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上將命令你們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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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章 上將命令你們停火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但對于勒阿弗爾來說,夜並不是黑色的,而是紅色的。

  在德軍戰線後方,第7裝甲師殘存的炮兵正在進行一項枯燥、機械卻又極度致命的作業。

  他們不得不向後轉移陣地。

  這是被迫的選擇。

  在剛才的對決中,英軍的25磅野戰炮展現出了驚人的致死效率,其12250碼(約11.2

  公里)的最大射程覆蓋了德軍原本的前沿陣地。

  為了規避那種點穴般的精確反擊,德軍炮兵指揮官下令將陣地向後撤離了整整3公里。

  在拉大了雙方射擊距離的同時,更是製造了不對稱的射程優勢。

  在這個距離上,英軍的25磅炮連德軍的邊都摸不著,但對於德軍的重型火力來說,這依然是獵殺範圍。

  雖然105毫米leFH18榴彈炮的射程只有10.6公里—在此距離已捉襟見肘,只能勉強覆蓋外圍防線;但真正的主角是那些150毫米sFH18重型榴彈炮。

  這種克虜伯的傑作擁有13.3公里的有效射程。

  這多出來的兩公里,就是生與死的鴻溝一我能打到你,而你絕對打不到我,即便你有那種神奇的,能讓炮彈長眼睛的能力,也不行。

  沒有任何前沿觀察哨來修正彈著點—之前的嘗試已經被證明是徒勞的,古德里安上將的命令不變,還是那句話:「清空庫存。」

  炮兵指揮官將勒阿弗爾港區的地圖劃分成了A、B、C三個巨大的坐標網格。不需要瞄準某個具體的碉堡,也不需要分辨哪裡是掩體哪裡是廢墟。只需要將高爆彈均勻地撒布在這個矩形區域內。

  這不再是一門藝術,這是工業流水線。

  一名德軍裝填手坐在炮架的支腿上,手裡端著飯盒,裡面是已經冷掉的土豆湯和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

  他匆匆扒了兩口,然後放下飯盒,站起身,機械地接過戰友遞來的一枚重達40公斤的150毫米榴彈。推入炮膛。閉鎖。拉火繩。擊發。退殼。再裝填。

  這是一種令人麻木的低頻震動。

  炮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連接成片,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傳送帶,將鋼鐵和炸藥從這個山頭運送到十幾公里外的城市裡去。

  僅存的8門150毫米重炮躲在英軍火力的射程之外,如同不知疲倦的打樁機,有節奏地將鋼鐵和炸藥傾瀉進十幾公里外的城市。

  對於德軍炮兵來說,這只是為了不把沉重的彈藥運回德國而進行的「體力勞動」。

  但對於接收端的人來說,這是地獄。

  轟!轟!

  同一時間,19:20,勒阿弗爾港口區,英軍防線核心。

  地面在震顫。

  這種震顫不是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讓骨頭感到發酥的低頻共振。

  每一次震動,地下掩體天花板上的灰塵就會像雪花一樣落下,覆蓋在地圖桌上。

  福瓊少將站在掩體的觀察縫前,藉助著爆炸的火光,看著這片已經淪為廢墟的城市。

  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至少挨了兩發炮彈,多的可能有實十幾二十發。

  街道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瓦礫和一個個冒著煙的彈坑。

  空氣中滿滿的混凝土粉塵和焦糊味,能見度極低。

  「亞瑟,」老將軍轉過身,看著正在地圖桌前計算著什麼的年輕人,「我不明白。」

  ——

  「這裡已經是一片廢墟了。所有的防禦工事都被炸爛了。為什麼還要讓工兵去港口?」

  「那些人在德國人的重炮封鎖下根本無法作業。這是送死。」

  亞瑟·斯特林抬起頭,手指依然按在地圖上那幾個巨大的藍色圖標上。

  他的表情至始至終都很冷靜,完全不像是在指揮一場絕望的撤退,倒像是在預謀一場新的攻勢。

  他那件滿是油污的制服領口開著,露出的脖頸上掛著汗珠。

  「將軍,廢墟阻擋不了德國人。」亞瑟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新的雪茄,用軍刺熟練地切掉茄帽:「但港口設施可以。」


  他指著窗外遠處,那些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巨大黑影那是勒阿弗爾港引以為傲的重型龍門吊、深水泊位和干船塢。

