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戰術談判與古德里安的PT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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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戰術談判與古德里安的PTSD

  1940年6月7日,16:00,勒阿弗爾港外圍,D區主幹道。

  戰場的噪音在一瞬間消失了,戰場突然之間沉寂了下來。

  就在三分鐘前,這裡還是一個由75毫米高爆彈、7.92毫米機槍彈丸和混凝土碎片構成的混沌力場。

  而現在,隨著幾發信號彈升空,德軍的進攻戛然而止。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台全速運轉的絞肉機突然被拔掉了電源插頭。

  德軍前線指揮部。

  埃爾溫·隆美爾少將站在那輛滿是塵土的半履帶指揮車旁,手裡抓著那個剛才還在咆哮的送話器。

  他的表情凝固在一個非常尷尬的維度—那是「憤怒宣洩到一半被強制憋回去」導致的肌肉僵硬。

  而在他面前,停著一輛剛剛闖入戰場的、懸掛著第19裝甲軍軍旗的戴姆勒奔馳G4越野車那玩意兒也是元首的心愛座駕。

  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將站在車旁。他拍了拍制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冷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快要發生自燃的少將。

  「把部隊撤下來吧,埃爾溫。」

  古德里安的聲音平穩,但是語氣卻意味深長:「讓人去對面喊話。就說德國國防軍第19裝甲軍軍長,古德里安上將,希望與對面的指揮官進行一次基於騎士精神」的會談。」

  聽到這裡,即便是隆美爾也不由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來回掃視著古德里安,似乎想透過那層上將制服,看看裡面是不是被誰替換了零件。

  「騎士精神?」

  隆美爾重複著這個詞,語氣中充滿了嘲弄:「上將,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波蘭,在阿登森林,在色當,您教導我們的核心教條一直是:速度就是一切,不要理會側翼,不要理會俘虜,只管向前沖」。」

  「怎麼?今天的柴油配額不夠了?還是您的坦克突然學會了什麼叫「禮貌」?」

  隆美爾指著遠處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您不妨拿起望遠鏡看看對面,我們在跟一群瘋子打仗。士兵們傷亡很大,這種時候停下來談什麼騎士精神,您是想停下來邀請對手喝下午茶嗎上將,簡直和最高統帥部的那群人一樣荒謬。」

  古德里安沒有生氣。他只是嘆了口氣,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來自A集團軍群司令部的電報,遞給了隆美爾。

  「如果你一定要理由,這就是理由。」

  古德里安指了指電報上的幾行字:「那位畫家————不,元首,改變主意了。」

  「鑑於貝當元帥已經在考慮組建新政府,且表現出了極大的誠意」,元首認為我們應該展現出德國國防軍的文明與克制」。」

  「他希望勒阿弗爾能像巴黎一樣,成為一個不設防城市」的典範。通過談判解決,而不是通過高爆彈。」

  隆美爾看完電報,嘴角抽搐了一下。

  政治。

  又是該死的政治。在軍事行動進行到最關鍵的突破階段,政治家總是喜歡把手伸進正在運轉的齒輪里。

  「好吧。」隆美爾把電報扔回桌上,語氣不善,「如果真是元首的意思,那我的確無話可說。那就派個參謀去談。告訴那個英國將軍——那個叫福瓊的,讓他出來投降。」

  「不。」

  古德里安突然打斷了他。

  這個「不」字說得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不找福瓊。」古德里安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騎士鐵十字勳章,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出於單純的好奇,而不是某種心理應激:「我要找亞瑟·斯特林。」

  」A.S。」

  「只找他一個人。」

  隆美爾愣住了。

  他轉過頭,用一種全新的、充滿探究意味的眼神看著古德里安。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沉默。

  作為一個敏銳的戰術家,隆美爾嗅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味道。

  不對勁,很不對勁。

  雖然由於出身問題,隆美爾並非普魯士容克軍官團的一員,但在對「速度」和「裝甲」的病態信仰上,他和古德里安是一類人。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共犯,是內燃機神教的左右護法。


  古德里安和他一樣,是個純粹的實用主義者。在他的眼裡,戰場只分為「可通行地形」和「不可通行地形」,從來沒有「對手是誰」這種多愁善感的問題。

  他只關心履帶能不能碾過去,而不是碾碎的是誰。

  但今天怎麼回事?

  這位「裝甲兵之父」不遠百里從後方第19軍司令部狂奔而來,強行攔下了兩個裝甲師,這傢伙什麼時候也開始講政治了?

  還是說————他只是為了來見一個英國上校?

