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們奉命接管你們的88炮陣地(超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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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我們奉命接管你們的88炮陣地(超大章)

  1940年6月6日,12:00,法國,皮卡第大區,D928號戰術公路,黨衛軍第999特別行動營(偽)行軍序列。

  正午的陽光垂直照射在柏油路面上,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車隊剛剛駛離那個充滿了血腥與焦屍氣味的聖瓦勒里修道院。雖然沒有火焰,但那種死亡的餘味依然粘附在每一輛半履帶車的履帶板上,隨著車輪的滾動被帶向遠方。

  亞瑟並沒有像其他士兵那樣沉浸在剛剛那場單方面屠殺帶來的腎上腺素餘韻中,也沒有去觸碰那瓶剛剛繳獲的、昂貴的軒尼詩白蘭地。

  他在看圖,腦子裡那個。

  「賴德。」

  亞瑟開口:「通知全車隊,停止無線電靜默。把頻道切到第51高地師的公共波段,但只接收,不發射。」

  賴德正在擦拭那把Fairbairn—Sykes突擊匕首上的血跡,聽到命令後,他的動作停滯了半秒,隨即按下了車載電台的旋鈕。

  「長官,您在看什麼?」賴德問道。

  「我在看這盤棋的死眼」。

  「」

  亞瑟的手指在虛空中划動,放大了一塊位於索姆河南岸的地圖區域。

  緊接著,他的眉頭皺緊了。

  這支被困在口袋裡的部隊,絕非亞瑟在敦刻爾克方向見到的那些恨不得把衣服都扔光的潰軍一步兵丟掉了步槍,炮兵炸毀了火炮,司機燒毀了卡車。

  恰恰相反,根據系統顯示的數據,這是整個英國遠征軍在歐洲大陸上留下的最後一支全建制的完整戰略單位。

  亞瑟自然而然地點開了那個巨大的藍色軍徽圖標。

  剎那間,無數條細密的數據流在視網膜上瀑布般展開,每一行文字都代表著一支在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榮譽部隊,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名全副武裝的蘇格蘭精銳。

  這是一支足以在正面戰場上把隆美爾的牙齒崩掉的鋼鐵雄師。

  【戰略單位詳情:第51(高地)步兵師】

  【指揮官:維克多·福瓊少將(VictorFortune)】

  【當前狀態:被包圍/士氣動搖/指揮鏈混亂】

  【編制完整度:98%(全員滿編,重武器無戰損)】

  【總兵力統計】

  戰鬥人員:13,850人(不含後勤及輔助部隊)

  火炮總量:72門25磅野戰炮,48門2磅反坦克炮車輛總數:3,200輛(含通用載具、牽引車及摩托車和自行車)

  【第152步兵旅(152ndInfantry Brigade)】

  指揮官:斯圖爾特准將(BrigadierH.W.V.Stewart)

  兵力:2,450人下轄戰鬥營:

  海福斯高地人團第2營(2ndBn,SeaforthHighlanders):785人[精銳/老兵]

  海福斯高地人團第4營(4thBn,Seaforth Highlanders):760人[常規]

  卡梅倫高地人團第4營(4thBn,Queen「sOwnCameron Highlanders):775人[常規]

  還有與之並列的由伯內特准將指揮的擁有2480人的第153步兵旅和斯坦利—克拉克准將指揮的擁有2440人的第154步兵旅。

  當然,這三個步兵旅只是開胃菜,真正讓亞瑟眼饞的是這個師的火炮,這個師配備了三個裝備25門QF25磅野戰榴彈炮(Mk.1I)的炮兵團,分別是:皇家炮兵第17野戰團(17thFieldRegiment,RA),皇家炮兵第23野戰團,皇家炮兵第75野戰團,且彈藥充足(高爆彈/煙霧彈/穿甲彈)。

  以及一個反坦克團:

  皇家炮兵第51反坦克團(51stAnti—TankRegiment,RA):

  配備:48門QF2磅反坦克炮(4個炮兵連,每連12門)