  「將軍,如果我們把這些重型設備留在這裡,這就不叫撤退,這叫資敵。」

  「想想看,將軍。三個月後,那個波西米亞下士一定會繼續向英倫三島發起進攻。」

  福瓊少將愣了一下,亞瑟卻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而是看著火苗冷冷地補充道。

  「如果沒有這些起重機,德國人的後勤就是一坨垃圾,他們只能靠吃水淺的駁船運送步兵,效率低得可憐。」、

  「但如果這些龍門吊還在————古德里安就會用它們把三號、四號坦克,甚至那種重型火炮吊上登陸艦,然後運到多佛爾去喝下午茶。」

  他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這叫資產止損,將軍。」

  看著福瓊少將被這套「戰略必要性」理論說得一愣一愣的,亞瑟突然笑了,笑得很開心,就像惡作劇得逞一樣。

  這當然不是他執意要工兵去港口作業的真正原因。

  雖然那些重型工業設備對於德國人而言確實是無價之寶,但亞瑟比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清楚,柏林那位元首宏大的「海獅計劃」註定是個笑話。

  三個月後,不列顛空戰會打斷德國空軍的脊樑。

  沒有制空權,那支由駁船和改裝貨輪組成的德國「澡盆艦隊」只要敢出港,就會被皇家海軍本土艦隊送去餵魚。

  亞瑟變得嚴肅起來,看著福瓊,然後掃視了一下在場的所有人。

  「我們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將軍。不是因為打不過,而是因為距離太近。就像我說的,廢墟擋不住古德里安。」

  「撤退行動中最致命的時刻,不是在路上,而是當我們背對敵人、試圖爬上登船梯的那一刻。」

  「如果我們在登船的時候被德國人黏住了怎麼辦?」亞瑟看著福瓊少將,拋出了一個致命的問題:「如果在四小時後,皇家海軍的驅逐艦靠岸,而第7裝甲師的坦克就停在離我們兩百米的地方。將軍,那時候海軍敢開炮嗎?」

  亞瑟劃燃了一根火柴。「嗤」的一聲輕響,搖曳的橘黃色火光照亮了他那張沾滿油污的冷峻側臉。

  「他們不敢。因為那會連我們一起炸死。」

  「而我們呢?我們會被擁擠在棧橋上給德國人當靶子。」

  亞瑟甩滅了火柴,那一瞬間的黑暗仿佛吞噬了周圍的空氣:「所以,我們必須製造空間。我們需要在撤離前,人為地製造出一個讓德軍坦克無法逾越的隔離帶」。」

  他指著窗外遠處那些巨大的起重機陰影:「我不在乎德國人拿這些起重機去幹什麼,哪怕他們拿去蓋房子也與我無關。」

  「但現在,我需要它們倒下來。」

  亞瑟的手在空中做了一個劈砍的動作,語氣堅決:「幾千噸的鋼鐵倒塌在碼頭上,就是最好的反坦克壕溝。」

  「我要用這些工業垃圾構建一道鋼鐵城牆。我要堵死通往泊位的主要道路,迫使古德里安的坦克步兵不得不下車清理路障。」

  「這會給我們爭取到最寶貴的一到兩小時。」

  「這不叫破壞公物,將軍。」

  「這叫戰術阻斷。」

  「比起這些昂貴的設備,我更在意我的士兵能不能活著登上回家的船。

  「但是————」

  福瓊少將還想再說什麼,一直守在通訊台旁、眉頭緊鎖的賴德少校突然摘下耳機,臉色難看地打斷了兩位長官的談話。

  「長官,港口那邊的緊急回報。是米勒。」

  賴德將聽筒狠狠地扣在桌子上,聲音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焦躁與無力感:「沒法幹活。

  「」

  「米勒報告說,德國人的炮彈不斷落在碼頭上。這是盲射,他們在洗地。」

  「剛才那一輪齊射,爆炸產生的超壓衝擊波把兩名工兵直接從起重機上震下來了————

  摔進了干船塢,當場就沒氣了。」

  賴德少校咬了咬牙,忍不住提出了個看似合理的建議:「少爺,既然沒法靠近,為什麼不讓後方的25磅炮直接開火?轟掉那幾根柱子不就行了嗎?」

  「用什麼轟?賴德。」亞瑟頭也沒抬,手指依然在地圖上計算著爆破點:「用我們那幾門可憐的87毫米口徑野戰炮?」


  亞瑟抬起頭,用一種看「文科生」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副官:「少校,那是桁架結構。它是90%的空氣和10%的鋼樑。我們的炮彈大概率會穿過縫隙飛進海里,或者在撞擊那一根根實心鋼柱時發生跳彈。」