  隨即,他一下子想到了那個傳言,當時聽到一些人在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他也只是當成個笑話。

  但現在...

  「上將。」隆美爾走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您在阿河橋頭————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聽說那天晚上,有一隊英軍人沖了過來?」

  古德里安的眼角極其細微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的微表情殘留。

  雖然他盡全身最大力氣保持著普魯士軍官應有的刻板與威嚴,但在那一瞬間,他的大腦皮層確實回放了那晚的畫面:那輛B1重型坦克。那張年輕而囂張的臉。以及那輛被搶走的指揮車。

  但他絕不會承認,或者說不能承認。

  堂堂裝甲兵上將,差點被一個英國少校一好吧,現在是上校了用履帶送走,最後更是坐上了三輪,穿著睡衣,在阿河的泥濘中狼狽逃竄。

  這種事如果坐實了,會瞬間成為一個連二等兵都會在被窩裡偷笑的段子。

  「你想多了,埃爾溫。」古德里安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過身,看向遠處的廢墟:「我只是單純地對這位能擋住你八個小時的年輕人感到好奇。僅此而已。」

  「執行命令吧。叫那個斯特林出來。」

  16:15,英軍第51高地師前線指揮部。

  通訊參謀放下耳機,臉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吞了一口唾沫,看向正在地圖桌前研究撤退路線的福瓊少將。

  「長官————」參謀的聲音有些結巴:「德國人————德國人建議停火半小時。」

  「他們發來了明碼電報。是以第19裝甲軍的名義發來的。」

  福瓊少將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疑惑:「第19裝甲軍?古德里安?

  那傢伙不是應該去巴黎了嗎?」

  「是的,長官。但古德里安上將就在對面。」參謀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擦拭衝鋒鎗的亞瑟,繼續說道:「古德里安表示,出於人道主義,他希望能與我方指揮官進行一次停火談判。」

  福瓊少將愣了一下,隨即整理了一下滿是灰塵的軍服。

  作為一名傳統的英國紳士和職業軍人,雖然仗打到了這個份上,但對於這種「將領之間的會晤」,他還是保持著某種一戰時期的禮節性尊重。

  「好吧。」福瓊嘆了口氣,站起身,「既然那位打閃擊戰的這次想坐下來談談,那我就去見見他。至少能為傷員們爭取一點時間。」

  「呃————長官————」這下參謀的表情變得更加尷尬了,「德國人特意強調了————除了亞瑟·斯特林上校,他們拒絕與任何人談判。」

  「古德里安指名道姓,要見斯特林上校。只由他一人代表。」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指揮部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福瓊少將、賴德少校、麥克塔維什,甚至在為傷員包紮的讓娜—全部齊刷刷地轉頭,聚焦在角落裡的亞瑟身上。

  亞瑟·斯特林正坐在一隻彈藥箱上,用麥克塔維什遞給他的抹布擦拭著湯普森衝鋒鎗的槍機。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他抬起頭,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

  福瓊少將的臉色在三秒鐘內變換了四種顏色一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最後定格在一種極為複雜的荒謬感上。

  「上校。」福瓊少將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指了指電台,又指了指亞瑟:「你————我是說,在之前突圍的時候————」

  老將軍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偷了古德里安的內褲?」

  如果不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堂堂一個德國上將,為什麼會指名道姓要見一個剛升上來的上校?


  就算亞瑟是邱吉爾宣傳機器下的大英帝國國民英雄,但在聯軍的軍事編制表上,第51

  高地師的最高軍事主官、唯一代表,依然是他維克多·福瓊少將。

  他和古德里安才是兩方陣營里軍銜最高的。

  亞瑟聳了聳肩。他把衝鋒鎗放在膝蓋上:「沒有,少將。我對德國老男人的內衣沒有興趣。」

  「我大概只是偷了他的指揮車。順便抽了他的雪茄。哦,可能還在過橋的時候,不小心把他的帳篷壓扁了。」

  亞瑟攤開手,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您知道的,那時候趕時間,路況又不太好。」

  福瓊少將張大了嘴巴。

  他下意識地看向亞瑟身後的兩位—賴德和麥克塔維什,試圖從他們那裡得到否認的眼神。

  但遺憾的是,他看到的是共犯的反應。

  賴德少校痛苦地捂住了臉,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顯然,作為那晚行動的參與者之一,他非常清楚那一晚他們到底把那位德國上將折騰得有多慘。