  還有那些特殊的【師屬支援部隊】

  皇家諾森伯蘭發槍團第7營(機槍營):配備48挺維克斯重機槍皇家工兵第26、236、237野戰連:攜帶大量爆破器材與架橋設備看著這串長長的、閃爍著金色光芒的精銳列表,亞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這不是什麼「敦刻爾克大撤退」時那種丟盔棄甲的叫花子部隊。

  這是一支滿編的重裝步兵師。

  他們擁有72門全世界最好的25磅野戰炮,擁有48門能在這個距離上打穿任何德軍坦克

  的反坦克炮,還擁有一萬多名以頑強著稱的蘇格蘭高地步兵。

  如果指揮得當,這支部隊完全可以就地展開一個環形刺蝟陣地(Hedgehog

  Defence),把隆美爾那個缺油少彈的第7裝甲師擋在索姆河南岸至少三天。

  但現在,這支武裝到牙齒的巨獸,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河邊,被幾門德軍的88炮封鎖了唯一的出路,等待著那面白旗的升起。

  「暴殄天物。」

  亞瑟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狠狠地關閉了數據面板:「邱吉爾給了他們最好的劍,他們卻準備用它來切投降用的白麵包。」

  這也正是溫斯頓·邱吉爾把他們留在法國的殘酷邏輯—

  並不是因為這位首相不知道局勢的危險,而是因為這隻叼著雪茄的老狐狸需要一枚足夠分量的政治籌碼。

  為了安撫瀕臨崩潰的法國政府,為了證明「大英帝國絕不會拋棄盟友」,他毫不猶豫地將這支擁有完整重武器、編制最精良的王牌師,像釘子一樣釘在了搖搖欲墜的索姆河防線上。

  邱吉爾賭的是這顆「蘇格蘭硬核桃」能崩掉德軍的牙齒,強行穩住法軍的側翼。

  但現在,法軍的防線已經像濕透的廁紙一樣爛掉了。

  這支被寄予厚望的精銳部隊,此刻正面臨著最尷尬的死局:敦刻爾克的大門已經關閉,北上的退路被切斷,他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向西,殺向勒阿弗爾港(LeHavre)。

  然而,這群手裡拿著最好武器的士兵,卻因為指揮官的優柔寡斷,被堵在了這座該死的大橋前,等待著並不存在的奇蹟。

  亞瑟看著地圖上那些混亂擁擠的藍色圖標,手指在虛空中焦躁地敲擊著。

  相比於伯納德·蒙哥馬利在敦刻爾克大撤退時展現出的那種教科書般的「交替掩護撤退」—各團之間火力扇面互相覆蓋,梯次後撤,井然有序——眼前的第51高地師簡直就是一場戰術災難。

  三個步兵旅的防區像一團麻線一樣糾纏在一起。

  第152旅的卡車堵住了第153旅的炮兵射界:第154旅的側翼完全暴露在第七裝甲師直射火炮面前,而且沒有安排任何反坦克支撐點;大量的25磅野戰炮沒有展開進入陣地,而是掛在牽引車後面,擠在公路上等待那根本不會下來的通行命令。

  「混亂。無序。擁堵。」

  亞瑟冷冷地給出了評價:「福瓊將軍也許是個好人,但他顯然不懂什麼是現代裝甲防禦戰。」

  「如果隆美爾的坦克現在衝過來,這支擁有一萬名精銳士兵、數百門火炮的部隊,會在半小時內因為自行踩踏和指揮癱瘓而崩潰。」

  「我們必須接管它,賴德。」

  亞瑟關閉了那個讓他血壓升高的友軍詳情頁,視線重新回到了南岸那個致命的紅色菱形圖標上:「但在那之前,我們得先幫這群綿羊把柵欄門打開。」

  這一萬多人的部隊,此刻被擠壓在阿布維爾以北的一塊狹長地帶。而在他們的正南方,在那座橫跨索姆河的阿布維爾大橋南岸,一個醒目的、帶有防空符號的紅色菱形圖標正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光芒。

