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只要他還站著,我們就沒有輸(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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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只要他還站著,我們就沒有輸(大章)

  加拉蒂亞號的炮擊為亞瑟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兩個小時。德軍的裝甲部隊在遭受重創後,正如潮水般退去,在遠處重新整隊,等待重炮部隊以及空軍的支援。

  但這只是暫時的。

  亞瑟很清楚,加拉蒂亞號不可能永遠停在那裡。

  當天空再次放晴,德國空軍很快就會回來。

  而且艦炮的彈藥是有限的,在全速射擊的情況下,只需要幾分鐘就能將一艘巡洋艦的主炮彈藥庫清空。

  接下來的14個小時,必須靠自己。

  「所有指揮官到我這裡來。」亞瑟在地下室的地圖桌上攤開了一張勒阿弗爾的城防圖他從之前駐守在這裡的軍官那要來的。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絕對的冷靜,仿佛剛才那個指揮艦炮狂轟濫炸的瘋子是另一個人。

  「我們放棄外圍防線。」

  亞瑟用紅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那是勒阿弗爾的市區和聖瓦勒里周邊的建築群。

  「把第51師的所有部隊,全部收縮進這裡。」

  「又打巷戰?」賴德愣了一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他想起了在伯爾格的那場血戰,想起了雙方坦克在街道上燃燒的畫面,巷戰對於雙方而言都是煉獄。

  「長官,這和伯爾格不一樣!」賴德指著地圖,有些破音:「在伯爾格,法軍第12摩托化師在德國人到達前整整淮備了三關!我們有現成的混凝土工事,有完整的通訊網絡。

  那時候我們有縱深,我們甚至可以從容地指揮各個節點相互增援,用空間換時間。」

  賴德看著勒阿弗爾那狹窄的防區:「但在這裡行不通!我們被擠在海邊,背後就是大海。沒有縱深。沒有預設陣地。沒有容錯率。」

  「在伯爾格,如果防線被突破,我們還可以退到下一條街。但在這裡,只要有一個點被鑿穿,整個防禦體系就會瞬間崩塌!」

  「不需要填滿。」

  亞瑟打斷了他,冷冷說道:「賴德,你說得對。這裡沒有縱深。所以,忘掉伯爾格。」

  「在伯爾格,我們打的是幾何學」。我們依靠線條、角度和相互支撐的射界來構建防禦體系。」

  「但在這裡,我們沒有那個奢侈的幾何空間。但同樣,在野外和德軍裝甲師對撞,必死無疑。如果我們試圖拉起一條所謂的「防線」,同樣是自殺,甚至會全軍覆沒。」

  亞瑟抬起頭,眼神瘋狂而猙獰:「所以,我們不構建體系。我們製造混亂。」

  「我們要把這座城市變成一隻滿身是刺的豪豬。」

  「不需要連貫的戰線。不需要側翼掩護。因為我們根本沒有側翼可言。」

  「把部隊拆散。以連、排,甚至是以班為單位,把自己釘進那些最堅固的廢墟里。把每一個火力點都變成一顆獨立的釘子。」

  「不需要相互增援。因為根本來不及增援。每一個點都是孤島。每一個點都是死地。」

  「讓德國人進來。讓他們占領街道。然後,我們在他們的胃裡開槍。」

  「亞瑟!」

  一聲驚呼打斷了他。

  是一直沉默的福瓊少將,那張蒼老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怒。他的手在顫抖,那是出於一名指揮官對部下生命的本能保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把部隊拆散,意味著如果你左邊五十米外的排被屠殺,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意味著傷員無法後送!意味著彈藥打光了就只能等死!意味著每一個陣地最後都會變成一個墳墓!」

  「這是把一萬六千人扔進絞肉機里!這是謀殺!」

  死一般的寂靜。

  麥克塔維什中士和賴德少校都低下了頭,讓娜瞪大了眼睛,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都知道福瓊說的是對的。

  這違背了《陸軍野戰條令》中關於互為特角、相互支援的所有原則。

  亞瑟沒有迴避福瓊的自光。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這位老將軍,沒有絲毫感情:「長官。」

  「如果不這麼做,那就是把一萬六千人整整齊齊地排在廣場上,讓隆美爾用半個小時內全部槍斃。」

  「我們一會兒要面對的是至少兩個裝甲師。常規戰術救不了我們。只有混亂和死亡能拖住他們。」

  亞瑟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指揮官一福瓊少將、麥克塔維什中士、希金斯上尉、賴德少校。