  「就算運氣好命中了,25磅炮彈里的那一磅阿馬托炸藥,給這種千噸級的工業巨獸撓痒痒都不夠。」

  亞瑟指了指地圖上標出的倒塌軌跡:「還有就是方向。」

  「我需要它們橫向倒塌,精準地砸在碼頭主幹道上堵死坦克。如果用炮轟,它們只會因為重心問題栽進海里。那樣除了聽個響,沒有任何戰術價值。」

  亞瑟看了一眼手錶。19:25,距離預定的撤離時間還有三小時。

  如果不能在海軍抵達前完成爆破,無法構建出那道物理防線,那麼這次撤退在戰略上就是失敗的。

  「我們需要讓德國人閉嘴。」亞瑟的聲音依然平穩,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給我半個小時。賴德,通知米勒讓他的人準備好。我給你們爭取半個小時的絕對寧靜。」

  「怎麼爭取?」福瓊少將愣住了,「去跟古德里安談判嗎?還是祈禱上帝讓他們的炮管炸膛?」

  亞瑟笑了。

  他走到角落裡那台笨重的、正在散發著電子管餘熱的師級大功率通訊電台前。這台原本用於聯繫後方軍團指揮部的大傢伙,現在成了亞瑟手中的武器。

  他拍了拍讓娜中尉的肩膀。

  「不。我們不談判,也不祈禱。」

  「我們給他演一齣好戲。」

  19:30,地下指揮部通訊室。

  亞瑟坐在電台前,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視網膜上,淡藍色的RTS界面展開了,無數雜亂的無線電波形在跳動—有英軍瀕死的求救信號,有德軍坦克的短波戰術通訊,有BBC廣播的背景干擾,還有大氣層電離帶來的白噪聲。

  亞瑟的手指在電台的調頻旋鈕上微調。他的大腦像是一台高精度的帶通濾波器,迅速過濾掉那些無用的雜波。

  終於,他鎖定了一個信號極強、且源自德軍後方炮兵陣地方位的頻段。

  他睜開眼,轉頭對讓娜說:「7.2兆赫。第7裝甲師炮兵主頻。」

  「準備好了嗎,中尉?」亞瑟看著讓娜。

  讓娜深吸了一口氣,摘下頭上的英式鋼盔,將那一頭金髮揉亂,仿佛這樣能讓她更好地進入角色。

  她解開了領口的扣子,讓自己呼吸更急促一些。

  她點了點頭,眼神瞬間變了。

  「道具組,準備。」亞瑟對著身後的幾名參謀打了個手勢。

  幾名英軍參謀手裡拿著空鐵桶、木板和手搖發電機,站在麥克風旁邊,表情嚴肅得像是在舉行宗教儀式。

  隨著亞瑟的手勢落下。

  哐當!

  一名參謀用力敲擊鐵桶,模擬出近距離爆炸的悶響和金屬震顫。

  滋滋滋—

  手搖發電機被瘋狂轉動,製造出強烈的電流干擾聲。

  另一名精通德語的情報官開始在背景里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醫護兵!我的腿!上帝啊!醫護兵!」

  就在這混亂的背景音中,讓娜切入了頻道。

  她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那個冷靜、克制的法國女聯絡員,而是一個處於極度驚恐、瀕臨崩潰邊緣的德軍前線觀察員。