  【德軍防空陣地(LuftwaffeFlakBattery)】

  【單位:第16防空團第2營】

  【配置:8.8cmFlak364/20mmFlak386】

  【狀態:一級戰備/對地警戒模式】

  而在這個紅色菱形圖標的周圍,還有一圈醒目的淡紅色扇形區域那是88毫米高射炮在平射狀態下的絕對殺傷半徑。

  這個半徑完美覆蓋了阿布維爾大橋的橋面以及北岸的引橋區域。

  任何試圖通過這座橋樑的裝甲單位或步兵集群,都會在這個距離上被88毫米穿甲彈直接肢解。

  「他們有麻煩了。」

  亞瑟收回視線,從煙盒裡敲出一支LuckyStrike香菸—這是他剛剛從修道院的補給箱裡順手拿的。

  「咔嚓。」


  賴德少校下意識地劃燃火柴,湊過去為亞瑟點燃了香菸。

  「第51高地師想要回家,就必須過河,前往勒阿弗爾港。而德國人在橋對面給他們準備了一份大禮。

  「9

  「88炮?」

  賴德聽懂了亞瑟的暗示,但他看著地圖上的地形,眉頭皺了起來:「長官,據我了解,德國人用的那種大口徑高射炮使用的是高初速穿甲彈或延時高爆霰彈,它們的設計初衷是擊穿裝甲或在空中製造破片殺傷,對於分散的步兵集群來說,殺傷效率並不高。按理說,51師的那群步兵完全可以散開衝過去。」

  「如果你是在開闊的非洲沙漠,你是對的,賴德。但在橋樑這種絕對的單行道隘口上,情況完全不同。」

  亞瑟深吸了一口煙,指著地圖上那座狹窄的石橋:「德國人不需要殺光一萬人。他們只需要做一件事—打爆排在第一位的卡車。」

  「一旦第一輛試圖過橋的貝德福德卡車在橋中心燒成一團廢鐵,整座橋都會變得擁擠。後面的幾千輛車、幾百門大炮都會被堵死在北岸的引橋上,動彈不得。」

  「那他們的炮兵呢?他們可是有幾十門25磅炮,難不成是燒火棍?」

  賴德少校顯然是知道第51師的豪華火力配置的,這也是他最為不解的地方:「第51師擁有三個皇家野戰炮兵團,72門QF25磅榴彈炮。哪怕是對射,72門打6門,怎麼也能把那個防空陣地揚了。」

  「賴德,你說對了,這才是最諷刺的地方。」

  亞瑟吐出一口煙圈:「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那些25磅炮現在不是在陣地上,而是在牽引狀態。它們被掛在莫里斯牽引車後面,擠在混亂的行軍縱隊裡,本質上,他們和那些我們遇到的潰兵沒有本質區別。」

  火炮在牽引狀態下就是一堆廢鐵。想要開火,就需要把車開到開闊地,解開牽引鉤,放下駐鋤,校準射擊諸元————這一套流程至少需要20到30分鐘。

  「而對面的88炮是直瞄射擊(DirectFire)。在1500米的距離上,德國人只需要兩秒鐘就能把任何試圖展開陣地的英軍牽引車打成碎片。」

  「那他們為什麼不曲射呢?」

  賴德少校立刻指出了戰術上的另一種可能:「25磅炮是加榴炮,完全可以利用彈道彎曲的特性,躲在北面的反斜面進行間瞄射擊。那些51師的炮兵不需要暴露在88炮的直射視野里。」

  「理論上是這樣。但可惜,間瞄射擊需要一樣東西——眼睛。」

  亞瑟冷冷地打斷了他:「間瞄射擊不是對著地圖瞎打。它需要前沿觀察員爬到制高點確認目標,需要無線電或有線電話將坐標回傳給炮兵連,需要射擊指揮所計算諸元,還需要進行試射和校正。」

  「但就像我之前說的,整個師現在都估計亂麻了。他們的指揮鏈早就斷了,無線電里估計全是尖叫聲和干擾音。沒有觀察員的實時校射,隔著山頭盲射?」

  「那除了給德國人聽個響之外,毫無戰術價值。反而在戰術上等同於自殺——盲目開火只會暴露坐標,直接招來德國人的炮彈和斯圖卡。」

  亞瑟彈了彈菸灰,目光投向南岸那片看似沉寂的樹林深處:「別忘了,跟在隆美爾屁股後面的可不僅僅是坦克。第7裝甲師屬炮兵團的那些150毫米重型榴彈炮早就架好了,而且已經連射擊諸元都校準好了。」