  「是的,我們會死很多人。」

  「每一個陣地都會變成死地。」

  「但如果不這麼做,所有人都得死。」

  福瓊少將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什麼。

  但他看著亞瑟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最終,所有的怒火都化為了一一聲沉重的嘆息。

  這位老將軍重新癱坐回椅子上,摘下軍帽,露出了花白的頭髮。他沉默了。因為他知道,這個瘋子是對的。

  亞瑟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指揮官—福瓊少將、麥克塔維什少校、希金斯上尉、賴德少校。

  「現在是具體作戰命令。」

  「以連排班為單位,占據那些堅固的建築—銀行、郵局、警察局、甚至有地下室的民宅。」

  「各自為戰。組成獨立的環形防禦點。每一個點都要能夠360度射擊。」

  「只要你們還在那裡開槍,德國人的坦克就不敢放心大膽地往前沖。切斷他們的步坦協同。」

  「工兵營。把所有被炸毀的卡車、電車、甚至居民家裡的家具,全部推到主幹道上。」

  「我要你們構建反坦克街壘。不用太結實,只要能遮擋視線、迫使坦克減速就行。」

  「在街壘後面埋設反坦克地雷。沒有地雷就用成捆的手榴彈。甚至把那些啞彈給我埋進去。」

  「米勒。」亞瑟看向那個滿臉油污的坦克車長,扔給他一包煙:「把你剩下的十八輛四號坦克,去找點石灰或者白油漆,弄成灰白色的。」

  「不要去大路上送死。把它們開進廢墟里,甚至撞開牆壁開進一樓的商鋪里。只露出炮塔。」

  說到這裡,亞瑟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殘忍和決斷:「這一次,我不允許你們移動。」

  「這裡沒有縱深,也沒有退路。一旦你們離開掩體,就會變成德國火炮的靶子。」

  「和士兵一樣,把你們自己釘死在各自的陣地上。在打光所有的炮彈、打光所有的機槍子彈之前,絕不允許棄車。」

  「如果炮彈打光了,就用手榴彈。如果手榴彈也沒了————」

  亞瑟停頓了一下,幫米勒點燃了香菸:「那就把艙蓋鎖死。讓那輛坦克成為你們的鐵棺材。明白了嗎?」

  米勒深吸了一口煙,沉默了片刻。

  「明白了,長官。我們會釘在那裡的。」

  「希金斯。」

  「把你那個連的博福斯40毫米高射炮,全部壓低炮口。」

  「這次我們沒有88炮。但博福斯也是個好東西,適合去打德國人的半履帶車。」

  「40毫米穿甲彈足夠擊穿德軍的步兵戰車。」

  「給我盯著他們的步兵打。把步兵剝離下來,剩下的坦克就是瞎子。」

  指令下達完畢。指揮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亞瑟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他看到了恐懼,但也看到了某種因為絕境而產生的瘋狂。

  「最後一點。」

  亞瑟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充滿殺氣,而是多了一絲作為指揮官的承諾:「我要你們死守,自然不是為了把第51高地師埋葬在這堆廢墟里。」

  「我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沒變過——我要帶儘可能多的人活著回去。」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9

  亞瑟雙手撐在地圖桌上:「你們覺得這是一種極度殘忍的戰術。你們覺得我把部隊拆散,是在送他們去死。」

  「從表面上看,是的。這種打法的傷亡率會非常高。」

  亞瑟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冷靜:「但在面臨敵軍絕對兵力優勢,尤其是裝甲優勢的時候,這是唯一一聽清楚,是唯能遲滯德軍進攻的方式。」

  「如果我們維持戰線,隆美爾只需要在一個點上突破,我們就會全線崩潰,那樣我們一個小時都撐不住。」

  「但如果我們變成釘子?」


  亞瑟握緊了拳頭,重重地砸在勒阿弗爾的市區圖上:「德國人就不得不停下來,去一顆一顆地拔除我們。我們要給他們製造大量的殺傷,製造混亂,製造恐懼。」

  「我們要讓隆美爾和古德里安看著滿街燃燒的殘骸感到猶豫,逼迫他們停下來重組,逼迫他們浪費時間。」

  「而這套戰術能夠成立的唯一必要條件————」

  亞瑟環視著眾人:「就是這支部隊死戰到底的決心。」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那塊滿是劃痕的手錶,語氣從冰冷的理性轉為了莊重的承諾:「今晚22:00。」

