近衛團!」

  「胸圍?」

  「不知道!但這半個月大概瘦了兩英寸!」

  「給他拿40號!下一位!」

  一套嶄新的制服被塞進了麥克塔維什中士的懷裡。這位蘇格蘭老兵剛剛被迫刮掉了他引以為傲的大鬍子。此刻,他正光著身子,對著一面裂了一道縫的穿衣鏡,艱難地與那件新上衣的領扣搏鬥。

  「該死的————這玩意兒是誰設計的?」麥克塔維什咒罵著,粗大的手指笨拙地試圖扣上那顆緊得要命的風紀扣。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紅色的勒痕,那是剃刀颳得太狠留下的刮鬍傷。

  「這領子硬得像是在勒死我!簡直就像是給死人穿的!」麥克塔維什轉過頭,對著正在整理少校肩章的賴德抱怨道:「少校,說實話,我開始懷念那件沾滿機油的破爛貨了。

  那上面至少有我的味道,有古德里安那個老混蛋被氣炸肺的味道,還有這半個月我在泥坑裡打滾的記憶。但這件————」

  他嫌棄地扯了扯袖口,那裡乾淨得讓他感到羞恥。

  「這件聞起來像個只會坐在白廳辦公室里喝下午茶的娘娘腔。這要是上了戰場,德國人隔著兩公里就能聞到這股樟腦球味!」

  賴德少校沒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將一枚擦得鋥亮的諾福克團帽徽別在貝雷帽上。

  鏡子裡的他,衣冠楚楚,英俊挺拔。

  這身剪裁得體的軍官常服完美地修飾了他瘦削的身材,讓他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個逃難的乞丐,而像是一個即將去參加閱兵式的帝國軍官。

  但這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卻有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就像是給一頭剛從泥潭裡打完架、

  渾身是傷的野獸,強行套上了一件精緻的晚禮服。

  「閉嘴,中士。」賴德把帽子戴正,遮住了額頭上還沒完全癒合的擦傷。

  「別抱怨了。這是給外面那些人看的。」

  「他們不想看到我們要飯的樣子,也不想聞到我們身上的屍臭味。他們想看到的是大英帝國的軍官,是紳士。」

  賴德轉過身,幫麥克塔維什用力扯平了衣領,語氣低沉:「哪怕我們剛剛把屁股輸掉了,也要輸得體面。這就是這身皮的意義—它不是給你穿的,是給相機的快門穿的。」

  當這群人終於走出更衣室時,場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個衣衫襤褸、滿身血污、像野狗一樣的「乞丐軍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衣冠楚楚、皮靴鋥亮、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的大英帝國軍官團。

  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令人愉悅的、整齊劃一的「咔咔」聲。

  陽光穿過天窗灑在他們身上,銅扣反射著耀眼的金光。乍一看,這簡直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威武之師。

  但在亞瑟的RTS視野中,這幅畫面卻呈現出另一種色調。

  【單位狀態掃描完成】

  【第51高地師/冷溪近衛團混編營】

  【裝備耐久:100%(嶄新)】


  【衛生狀況:優(無寄生蟲)】

  【士氣值:恢復中(黃色)】

  【精神壓力(MentalStress):極高(鮮紅色預警)】

  【警告:檢測到嚴重的「創傷後應激掩飾」】

  嶄新的軍裝遮住了他們身上的傷疤,遮住了凸出的肋骨,卻遮不住他們眼中的東西。

  那是一種空洞。

  那是一種見過地獄最深處景象後,對所謂「文明世界」的深深的不信任感。

  他們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目光游離,仿佛還在尋找哪裡有掩體,哪裡會落下炮彈。

  這身光鮮亮麗的制服,就像是一張畫皮,勉強維持著一個個破碎靈魂的形狀。

  他們不是英雄。他們是一群穿著新衣服的幽靈。

  亞瑟站在二樓的連廊上,看著這群「新」士兵,輕輕彈了彈菸灰。

  「洗得挺乾淨。」他冷冷地說道。「但願這層樟腦球的味道,能蓋得住他們靈魂里的火藥味。」

  他們戴上了倖存者的面具,準備去參加那場為他們舉辦的葬禮般的慶功宴。

  14:50,白崖酒店,二樓高級套房。

  這裡原本是多佛爾最昂貴的海景套房,擁有維多利亞時代的橡木護牆板、厚重的波斯地毯,以及一盞此時並未點亮的水晶吊燈。

  現在,這裡成了亞瑟·斯特林准將的臨時更衣室,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間「後台化妝間」。