  「他們現在之所以保持沉默,僅僅是因為炮彈還沒運上來。」

  「但在維克多少將可不知道這一點,他很謹慎,在沒有絕對把握一擊打穿第七裝甲師的封鎖之前,絕不敢主動下令開火,因為他只有一次機會。」

  「所以,現在他需要一個幫他破局的。」

  亞瑟彈了彈菸灰:「但更糟糕的是後面,德國人的裝甲部隊追上來了。

  ,亞瑟轉過頭,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身後的公路。

  在RTS地圖的邊緣,在他剛剛離開的那個修道院方向,一股代表德軍裝甲部隊的深紅色箭頭正在快速生成,並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南推進。

  【敵軍動向:德軍第7裝甲師第25裝甲團(加強)】

  【距離:15公里】

  【速度:40公里/小時】

  【意圖:追擊/殲滅】

  隆美爾的反應速度比亞瑟預想的還要快。那個「沙漠之狐」顯然已經被激怒了,派出了他手裡最鋒利的獠牙。


  前有88炮封路,後有裝甲團追擊。

  中間夾著那個還在猶豫、還在混亂的第51高地師。

  如果不做點什麼,這支蘇格蘭部隊的命運還是全軍覆沒,或者全員投降。

  「我們被夾在中間了。」賴德迅速做出了判斷,「長官,我們要繞路嗎?趁著隆美爾的坦克還沒追上來,我們可以向西,走海灘————」

  「繞路?」

  亞瑟的臉上露出了一個RTS資深玩家在看到絕佳伏擊地形時才會有的、貪婪的笑容:「不,賴德。為什麼要繞路?」

  亞瑟指了指地圖上那個封鎖大橋的紅色防空陣地:「上帝關上了一扇門,我們就用炸藥把門框炸飛。」

  「我們不去海灘。我們去那個高炮陣地。」

  「去幹什麼?」賴德有些跟不上這跳躍的思維。

  「去換防。」

  亞瑟拔出腰間的魯格P08手槍,檢查了一下槍膛里的子彈:「去告訴那些空軍的小伙子,黨衛軍來接管他們的陣地了。另外,我們正好缺幾把趁手的開罐器」來招待隆美爾將軍的追兵。」

  「用德國人的炮,打德國人的坦克,救英國人的命。」

  亞瑟最後吸了一口香菸,辛辣的煙霧在肺部循環一圈後被噴出:「這才是最高效的資源利用率。」

  12:15。德軍第7裝甲師前線指揮部。

  埃爾溫·隆美爾少將站在那張鋪滿地圖的野戰桌前。

  帳篷里,參謀們屏住呼吸,沒人敢在這個時候發出一點聲音,因為他們從未見過師長露出如此恐怖的表情。

  就在十五分鐘前,第37裝甲偵察營的摩托化傳令兵終於傳回了關於T—4前線物資轉運站的目視確認情報。

  由於該站點的野戰電話持續處於靜默狀態,暴躁的隆美爾原本只是下令派人去確認一下,看看艾克手下那群癮君子是不是又因為濫用藥物而集體睡死在了油桶堆里。

  但他得到的回覆卻令整個指揮部陷入了死寂。

  確實全死了。

  而且走得異常安詳。如果忽略掉地板上那些已經凝固的暗紅色血泊,這群骷髏師的士兵看起來就像是在濫用藥物後集體陷入了深度睡眠。

  唯一的例外是他們的指揮官。

  那位一級突擊中隊長被一把帶血槽的刺刀生硬地釘死在了庭院中央的耶穌受難像基座下方,成為了門外那些被絞死的「法蘭西吊死鬼」行列中的最新成員。

  「全員陣亡。無一倖存。」

  「死亡原因:全部為利器割喉或背部刺入。無槍擊痕跡。」

  「連長施密特中隊長被刺刀釘死在十字架下,死因是心臟貫穿。」

  「所有物資被搬空。剩餘設施被技術性破壞。」

  隆美爾狠狠地攥著那份電報。

  「這不是游擊隊乾的。

  ,「游擊隊沒有這種技術。他們只會打黑槍,或者埋那該死的路邊炸彈。」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著作戰參謀:「一百五十名黨衛軍士兵,在自己的營地里,被無聲無息地抹掉了。連發出警報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特種部隊(Commando)。是邱吉爾那隻老狗訓練出來的專業殺手。」