  「那是預計皇家海軍船隊抵達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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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集結地點就在我們身後的碼頭防波堤。」

  亞瑟的目光在此刻就像是一把鎖,鎖住了每一個人的退路,也鎖住了唯一的希望:「但在那之前,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離開陣地一步。」

  「但只要你們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撐到22:00————」

  亞瑟停頓了一下,承諾到:「我能帶你們大多數人回家。」

  會議結束。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動員演講。指揮官們默默地領命而去。

  他們知道,一旦進入那些建築,就意味著把自己釘進了棺材裡。但至少現在,他們知道棺材蓋什麼時候會被打開。

  為了那個「十點」,他們願意在地獄裡熬過接下來的十四個小時。

  1

  08:30,德軍的二次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隆美爾吸取了教訓。他不再讓坦克密集衝鋒,而是採用了更加穩妥、也更加殘酷的戰術:重炮開路,步步為營。

  第7裝甲師的炮兵團調集了所有的105毫米IeFH18榴彈炮和150毫米sFH18重型榴彈炮。

  轟!轟!轟!

  勒阿弗爾市區瞬間被煙塵淹沒。每一發150毫米炮彈落下,都能將一棟三層高的小樓變成一堆瓦礫。混凝土崩裂,磚塊橫飛。整座城市仿佛在被一隻無形的巨手一點點研磨成粉末。

  但在那片灰白色的粉塵中,第51師的「種子」依然在頑強地生長。

  聖瓦勒里街區,第2營防區。

  這裡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戰場,這裡是野獸的角斗籠。

  交戰距離被拉近到了極限。

  50米?不,有時候是負距離——隔著一道牆壁,或者上下樓層。

  在一棟已經被炸得只剩下一半框架的百貨大樓里,麥克塔維什中士正帶著冷溪近衛團的一個連進行著抵抗。

  一輛德軍的三號突擊炮轟隆隆地轉過街角,那門75毫米短管炮直指大樓入口。

  而在它身後,是一隊身穿灰綠色野戰服的國防軍步兵,他們貓著腰,利用突擊炮作為移動掩體,正在向大樓逼近。

  「機槍!封鎖樓梯口!」

  二樓的維克斯重機槍咆哮起來。

  子彈打在突擊炮的正面裝甲上,濺起一串火星,但隨後的掃射將兩名試圖衝鋒的德軍步兵掃倒在地。

  轟!突擊炮開火了。

  一枚高爆彈直接鑽進了二樓的窗戶。爆炸的火光瞬間吞噬了機槍陣地。殘肢斷臂伴隨著破碎的玻璃渣雨點般落下。

  「上刺刀!」麥克塔維什沒有看那個被炸碎的機槍班。

  他的臉上滿是灰塵和鮮血,但他同樣毫不在乎。

  彈藥快打光了。但這群蘇格蘭人沒有投降的習慣。

  當德軍步兵衝進一樓大廳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群從煙霧中衝出來的惡鬼。

  那是原始的肉搏。

  一名蘇格蘭中士被刺刀捅穿了腹部,但他沒有倒下。他扔掉了手裡的空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直接撲向了面前的德軍士兵。他用雙手死死抓住對方的槍管,張開滿是鮮血的嘴,狠狠地咬住了那個德國人的喉嚨。

  咔嚓。那是牙齒撕裂頸動脈的聲音。滾燙的鮮血噴射而出,糊滿了中士的臉。他在死前完成了最後一次「進食」。

  而在另一條街道上,一輛德軍的四號坦克正在試圖突破一道由家具構成的街壘。

  守在這裡的反坦克炮已經被炸毀了。炮手們的屍體散落在炮架旁。


  坦克履帶碾碎了那些精美的法式家具,發出嘎吱嘎吱的破碎聲。它的同軸機槍正在瘋狂掃射,壓制著周圍的英軍步兵。

  就在這時。

  二樓的一扇窗戶突然破碎。

  一個身影跳了下來。那是一名工兵。

  他的身上沒有槍,只有胸前掛著的一大串東西—那是七枚綑紮在一起的米爾斯手榴彈。

  他像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筆直地墜向那輛坦克的引擎蓋。

  「自殺攻擊!!」

  恐懼瞬間炸開。緊隨其後、依託坦克推進的步兵們,全都如潮水般向後倉皇逃竄。

  但那輛笨重的四號坦克卻被困在狹窄的街道和家具堆成的街壘中,根本無路可逃。

  德軍車長驚恐地抬起頭,透過觀察孔看到了那個從天而降的身影。

  他在尖叫。

  咚。人體砸在坦克後部的散熱格柵上。

  轟隆——!