  「停火!!!你們這群該死的白痴!停火!!!」

  這個聲音帶著電流的嘶鳴,傳進了德軍炮兵指揮官的耳膜。

  「這裡是前線觀察哨獵豹」!呼叫炮群!」

  「我是海爾加中尉!聽得到嗎?你們這群混蛋!」

  哐當!那是模擬近失彈爆炸,伴隨著泥土落下的沙沙聲。

  「你們在搞什麼?坐標完全錯誤!你們在炸自己人!!」

  「我們在A區邊緣!隆美爾將軍就在這裡!就在我的車旁邊!」

  此時,在德軍炮兵指揮所內。正在喝水的炮兵指揮官手一抖,滾燙的咖啡潑在了褲襠上,但他完全顧不上疼痛。

  「隆美爾」這個名字對他而言簡直是洪荒猛獸。


  耳機里,那個驚恐的女聲還在繼續咆哮,伴隨著逼真的背景爆炸聲和慘叫聲:「上帝啊!又是一發150!就在指揮車旁邊十米!」

  「將軍的咖啡都被震翻了!天線被炸斷了!」

  「要是將軍受一點傷,哪怕是擦破一點皮,古德里安上將絕對會把你們全都送上軍事法庭!直接槍斃!!」

  「立即停止射擊!向北修正一千米!或者你們想現在就去死?!!」

  恐懼。

  最原始的、源自權力和等級制度的恐懼。

  在德國國防軍森嚴的等級制度下,誤傷一位將軍一而且是隆美爾這種備受元首青睞、自帶光環的明星將領—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需要審判,憲兵隊會直接把你拖出去,在泥地里執行槍決。

  你的家人會蒙羞,你的名字會成為恥辱。

  理智在這一刻被恐懼徹底壓倒。

  而且之前的轟炸確實導致通訊線路不穩定,炮兵指揮官根本無法第一時間去向師部核實隆美爾的確切位置。

  他不敢賭。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他也不敢賭。

  「停火!!!」炮兵指揮官扔掉耳機,瘋了一樣衝出掩體,對著那些還在機械裝填的炮手們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的聲音甚至比剛才耳機里的女聲還要大,還要驚恐。

  「全營停火!!!立即停止射擊!!!」

  「哪個蠢貨算的坐標?!我們差點炸死隆美爾將軍!!」

  「停下!把那個拉火繩放下!你想害死我們所有人嗎?!」

  命令迅速傳遍了整個炮兵陣地。

  幾秒鐘內。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戛然而止。裝填手停在半空,炮栓還開著,發射藥包剛剛塞進去一半。所有人都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後怕。

  除了遠處零星的槍聲,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寂靜。

  英軍地下指揮部。

  亞瑟摘下耳機,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瀰漫在空氣中。幾名剛才還在敲鐵桶的參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亞瑟看著滿頭大汗、手還在微微顫抖的讓娜,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還算乾淨的手帕遞給她。

  「幹得漂亮,中尉。」亞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那是計劃通後的滿足感:「如果有奧斯卡最佳戰地女演員獎,我會提名你。你把那種怕死但又要履行職責」的歇斯底里演活了。」

  「看來,以後斯特林家族的情報網多了一位當之無愧的女主人。」

  讓娜接過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眼神複雜地看著亞瑟:「你就是個惡魔,亞瑟。

  你太懂他們了。你利用他們對自己長官的忠誠和恐懼來欺騙他們。」

  「不,親愛的女士。」亞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我只是在幫他們節省彈藥。」

  他看向賴德:「賴德,給米勒回電。我想他們現在的耳朵應該清靜了。

  ,「告訴他,他只有三十分鐘。德國人的反射弧不會太長。」

  「把那些該死的起重機給我切了。我要看到它們變成廢鐵。」

  19:35,勒阿弗爾港口區。

  毫無徵兆地,那種持續折磨耳膜的爆炸聲消失了。

  並沒有什麼漸弱的過程,就是突然的「斷電」。

  趴在彈坑裡的米勒小心翼翼地探出滿是灰土的腦袋。

  他不知道少爺到底施了什麼魔法,是賄賂了德國指揮官,還是切斷了他們的電話線。

  但他很清楚一點:這來之不易的寧靜是按秒計算的。

  「動起來!別發呆了!」米勒從彈坑裡跳出來,踹了一腳身邊還在發愣的新兵,聲音急促:「你們只有三十分鐘!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那些鐵柱子給我啃斷!」

  「上割炬!快!」

  趁著這寶貴的、由謊言爭取來的空窗期,數百名英軍工兵像螞蟻一樣爬上了巨大的龍——

  門吊和起重機。

  米勒看著那些高達百米的鋼鐵巨人,腦海中迴蕩著出發前上校的嚴令。那位少爺在地圖上圈出了每一個切割點。


  「不要像野蠻人一樣亂炸。」亞瑟的聲音仿佛還在迴響,「我們要利用重力。重力是免費的,而且威力無窮。」

  「不需要炸斷整根柱子。只需要切斷B3、C4支撐腿。破壞平衡軸。」

  「讓物理學幫我們幹活。」

  滋滋滋—

  數干把乙炔割炬同時點燃。這是工業時代最鋒利的手術刀。藍色的高溫火焰核心溫度超過3000攝氏度。它在鋼鐵上跳舞,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厚達五厘米的承重鋼樑在幾千度的高溫下迅速變紅、軟化,然後化為金色的鐵水,滴落在碼頭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這種破壞有一種殘酷的美感。這是人類工業文明的自我解構。