  隆美爾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的阿布維爾方向畫了一個粗重的紅圈,力道之大直接戳破了圖紙:「他們在穿插。他們在我們的腸子裡活動。他們穿著我們的制服,開著我們的車,用我們的通行證。」

  「這是對第7裝甲師的羞辱。這是在我埃爾溫的臉上扇耳光。」

  他轉過身,對著通訊官咆哮道:「接通第25裝甲團!找卡爾·羅滕堡上校!」

  通訊器接通了,背景里全是坦克引擎的轟鳴聲。

  「羅滕堡。」隆美爾對著話筒下達了必殺令,「我是隆美爾。聽好了。

  「你前方的那支車隊,我不知道他們穿著什麼樣的制服,國防軍的也好還是黨衛軍的也好。我也不管他們掛著什麼旗幟,不管他們說什麼口音的德語,那都是敵人。」

  「不要俘虜。不要警告。對於間諜,我們不需要那個該死的騎士精神。」

  「我要你把他們碾碎。我要看著他們的卡車變成廢鐵。」


  「全速前進!把這隻混進來的英國老鼠給我揪出來,燒成灰!」

  12:30。阿布維爾以北,英軍第51高地師臨時指揮部。

  悽厲的海風卷著索姆河的水汽,吹打著維克多·福瓊少將(VictorFortune)那張蒼老且滿是疲憊的臉。

  這位蘇格蘭將軍站在一處高地上,舉著蔡司望遠鏡,觀察著南岸的德軍陣地。

  鏡筒里的畫面讓他感到了絕望。

  在阿布維爾大橋的南岸高地上,那六門高聳的88毫米Flak36高射炮就像是六座墓碑,靜靜地矗立在那裡。長長的身管平指著北方,黑洞洞的炮口讓他感到寒意。

  在那些火炮周圍,還可以清晰地看到數個混凝土機槍碉堡,以及在那晃動的、穿著藍灰色制服的德國空軍士兵。

  ——

  這是一道鋼鐵防線。

  「我們過不去的。」

  福瓊少將放下瞭望遠鏡,聲音里透著一股日薄西山的頹廢:「那是88炮。哪怕我們把全師所有的卡車和裝甲車都填進去,也沖不過那座橋。那是絞肉機。」

  「可是將軍,我們必須突圍。」

  旁邊的參謀長焦急地指著地圖:「德國人的第7裝甲師正在逼近。如果我們留在這裡,就是瓮中之鱉。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死?」

  福瓊少將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戰壕里擦拭刺刀、整理風笛的年輕士兵。

  他們絕大多數來自蘇格蘭高地那片花崗岩荒原。在這些尚顯稚氣的年輕面龐下,是他維克多·福瓊從家鄉親自徵召的子弟兵。這支部隊打破了階級的壁壘:斯特靈的鐵匠之子與擁有世襲爵位的勳爵並肩坐在泥濘的戰壕里,來自因弗內斯的牧羊人與威斯敏斯特的議員共享著同一根捲菸。

  這裡有平民,有貴族,有工匠,有政客。

  唯獨沒有懦夫。

  「如果是光榮的戰死,我不會猶豫。」福瓊少將痛苦地閉上眼睛,「可現在我們面臨的不叫戰鬥。是屠殺。是讓我的士兵去送死。」

  「法國人快垮了。第10集團軍已經不存在了。我們在孤軍奮戰。」

  一種失敗主義的情緒在指揮部蔓延。

  這位參加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老兵,在面對這種全新的、令人室息的「閃電戰」節奏時,感到了徹底的無力。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塹壕戰的陣地對壘上,對於這種高機動、高火力的立體攻防完全無法適應。