  集束手雷在零距離引爆。沒有所謂的「全戶」。那名工兵在瞬間被還原成了紅色的霧氣。但巨大的爆炸威力直接炸穿了四號坦剋薄弱的頂部裝甲。破片切斷了燃油管路,高溫引燃了汽油。

  坦克引擎瞬間爆燃。火焰順著散熱口噴涌而出,將整輛坦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炬。

  12:00。

  戰鬥已經持續了六個小時。隆美爾的「閃電戰」在勒阿弗爾的混凝土森林裡變成了「推磨」。

  德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每占領一棟房子,都要清理出一堆屍體—

  有英國人的,也有德國人的。

  亞瑟坐在地下室的指揮所里。頭頂的吊燈在不斷的爆炸中搖晃,灰塵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地圖上。

  RTS地圖上的藍點正在一個個熄滅。每一個藍點的消失,都代表著一個班、甚至一個排的全員陣亡。

  防線正在被壓縮。

  ——

  從外圍的聖瓦勒里街區,退到了市中心的維克多廣場周邊。

  「長官。」賴德少校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臉是血。他的左臂受了傷,用一塊破布草草包紮著。

  「C區丟了。德國人的火焰噴射器太狠了。他們根本不進屋,直接往窗戶里噴火。整棟樓都點了。」

  亞瑟抬起頭,看了一眼賴德,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12:00,距離天黑還有八個小時。距離船隊抵達還有十個小時。

  「我們要守不住了,亞瑟。」

  賴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那是親眼目睹了太多死亡慘狀後的心理崩潰:「米勒那邊的坦克只剩下三輛了。希金斯的防空炮炮彈打光了。我們的人————快死光了。」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快速掃過視網膜投影上的RTS全息地圖。

  是的,局部傷亡很慘重。

  代表陣亡的紅色骷髏標誌在不斷彈出。但作為擁有上帝視角的指揮官,他看得很清楚:賴德在撒謊—或者說,恐懼欺騙了賴德。

  在那張地圖上,代表第51師各連隊的藍色光點依然密集地分布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所謂的「快死光了」,僅僅是因為部隊被拆散成了無數個互不統屬的孤島。身處一線的士兵被硝煙遮蔽了視線,只能看到身邊戰友的屍體,從而產生了全軍覆沒的幻覺。

  但亞瑟看得很清楚:全師陣亡率剛剛超過15%。

  至少,還有超過五分之四的人還活著。

  這支部隊的骨架還在,脊樑還沒斷。

  這依然是一支人數過萬的龐大軍隊,而不是賴德口中的孤魂野鬼。

  亞瑟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盒已經壓扁的「LuckyStrike」,想要抽出一根,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隨手扔在地上。

  「賴德。」亞瑟的聲音依舊平靜,平靜得讓賴德有些發毛:「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還在呼吸嗎?」

  他指了指頭頂:「因為德國人在害怕。」

  「如果他們不害怕,早就全線衝鋒了。正是因為我們在每一個角落都給他們放了血,他們才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亞瑟站起身,把湯普森掛在胸前,走到大功率電台前,一把抓起全頻段廣播的送話器。

  「所有單位注意。我是斯特林。」

  他的聲音穿透了干擾,在每一個還在抵抗的陣地、每一個滿是煙塵的廢墟、每一輛死守的坦克里響起,伴隨著電流的沙沙聲:「看一眼窗外。」

  「那是德國人的屍體。那是灰綠色的國防軍制服。」

  「他們也會流血。他們也會慘叫。被子彈擊中時,他們也會死。」

  「我們不需要守住這座城市。我們只需要讓這座城市變成他們的噩夢。」

  亞瑟鬆開送話器,整理了一下領口,對著賴德,也對著無線電里的所有人下達了最後的指令:「繼續殺。」

  說完,他推開了指揮所那扇厚重的鐵門,大步走進了瀰漫著硝煙的街道。

  中午。

  倫敦,唐寧街10號,地下作戰室。

  溫斯頓·邱吉爾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黑色的膠木話筒,那張鬥牛犬臉上寫滿了陰霾。他的另一隻手夾著雪茄,菸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但他忘了彈。