  而麥克塔維什則發出了「噗嗤」一聲沒心沒肺的笑。

  破案了,這是一次性質極其惡劣的團伙作案。

  「這是個陷阱。」賴德少校雖然捂著臉,但還是立刻恢復了理智,只是聲音聽起來有些發虛:「亞瑟,你不能去。古德里安絕對是在記仇。那天晚上我們都在————我是說,考慮到我們當時離他的距離只有不到五十米,他肯定記得我們的臉。」

  這下福瓊聽懂了。難怪德國人這麼執著。

  這根本不是什麼談判,這是受害者找上門來了。

  「這是個陷阱。」賴德少校也恢復了理智,甚至有些焦急:「亞瑟,你不能去。古德里安絕對是在記仇。一旦你走出去,那個瘋子隆美爾可能會直接把88炮塞進你的嘴裡。」

  「不,賴德。」亞瑟站起身,把那塊擦槍布隨手扔在桌上,眼神平靜:「這對我們有利。非常有利。」

  「現在的局勢是,德國人占優。如果他們想打,完全可以直接碾過來。但他們卻選擇了停下來談判。」

  「這說明什麼?」亞瑟豎起一根手指:「說明柏林方面可能有變數。說明古德里安可能收到了什麼「限制交戰」的政治命令。」

  「要知道,對面可是古德里安,不是街頭混混,他絕不會因為我偷了他車這種事就下令一個師停火。更何況第七裝甲師是隆美爾的,就算古德里安下令,如果沒有足夠的理由,隆美爾也絕對會繼續進攻。」

  「而能同時勒住兩人的,一定是更上面的人。」

  「既然他們想談,那我就陪他們談。」亞瑟看了一眼手錶。

  16:25。

  距離天黑還有三個半小時。距離船隊抵達還有五個半小時。

  而距離那一波援軍抵達,還有十五分鐘。

  「能拖一分鐘,就能少死幾個人。」亞瑟整理了一下那件滿是石灰粉的黨衛軍皮大衣一這件戰利品現在看起來格外具有諷刺意味。

  「麥克塔維什。」

  「在,少爺。」蘇格蘭中士立刻立正。

  「帶上你的人。特別是那幾個在蘇格蘭高地打獵打得最好的神槍手。」

  「找個視野好的制高點。就在會面地點的側面。」

  「如果德國人敢玩陰的,或者古德里安的手哪怕是往槍套那個方向動一下————」亞瑟做了一個「開花」的手勢:「就打爆那個上將的腦袋。我想看看失去大腦之後,他的閃擊戰還能不能跑得起來。」

  「明白。」麥克塔維什咧嘴一笑,「我會讓他腦洞大開的。」

  亞瑟又轉過頭,看向角落裡的讓娜。這位女士此刻正緊緊抱著一台特殊的電台。

  「坐標修正了嗎?」亞瑟問。

  「修正了。」讓娜點頭,「就在D區主幹道的十字路口。你們會面的位置。」

  「很好。」亞瑟點了點頭:「一旦聽到我的信號—或者看到我趴下——就引導皇家空軍開始幹活。」

  讓娜的手指懸在發報鍵上,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她看著這個正在整理衣領的男人,仿佛在看一個剛從精神病院逃出來的重症患者。

  「上校,這太瘋狂了。」


  雖然對這個瘋子也認識幾天了,但讓娜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里滿滿的敬畏:「您確定嗎,上校。那個坐標距離你們談判的路口只有不到一百米。按照布倫海姆轟炸機在兩千英尺高度的投彈散布圓概率誤差,這屬於絕對的「極度危險距離」。」

  「按照規模來看,那時候天上會落下幾十噸炸藥。萬一有一枚炸彈————哪怕只偏離一點點,您就會和那張桌子,興許還有那個德國上將一起蒸發。」

  讓娜死死地盯著亞瑟:「為了一個戰術欺詐,把大英帝國的英雄」炸成一堆這種該死的瓦礫?這值得嗎?」

  亞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轉過頭,看著讓娜,似乎一點也不在乎:「告訴那些飛行員,不要太過於在乎那些教科書上的所謂安全界限」。

  「」

  「只要別把炸彈直接扔到我的頭頂上就行。至於其他的,交給運氣。」

  「至於值不值得————」

  亞瑟聳了聳肩,推開了指揮所那扇厚重的鐵門,外面的硝煙味瞬間湧入:「如果能用我的一條命,換古德里安和隆美爾兩個人的命,我想邱吉爾首相大概會高興得在澡盆里跳舞。」

  「走吧,先生們。」

  亞瑟大步走了出去,背影決絕得像是一個趕赴刑場的死刑犯,又像是一個準備去砸場子的暴徒:「去會會那位裝甲兵之父。」

  後面還有2章,會晚點,但肯定會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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