  「先準備好白旗吧。」

  福瓊少將語出驚人:「如果德國人的坦克真的衝破了後衛防線————為了保住這群孩子的命,我可能不得不————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

  他一邊用激昂的辭藻高聲宣示著視死如歸的決心,命令步兵旅展開進攻隊形,一邊卻在指揮部的作業圖桌上極其冷靜地完成了兩套互斥的戰術預案。

  就在前線士兵給恩菲爾德步槍上刺刀、準備發起決死衝鋒的同時,他的參謀長已經將一份起草完畢並蓋好章的「有條件停火協議」壓在了作戰地圖的最底層,隨時準備取代那份進攻命令。

  而在距離指揮部不到兩百米的戰壕里。

  一名蘇格蘭風笛手正在給他的風笛氣囊塗抹保養油。旁邊的士兵正在把手榴彈一個個掛在胸前。

  「如果德國佬來了,我就把刺刀捅進他們的肚子裡。坦克來了,我們就一起引爆手雷。」那個年輕士兵說道,「我們是高地人。高地人從不投降。」

  戰壕里的士兵並沒有那種複雜的思維帶寬去進行地緣政治的演算。

  對於福瓊少將而言,「體面」或許需要在軍事法庭的審判與貴族的榮耀之間進行繁瑣的權衡;但對於這些趴在泥漿里的步兵來說,尊嚴的定義已經被簡化為了最原始的物理邏輯。

  他們拒絕了那套關於生存概率的計算,決定用李—恩菲爾德步槍里的.303口徑子彈和米爾斯手雷,而非談判桌上的白旗,來捍衛自己的榮譽。

  12:45,距離阿布維爾防空陣地2公里。

  亞瑟的車隊緩緩停在了一片樹林的陰影里。

  這裡是德軍視線的盲區。再往前走,就是那片開闊的射殺區。

  ——

  「所有人下車。」


  亞瑟跳下指揮車,並沒有大聲吼叫,而是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集合。」

  大部隊在後方卡車上待命,亞瑟只帶了最精銳的冷溪近衛團突擊隊,約100人,他們迅速圍了上來。

  他們已經脫掉了那些為了偽裝而穿的黨衛軍迷彩罩衫,露出了裡面的黑色制服。但這身制服並不能掩蓋他們身上那股屬於英國精銳步兵的殺氣。

  亞瑟站在一塊石頭上,掃視著這群面容冷峻的部下。

  「聽好了。」

  亞瑟指了指前方那個隱約可見的高地:「前面是德國空軍的防空陣地。那裡有六門88毫米炮。那是全歐洲最致命的武器,不用我說你們大多數人也見識過它的威力。如果我們不做點什麼,那幾門炮會把我們第51師的兄弟炸成肉泥。」

  「我們要去拿下它。」

  「老規矩,我不想聽到槍聲,更不想聽到手榴彈的爆炸聲。我甚至不想看到你們拉動槍栓。」

  亞瑟拔出了那把繳獲的魯格手槍,但他並沒有打開保險,而是將其插回槍套,然後從靴子裡拔出了一把閃著寒光的突擊匕首。

  這把雙刃匕首是英軍特種部隊的標配,它的設計初衷只有一個:高效地切斷頸動脈或刺入腎臟。

  「我們要大搖大擺地開進去。我會用我的軍銜和那張臭臉,讓那個空軍指揮官以為我們是來視察的黨衛軍大爺。」

  「車隊停下的瞬間,所有人下車。不需要列隊。不需要敬禮。」

  亞瑟做了一個向下切的手勢,動作乾脆利落:「你們每個人鎖定一個目標。走到他們身後。捂住嘴。下刀。

  「動作要快。要狠。要同步。」

  「我不希望看到有一個活著的空軍士兵去按響那個該死的警報器。」

  亞瑟看著賴德:「賴德少校,你帶第一組,負責左翼的兩門炮。格雷少尉,你帶第二組,負責右翼。

  剩下的,麥克塔維什,你去控制指揮所和彈藥庫。」

  「記住,我們不是去戰鬥的。」

  亞瑟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微笑:「我們是去換防」的。讓那些德國人永遠地休息。」