  巨大的落地窗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窗外就是壯闊的英吉利海峽。

  此時海面上波光粼粼,幾隻白色的海鷗在低空盤旋,發出清脆的鳴叫。陽光灑在海面上,泛起層層金光,絲毫看不出幾十公里外的對岸正在進行的屠殺,也看不出就在幾個小時前,這片海域的外圍還漂浮著屍體和燃燒的重油。

  亞瑟站在一面巨大的全身鏡前。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掛鍾走動的滴答聲,以及布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身上穿著一套剛剛送來的、由薩維爾街頂級裁縫店亨利·普爾連夜趕製的陸軍准將常服。

  在這個物資緊缺的戰時,這套制服簡直是一件奢侈的藝術品。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今天上午才剛剛抵達多佛爾,兩個小時前才剛剛在地下指揮部被火線晉升。

  哪怕是全倫敦最好的裁縫,也不可能在沒有任何量體裁衣的情況下,變出一套如此合身的將軍制服。

  但這就是權力的魔法,也是「造神運動」的產物。

  早在亞瑟和第51高地師匯合的那一刻起,邱吉爾的秘書就已經撥通了薩維爾街的電話0

  對於亨利·普爾這樣的百年老店來說,斯特林家族不是客戶,是歷史的一部分。他們的檔案室里存著亞瑟從出生受洗、到伊頓公學入學、再到桑赫斯特畢業的所有身體數據一【檔案號:No.709,斯特林伯爵家族】。

  老裁縫甚至不需要看到亞瑟本人。

  於是,就在亞瑟還在英吉利海峽上漂泊的時候,倫敦地下室里的縫紉機就已經踩出了火星。

  這不僅僅是一套衣服。

  這是戰時內閣像生產「噴火」戰鬥機一樣,緊急生產出來的宣傳道具。

  深卡其色的華達呢面料垂墜感極佳,那是戰前儲備的頂級澳洲羊毛,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啞光的、如同金屬般的質感。雙排扣的設計完美地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材,每一道縫線都精準得像是經過數學計算,每一處褶皺都為了修飾身形而生。

  亞瑟伸出手,指尖划過那冰涼的銅扣。

  這些扣子上雕刻著複雜的皇冠和獅子圖案,它們被擦得鋥亮,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而在領口上,那枚紅色的領章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又像是權力的烙印。

  那是准將的標誌。

  在大英帝國森嚴死板的晉升體系中,這種坐火箭般的晉升速度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過去的兩百年裡,能在26歲這個年紀掛上紅色將官領章的,幾乎不存在。即便是那個傳奇的T.E.勞倫斯(「阿拉伯的勞倫斯」),在這個年紀也不過是個上校;即便是國王的親兒子,若非為了出席加冕典禮,頂多也就是個掛名的榮譽上校。


  歷史告訴我們,能在20多歲成為將軍的,通常只有兩種極端的人:一種是含著金湯匙出生、需要在大戰中鍍金的皇室成員他們的軍銜是生下來就有的裝飾品;另一種是徹底瘋了、把整支軍隊的性命壓在輪盤賭桌上的亡命賭徒一他們的軍銜是用戶山血海堆出來的買命錢。

  亞瑟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自己是這兩者的結合體。

  「既是天潢貴胄,又是地獄惡鬼。」

  亞瑟對著鏡子裡的准將整理了一下那枚紅得刺眼的領章,自嘲地說道:「大英帝國真是瞎了眼,才會把軍隊交給我這種人。」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扣上了領口最後一顆風紀扣。

  動作優雅,精準,沒有一絲顫抖。

  隨著這顆扣子扣上,某種室息感隨之而來。這不僅是一件衣服,這是一副枷鎖,也是一副鎧甲。

  鏡子裡的人英俊、高貴、一塵不苟。

  金色的頭髮被髮蠟向後梳起,露出了飽滿光潔的額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窗外的海光,深邃得讓人看不見底。他看起來不像是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倖存者,倒像是剛在聖詹姆斯宮喝完下午茶,準備去參加一場皇家賽馬會的貴族。