  「爆破組,準備。」米勒看著承重腿已經被切開了三分之二,僅僅依靠最後一點金屬連接在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他揮手示意,幾公斤塑膠炸藥被精準地安置在關鍵的應力點上。

  「起爆!」

  嘭!嘭!沉悶的爆破聲響起。並不劇烈,甚至比不上剛才的一發炮彈。

  但效果是毀滅性的。

  那座高達八十米、重達數千噸的重型龍門吊再也扛不住了。

  吱嘎——崩!

  那是鋼鐵在扭曲、撕裂。

  它失去了重心,像是一個喝醉的巨人,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向著碼頭內側的主幹道倒去。

  速度越來越快。

  轟隆—!!!

  鋼鐵巨人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同時也砸進了深水泊位的水中。幾十米高的巨浪沖天而起,混合著飛濺的混凝土碎塊。巨大的鋼結構在撞擊地面的瞬間發生了形變,扭曲的鋼樑徹底堵塞了通往泊位的必經之路。

  任何想要通過這裡的坦克,都必須面對這堵由幾千噸廢鋼構成的嘆息之牆。

  緊接著是第二座、第三座。

  起重機倒塌的巨響在港口迴蕩,比剛才的炮擊聲還要震撼。每一聲巨響,都代表著一份戰略資產的歸零,也代表著一道防線的成型。

  與此同時,在通往內港盆地的航道最窄處。

  幾艘原本就廢棄在港內的老舊貨輪和駁船已經被拖船頂到了指定位置。這裡是深水航道的咽喉。一旦這裡被堵死,任何萬噸級以上的重型運輸船就無法進入擁有重型起重能力的內港裝卸區。

  工兵們打開了通海閥,並在底艙引爆了炸藥。

  轟——咕嚕嚕——看著船隻緩緩下沉,渾濁的海水漫過甲板,最後只露出桅杆尖端刺向天空,徹底封死了這條通往工業核心區的動脈。

  遠處,英軍地下指揮部瞭望口。

  福瓊少將放下望遠鏡,看著這一幕,他摘下軍帽,手指用力地捏著帽檐:「那是法國人的港口————希望他們不要怪我們。」

  「亞瑟,我們在親手毀掉這座城市。我們在盟友的土地上執行焦土政策,這在道義「道義?」亞瑟站在他身邊,冷冷地打斷了老將軍的感嘆。

  「將軍,從第7裝甲師跨過索姆河的那一刻起,這裡就不再是法蘭西的土地了。」

  「在戰爭法中,資產的屬性是由控制權決定的。一小時後,這裡就會變成德國國防軍的後勤基地。」

  福瓊少將皺了皺眉,有些擔憂:「但把航道堵死,我們要怎麼撤?艦隊怎麼進來接我們?」

  「我們不需要進內港,將軍。」亞瑟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外港防波堤的位置點了點:「前來接應的驅逐艦吃水只有3到4米,它們會停靠在外防波堤,或者直接在淺水區用小艇接駁。我們只是一萬多名步兵,不是重型坦克,不需要深水泊位。」

  亞瑟轉過身,指著遠處那幾艘沉船剛剛形成的「人工暗礁」:「但德國人不同。如果他們想利用勒阿弗爾作為入侵我們本土的跳板,他們就需要深水航道來停靠萬噸級運輸輪,用來裝載重型火炮和坦克。」「現在,那個航道里塞滿了沉船。他們要麼花半年時間清理,要麼就只能看著那些起重機乾瞪眼。」