  「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長官!」

  士兵們低聲回應,聲音整齊劃一,透著一股壓抑的興奮。他們在勒帕拉迪斯,在弗爾內,在尼烏波特的仇恨,在修道院的宣洩之後,現在已經轉化為了純粹的職業素養。

  這群潰兵正在演變成殺手。

  「很好。」

  亞瑟收起匕首,整理了一下制服領口,重新戴上了那副白手套。

  他又變回了那個傲慢、冷酷、不可一世的黨衛軍旗隊長。

  「上車。」

  「獵殺開始。」

  13:00。阿布維爾大橋南岸,德軍第16防空團第2營陣地。

  空軍少校漢斯·克魯格(HansKluge)正坐在指揮所的摺疊椅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手裡的一本名為《SignaI》的宣傳畫報。

  陣地上靜悄悄的。

  六門嶄新的8.8cmFlak36高射炮昂首挺立,防盾上還殘留著出廠時的防鏽油味。

  炮衣早已褪去,修長的L/56倍徑炮管平指著北岸的公路橋面。

  炮手們並沒有像閱兵場上那樣保持標準的站姿,而是三三兩兩地靠在沙袋工事後抽菸。幾名觀測手正通過斯泰雷多測距儀,饒有興致地觀察著兩公里外那些在公路上亂作一團的英軍卡車。

  這种放松並非源於這裡是安全的後方,而是因為他們處於絕對優勢。

  在他們眼中,對岸那一萬多名蘇格蘭士兵不是具備威脅的作戰單位,而是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待宰羔羊。只要那邊的卡車敢壓上橋面,或者那些牽引狀態下的25磅炮敢停車展開,這六門88炮就能在對方開火前將其還原成零件狀態。

  他們不是在站崗。他們是在等待處決令。

  直到一陣低沉的引擎轟鳴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克魯格少校放下畫報,疑惑地看向北方公路。

  一支龐大的車隊正從樹林裡鑽出來,捲起漫天的塵土。

  那是清一色的德國灰塗裝。打頭的是一輛半履帶指揮車,後面跟著幾十輛滿載士兵的卡車,以及令人震撼的二十四輛四號坦克。

  這支車隊的規模之大,裝備之精良,讓克魯格少校間站了起來,他第一反應是隆美爾的第七裝甲師。

  但當他透過望遠鏡,看清那輛指揮車和坦克炮塔側面噴塗的白色標誌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骷髏頭。

  那是黨衛軍。

  而且不是普通的黨衛軍。那輛指揮車上掛著一面只有高級指揮官才配擁有的燕尾旗。

  「見鬼————是黨衛軍的大人物。」

  克魯格少校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亂的空軍制服,扣好風紀扣,戴正大檐帽。

  在第三帝國的武裝力量生態圈裡,鄙視鏈是森嚴且具體的。國防軍厭惡黨衛軍的野蠻,黨衛軍鄙視衝鋒隊的無能。

  但所有人都對空軍有著微妙的態度因為空軍總司令是那個權勢滔天的赫爾曼·戈林。

  如果此刻站在亞瑟面前的是一群駕駛Bf—109的戰鬥機飛行員,這群拿著雙倍津貼、領口掛著鐵十字勳章、被赫爾曼·戈林視為心頭肉的「天之驕子」,或許根本不會正眼看一個黨衛軍軍官,甚至敢把煙圈吐在對方臉上。

  但很遺憾,克魯格少校和他的手下只是高射炮兵。

  他們雖然穿著那身帥氣的藍灰色制服,但在納粹的權力版圖中,他們是沒有豁免權的「地面勤務人員」。對於這群蹲在泥坑裡打飛機的倒霉蛋來說,面對一個代表著海因里希·希姆萊、代表著蓋世太保以及無處不在的政治清洗力量的黨衛軍旗隊長,他們那點可憐的優越感蕩然無存。