  【掃描完成】

  【裝備:定製款英軍准將常服(SavileRow)】

  【物理防禦:0】

  【魅力值(Charisma):MAX(針對特定階層雌性具有毀滅性打擊效果)】

  【威望(Prestige):+500%】

  【特殊效果:文明的偽裝。穿上它,你就是大英帝國的顏面。】

  亞瑟看著數據面板,嘴角微微抽動。

  系統果然沒有撒謊。

  如果讓倫敦梅費爾區那些正值社交季的名媛們看到這一幕,如果不幸讓那些還在為了「在這個絕望的夏天嫁給誰」而發愁的公爵千金們看到鏡子裡的這個男人—整個倫敦的社交圈將會發生一場海嘯。

  無數封寄給後方安全部門文員、或是寄給在銀行工作的未婚夫的婚書,會被毫不猶豫地撕碎;無數精心準備的舞會將會因為他的缺席而變得索然無味;那些精明的貴族母親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不惜動用家族所有的政治資源,只為了把自己的女兒塞進斯特林准將的吉普車副駕駛座上。

  因為此刻的他,不僅擁有讓好萊塢明星黯然失色的皮囊,更披著一層名為「戰爭英雄」的金身。

  他是大英帝國此刻最昂貴、最耀眼、也最致命的戰利品。

  「完美的家族繼承人,完美的夢中情人。」亞瑟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冷冷地補充了最後一句:「完美的————高級炮灰。」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巨大的撞擊聲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能夠不敲門、像一顆炮彈一樣闖進准將更衣室的,全英國沒幾個人。

  「長官!長官!您得看看這個!」賴德少校像一陣旋風一樣沖了進來。他也換上了嶄新的少校制服,但領帶系得歪歪扭扭,手裡揮舞著一份油墨未乾的報紙,臉上帶著那種見到鬼一樣的興奮表情,又或者是某種荒謬的狂喜。

  「您上頭條了!該死的,您甚至排在那個老胖子邱吉爾的演講稿上面!這下您在倫敦徹底出名了,甚至超過了那個只會擺拍的蒙哥馬利!」

  亞瑟微微皺眉,慢慢轉過身。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平淡:「賴德,如果你再不學會敲門,我就把你調去蘇格蘭場當門童。或者送你去給迪爾上將當副官,讓他教教你什麼是禮儀。」

  「別管門了,那是木頭做的,又不值錢!看這個!」賴德根本不在乎亞瑟的威脅,他衝到梳妝檯前,將那份《每日郵報》(DailyMail)的晚報版重重地拍在大理石桌面上,手指用力戳著頭版,把報紙戳得嘩嘩作響。

  【頭版頭條:帝國的復仇之劍—斯特林少校與其「幽靈軍團」歸來!】

  巨大的黑白照片占據了半個版面,壓過了下方關於「敦刻爾克大撤退順利結束」的官方通稿。

  亞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縮。

  照片的像素並不高,帶著這個時代報紙特有的顆粒感,但依然能清晰地看清那個人的臉。

  照片上的亞瑟·斯特林穿著全套冷溪近衛團的常服,衣領筆挺,神情肅穆。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他肩章上的軍銜標誌並非後來的上校,更不是現在的准將,而是一枚王冠那是他隨遠征軍出征前的少校軍銜。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被大光圈鏡頭刻意虛化的宏偉建築,依稀可以辨認出背後那古老的都鐸風格煙囪和修剪得如幾何圖形般整齊的灌木迷宮。

  對於艦隊街的編輯們來說,這只是一個充滿神秘貴族氣息的「不知名莊園」,一個用來滿足大眾對上流社會幻想的符號。

  但記憶告訴亞瑟,那是斯特林堡的東側翼。

  那是一個標準的、令人嫉妒的頂級貴公子。

  但他臉上那種故作深沉的嚴肅,在現在的亞瑟看來,反而透著一種令人發笑的天真那是一個自以為懂得了戰爭殘酷、實則連死人都沒見過的少爺,在鏡頭前努力扮演著「軍人」的角色。

  他以為戰爭是榮譽、是勳章、是騎士精神,卻不知道戰爭其實是爛泥、是斷肢、是毫無尊嚴的死亡。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亞瑟想起來了。這是三個月前,就在遠征軍出發去法國的前一天下午。老斯特林伯爵坐在輪椅上,看著一身戎裝的兒子,點了點頭:「站過去,亞瑟。