  亞瑟彈了彈菸灰:「這叫戰略性壞帳核銷。」

  「古德里安想要一個深水出海口?沒問題。」

  「我們留給他一個塞滿了數萬噸廢鐵的死水潭。」

  「等他的工兵清理完這些垃圾,大概已經是1945年了。那時候,我們早就回來了。」


  19:55,德軍第7裝甲師前沿陣地。

  古德里安上將正站在指揮車旁,借著手電筒的光芒查看著地圖。

  突然,他皺起了眉頭。

  太安靜了。

  那種持續不斷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炮擊聲消失了已經快半個小時了。

  對於一位習慣了戰場喧囂的指揮官來說,這種安靜比炮聲更讓他感到不安。

  「怎麼回事?」古德里安突然抬起頭,看向身邊的副官:「我沒有收到彈藥耗盡」

  的報告。為什麼炮兵停了?」

  「難道他們去喝茶了嗎?」

  身邊的副官也是一臉茫然:「也許是在進行炮管冷卻?或者是在轉移陣地?」

  「派人去問!馬上!」古德里安咆哮道,把地圖摔在引擎蓋上:「如果他們敢偷懶,我親手斃了那個營長!現在是關鍵時刻!」

  十分鐘後。

  一輛滿身泥漿的三輪摩托車衝進了炮兵陣地,揚起一陣塵土。傳令兵跳下車,氣急敗壞地衝到炮兵指揮官面前。那位指揮官正坐在一個彈藥箱上,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一臉「幸虧我反應快」的表情。

  傳令兵大喊道:「為什麼停止射擊?!上將很生氣!他在問你們是不是都睡著了?!

  「」

  炮兵指揮官愣了一下,隨即一臉的委屈和疑惑,甚至還有點理直氣壯的反問:「什麼意思?不是上將下令的嗎?」

  傳令兵瞪大了眼睛:「哈?上將什麼時候下令停火了?上將一直在問為什麼沒動靜!

  「」

  「就在半小時前!」炮兵指揮官站起來,急切地辯解道:「前線觀察哨獵豹」!海爾加中尉!她說我們的炮彈差點炸死隆美爾將軍!就在A區邊緣!」

  「她說這是上面的死命令,必須立即停火修正!還要把我們送上軍事法庭!她說將軍的咖啡都被震翻了!」

  傳令兵張大了嘴巴,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最後變成了看白痴一樣的憐憫。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指揮官:「長官————」傳令兵咽了一口唾沫:「第一,隆美爾將軍過去半小時一直和上將在一起吃罐頭,就在指揮車裡,離前線五公里。我親眼看到他在啃一塊牛肉。」

  「第二,我們的編制序列里————根本沒有叫「獵豹」的觀察哨,更沒有女中尉。」

  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雷劈中了炮兵指揮官的天靈蓋。

  冷汗順著他的脊背流了下來,打濕了內衣。

  他一下子就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被耍了。被英國人像耍猴一樣,利用他對長官的恐懼,在這罰站了整整半個小時。

  而在這半個小時裡,他不僅停止了射擊,甚至還讓部下把大炮向北調轉了一千米去瞄準空氣!

  這種恥辱比戰敗更讓他無法接受。

  「啊啊啊啊!!!」炮兵指揮官拔出腰間的魯格手槍,對著天空猛開數槍,發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開火!!!!」

  「給我把那群英國騙子炸成灰!!!!」

  「把所有的炮彈都打出去!一發不留!!!我要把他們碎屍萬段!!!」

  20:00。

  炮火重啟了。

  這一次,炮彈帶著一種惱羞成怒的瘋狂,呼嘯著砸向英軍陣地。

  爆炸聲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暴躁,仿佛每一發炮彈都帶著德國人的憤怒。

  但這已經晚了。

  在港口方向,最後一聲沉悶的巨響傳來,最後一座起重機已經倒塌。

  該炸的,都炸完了。

  勒阿弗爾港已經不再是一個港口,而是一片徹徹底底的鋼鐵墳墓。

  亞瑟站在掩體口,感受著重新震動的大地。

  他看著遠處那些橫臥在水中的鋼鐵巨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看來德國人反應過來了。」亞瑟看了一眼手錶,對身邊的賴德說道:「他們的反射弧大約是35分鐘。比我預期的長了5分鐘。」

  「德國人的僵化體制有時候比他們的坦克更好用。」

  「通知全員。撤回核心防線。」

  「這種程度的炮擊只是前奏,是他們發泄怒火的方式。」

  亞瑟轉過身,背對著火光,看向身後那片漆黑的、如同迷宮般的廢墟城市。

  他的眼中倒映著深邃的黑夜。

  「因為接下來,他們不敢用坦克衝鋒了。」

  「他們要派步兵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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