  得罪了陸軍和那幫容克貴族最多上軍事法庭,但得罪了黨衛軍,全家可能都會消失在某個不知名的集中營里。

  「列隊!快列隊!」

  克魯格對著手下的炮手們大喊:「把菸頭扔了!把風紀扣扣好!別讓那些黨衛軍找到把柄!」

  原本懶散的空軍士兵們頓時一陣雞飛狗跳,慌亂地尋找自己的頭盔和腰帶,勉強在炮位旁站成了一排排並不整齊的隊列。

  車隊在距離陣地大門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

  邁巴赫引擎的轟鳴聲逐漸平息,只剩下排氣管冷卻時的金屬收縮聲。

  車門打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馬靴踏在了地面上。

  亞瑟走了下來。

  他並沒有立刻看向克魯格,而是摘下白手套,輕輕拍打了一下制服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他才緩緩抬起頭,用一種極度挑剔、極度傲慢的眼神,掃視了一圈這個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空陣地。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嚴苛的莊園主在審視一群偷懶的長工。

  克魯格少校感覺自己被那道目光刺痛了。他硬著頭皮迎了上去,抬手敬禮:「長官!第16防空團第2營營長,漢斯·克魯格少校,向您致敬!」

  亞瑟沒有回禮。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克魯格,直到把這位少校看得額頭冒汗、手足無措時,才慢條斯理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那是他在修道院施密特那裡找到的一份蓋著黨衛軍印章的空白調令,上面已經被他填上了新的內容。

  「克魯格少校。」

  亞瑟的聲音平穩而冷漠:「你的陣地布防簡直是一場災難。如果我是英國人的特種部隊,我現在已經把你那顆漂亮的腦袋切下來當球踢了。」

  克魯格的臉瞬間漲紅了,他想要辯解,但在對方那強大的氣場壓制下,話到嘴邊變成了結巴:「長————長官,我們一直保持著一級戰備————」

  「一級戰備?」

  亞瑟冷笑一聲,把那份文件拍在克魯格的胸口:「看看這個。柏林的直接命令。蓋世太保截獲了情報,有一支代號紅色貝雷帽」的英軍突擊隊已經滲透到了這一帶。他們的目標就是你這幾門昂貴的玩具。」

  「為了防止元首的資產受損,黨衛軍第999特別行動營奉命接管這裡的防務。」

  「接管?」克魯格愣住了,「可是我沒有收到上級的通知————」

  「因為你的上級正在忙著向戈林元帥解釋為什麼英國人的飛機還能飛到魯爾區。

  亞瑟逼近了一步,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滿是壓迫感:「怎麼?少校?你是在質疑黨衛軍的情報能力?還是在質疑元首的特別授權?」


  「不!不敢!」

  克魯格被這一頂頂大帽子扣得暈頭轉向。他看了一眼亞瑟身後那些已經跳下車、正冷冷地盯著這邊的全副武裝的「黨衛軍士兵」,心裡的防線徹底崩塌了。

  「很好。」

  亞瑟拍了拍克魯格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一絲和藹的微笑:「別緊張,少校。我們只是來幫忙的。現在,讓你的士兵們放鬆點。我的人會接替他們的崗位。」

  「讓大家都休息一下,抽根煙。我看他們也累了。」

  聽到這句話,克魯格鬆了一口氣。這位黨衛軍長官看起來也沒那麼難說話嘛。

  「是!長官!」

  克魯格轉身對著手下大喊:「全體解除戒備!把位置讓給黨衛軍的兄弟!大家都休息一下!」

  隨著這道命令的下達,原本緊繃的空軍士兵們徹底放鬆了警惕。他們紛紛離開炮位,有的開始掏煙,有的好奇地看著這群新來的「友軍」,甚至有人主動湊上去想要借個火。

  整個陣地的防禦體系,在這一瞬間,土崩瓦解。

  亞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左手依然搭在克魯格的肩膀上,右手卻悄無聲息地滑向了袖口。

  那裡,藏著一把Fairbairn—Sykes匕首。

  此時此刻。

  在戰術層面上,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次外科手術。

  在戰略層面上,這是獵手在收網前的最後一次屏息。

  亞瑟看著克魯格那張毫無防備的笑臉,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

  三。

  賴德帶著第一組走到了左翼炮位的炮手身後。

  二。

  格雷少尉帶著第二組包圍了右翼。

  一。

  亞瑟的手指猛地收緊,扣住了克魯格的鎖骨。

  「晚安,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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