  拍張照。要嚴肅點,像個斯特林家的男人。」

  當時的亞瑟·斯特林,努力繃著臉,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畫像上的祖父。

  那時候的他裝得像個殺手,現在的他卻想裝得像個人。

  當時的他,還不知道斯圖卡俯衝時的尖嘯聲會撕裂耳膜,不知道人的腸子流出來是什麼顏色,更不知道所謂的「榮譽」在88毫米高爆彈面前一文不值。

  「哈!」亞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聲音里充滿了諷刺。

  沒想到邱吉爾的宣傳機器轉得這麼快。為了掩蓋敦刻爾克那慘不忍睹的潰敗,為了給恐慌的民眾打一針強心劑,為了告訴全世界「我們還沒輸」,他們迫不及待地把這張「舊照片」從斯特林家族的相冊里翻了出來,祭上了神壇。

  他們需要一個英雄。但真實的英雄那些滿身泥濘、眼神空洞、像野狗一樣從海灘上爬回來的士兵—一太醜陋了,太真實了,大眾接受不了。

  於是,他們選擇了這個「完美的幻影」。

  這個站在玫瑰花園裡,乾淨、漂亮、代表著舊時代榮光的少校,才是大眾想要的「復仇之劍」。

  亞瑟伸出手,指尖輕輕划過報紙上那個年輕人的笑臉。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紙張,沒有溫度。

  那是他自己。但這又不是他。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報紙移開,看向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准將穿著更高級的制服,肩章上有著象徵權力的紅邊。

  但他臉色蒼白。

  這是一種極度違和的蒼白即便RTS系統已經將他的肌肉纖維和神經反應強化,卻依然無法修復精神層面留下的裂痕。

  系統可以瞬間補滿他的體能數據,卻無法抹去那種長期缺乏睡眠、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後留下的病態烙印。它能修復肉體,卻修不好一個破碎的靈魂。

  他的眼神陰冷得像是一塊千年的寒冰,又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那裡面沒有照片上的明媚陽光,沒有修剪整齊的玫瑰,也沒有溫順的獵犬。

  只有加來燃燒的街道,只有古德里安坦克履帶下飛濺的泥漿,只有被鮮血染成褐紅色的英吉利海峽。

  那是「千碼凝視」(Thousand—yardstare)。

  那是只有殺過人、見過無數人死在面前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RTS系統的淡藍色數據流在亞瑟的視網膜上無聲地流淌。

  它冰冷地運行著面部識別程序,試圖將報紙上那個陽光下的少校,與鏡子裡這個陰冷的准將進行匹配。

  【面部特徵比對中————】

  【匹配度:98.7%】

  【生物學認定:同一目標】

  但在亞瑟的意識深處,他冷漠地否決了這個結論。

  系統只讀得懂骨骼和肌肉的數據,讀不懂眼神里的東西。在生物學上,他們是同一個人;但在靈魂層面,這完全是兩個物種。

  「照片上這小子是誰?」亞瑟淡淡地問道,聲音平靜得仿佛在問一個陌生人的名字,手指在報紙粗糙的紙面上輕輕彈了一下。


  賴德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報紙上那個滿臉天真的少校,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准將制服、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長官,臉上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作為一直跟隨亞瑟從敦刻爾克爬回來的部下,他比誰都清楚這兩個「亞瑟」之間的區別。

  那個在花園裡拿著馬鞭、擺出憂鬱造型的少校,絕對干不出用履帶碾碎德國上將帳篷這種瘋事。

  「呃————」賴德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頭髮,試圖緩解這種突如其來的壓抑氣氛:「看起來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花花公子,長官。我打賭他連保險栓在哪都不知道,甚至可能以為坦克的履帶是用來耕地的。」

  「是啊。」亞瑟轉過身,背對著報紙,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袖口,將那枚紅色的領章撫平。他的目光與鏡子裡的自己對視,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種告別式的冷漠:「我也想起來了。」

  「這小子死在阿茲海布魯克了。被德國人的三號突擊炮轟成了碎片,連渣都沒剩下。

  「」

  那語氣,就像是在談論一個陣亡在路邊的無名戰友。那個相信騎士精神、相信戰爭會有規則的亞瑟·斯特林少校,已經連同他的天真一起,埋葬在了法國的泥土裡。

  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是一個頂著斯特林名字的、精密的戰爭機器。

  「走吧,賴德。」亞瑟不再看那張照片一眼。

  既然這個世界需要一個完美的偶像,那他就扮演好這個偶像。

  至於那個死在花園裡的天真少爺,就讓他永遠留在報紙上,活在人們的幻想里吧。

  他邁開長腿,皮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富有節奏的聲響。

  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走向走廊深處那喧鬧的宴會廳。

  「去參加我們的葬禮————哦不,是慶功宴。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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