  電話那頭是法國總理雷諾。

  「溫斯頓————」

  雷諾的聲音聽起來酸澀、疲憊,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羞愧:「我剛剛收到第10集團軍前線的加急報告。他們報告說勒阿弗爾那邊還在打。甚至比昨天打得更凶。」

  「你們的那個指揮官————那個斯特林少校。」

  雷諾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情報的準確性:「如果我的情報沒錯,他是斯特林伯爵的孩子?就是你廣播裡說的那個在阿布維爾就把隆美爾攔住的年輕人?」

  「是的。」

  邱吉爾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團濃重的煙霧。他的眼神穿過煙霧,落在牆上那張巨大的歐洲地圖上,那裡有大片的紅色正在吞噬藍色。

  「雖然他還是個搗蛋鬼,但他確實流著斯特林家族的血。而第51師是蘇格蘭高地最硬的一塊骨頭。」邱吉爾的聲音低沉,傲慢且自豪:「順便糾正一下,保羅。鑑於他之前的一系列表現,戰時內閣兩天前就已經批准了他的晉升令。他現在是上校了。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極度苦澀的笑聲。

  「哈————一個上校。一個伯爵的兒子。」

  雷諾的聲音里充滿了荒謬感,那種諷刺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法蘭西的尊嚴:「真諷刺啊,溫斯頓。這簡直是上帝開的最惡劣的玩笑。」

  「一個英國的伯爵繼承人,一個尊貴的上校,此刻正趴在勒阿弗爾的廢墟里,帶著一群蘇格蘭人為每一寸法國土地流血————」

  「而我們的最高統帥,大名鼎鼎的魏剛將軍,此刻卻在貢比涅森林的火車廂里,和貝當元帥一起,討論如何體面地向那個下士簽署停戰條款。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雷諾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哭腔的自嘲:「這讓我想起了那個古老的笑話——英國人總是戰鬥到最後一個法國人」。」

  「但今天,在勒阿弗爾,現實似乎反過來了。」

  「你們的貴族在戰死,而我們的將軍在投降。」

  邱吉爾重重地將黑色膠木話筒摔回機座。

  他無法反駁雷諾的自嘲。因為那是事實。那個關於「英國貴族在流血,法國將軍在投降」的笑話,就將會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最精準、也最恥辱的墓志銘。

  邱吉爾轉過身,看向身旁的伊斯梅將軍。

  「給第51師發報。最高優先級。」

  邱吉爾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低沉,他現在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他不想去安慰法國人,那些外交辭令從此刻起已經毫無意義。他現在要確保的是那個在絕境中戰鬥的英國人的價值:「不管法國人怎麼做,不管魏剛在那節火車廂里簽什麼文件。」

  「無條件投降也好還是割地賠款也罷,那是法國人的事。」

  「告訴斯特林勳爵,還有他的第51高地師。」

  邱吉爾猛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的煙霧帶著火藥味:「告訴他,「自行車行動」的船隊已經離開樸茨茅斯,正在全速駛向海峽。」

  「並且,空軍元帥道丁已經簽署了命令。兩個皇家空軍的轟炸機中隊和三個噴火中隊將在下午抵達勒阿弗爾上空。」


  「他將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空中火力支援。」

  邱吉爾的目光穿過煙霧,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色包圍的藍色孤點,語氣中透出一股血淋淋的狠勁:「告訴他,放手去打。」

  「去他媽的《海牙公約》,去他媽的盟軍條令。」

  「我不限制他的交戰規則。」

  「如果需要把勒阿弗爾炸成平地才能擋住德國人,那就炸平它!如果需要把整座城市點燃來阻擋隆美爾的視線,那就燒了它!」

  邱吉爾的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嗡嗡作響:「我們已經退無可退了!現在不是講紳士風度的時候!」

  「告訴斯特林,大英帝國在看著他。」

  「哪怕只剩下一人,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

  「只要他還站著,我們就沒有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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