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最後一道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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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最後一道軍令

  1940年6月3日,07:05,伯爾格市政廳廢墟前,指揮所入口。

  亞瑟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地下指揮所。

  那一瞬間,清晨原本應該溫柔的陽光刺得他雙眼流淚。經過了長達十五分鐘的黑暗與震盪,地表的世界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如果說之前的伯爾格還是一座遭受了戰火的城市,那麼此刻,它已經變成了一座露天的亂葬崗口熟悉的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月球表面般布滿彈坑的荒原。

  一股「死城」的味道撲面而來。

  市政廳那座宏偉的主樓塌了一半,切面像是被巨人用刀削過。而那座在半小時前還掛著蒙克屍體的古老城牆,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冒著黑煙的缺口,就像是被某種史前巨獸狠狠地咬掉了一塊。

  至於掛在上面的蒙克?

  那具屍體自然也找不到了。在210毫米重型榴彈的絕對毀滅半徑內,無論是黨衛軍大隊長的皮肉,還是那件昂貴的皮大衣,大概都已經化作了這些漫天飛舞的塵埃中的一部分,變成了這場宏大炮擊中最微不足道的註腳。

  「呼————呼————」

  亞瑟大口喘息著,肺部因為吸入了太多粉塵而劇烈刺痛。

  他沒有時間去感嘆,也沒有時間去哀悼。

  因為在他大腦深處,一個極其危險的、帶著骷髏標記的紅色警告框,強行彈開了一切雜亂的數據流,在他的視網膜正中央開始瘋狂閃爍。

  【致命危機警報】

  【偵測源:近距離熱感應/結構應力分析】

  【位置:指揮所左側50米,原鐘樓廢墟】

  【目標實體:法軍第22團後勤運輸卡車(雷諾AG重載型)】

  【載荷:博福斯40mm高爆曳光彈(32箱)/TNT工兵炸藥(5箱)】

  【狀態:油箱破裂/燃油泄漏/接觸高溫碎片】

  【預計殉爆時間:00:01:00】

  亞瑟猛地轉過頭,脖頸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在距離他們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鐘樓已經變成了一堆碎石瓦礫。而在那堆廢墟之下,壓著一輛深綠色的法軍老式雷諾卡車。

  巨大的石塊壓塌了卡車的後車廂,將它死死釘在原地,但車輛的前半部分和底盤依然露在外面。

  一股刺鼻的柴油味,甚至蓋過了空氣中的屍臭,撲面而來。

  亞瑟的瞳孔瞬間收縮,RTS的【戰術透視】功能自動開啟,將那輛卡車的內部結構以藍圖的形式剖析在他眼前—

  那不僅僅是一輛卡車,那是一顆如果不加干預、足以送走這裡所有人的超級炸彈。

  在底盤下方,油箱因為剛才的衝擊波和擠壓已經破裂。粘稠發黑的柴油像靜脈血一樣淚淚流出,匯聚成一灘迅速擴散的油窪。

  而在距離那灘油窪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幾塊從鐘樓大鐘上崩落的青銅碎片,正散發著暗紅色的高溫餘熱。

  呲————

  一滴飛濺的燃油落在了碎片上,瞬間化作一團藍色的火苗。

  火星開始跳動。死神的秒表開始倒數。

  「該死!!」

  亞瑟發出了一聲近乎野獸般的低吼。

  他很清楚博福斯40毫米高爆彈的裝藥特性。那些炮彈里裝填的是高敏感度的黑索金(RDX)混合炸藥,而那幾箱TNT更是沒有安裝雷管也能在高溫炙烤下殉爆的烈性貨色。

  一旦底盤起火,火焰會順著漏油的縫隙瞬間吞噬整個油箱,緊接著引爆後車廂里的數噸彈藥。

  根據RTS的演算,這場殉爆產生的超壓衝擊波和金屬射流,足以將方圓一百五十米內的一切夷為平地。

  這不僅意味著他們剛剛逃出來的地下指揮所入口會坍塌,更意味著包括讓森少將、倖存的參謀團、以及剛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幾十名近衛團精銳一全員陣亡率:100%。

  【倒計時:00:00:45】

  數字在跳動,每一秒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亞瑟的太陽穴上。

  沒有時間思考了。沒有時間解釋了。

  大腦的劇痛還在持續,那是因為運算量過大導致的腦血管痙攣;身體因為之前的失血和透支而搖搖欲墜,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但求生的本能,以及作為一名「RTS高玩」在面對絕境時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尋找最優解的邏輯慣性,強行接管了亞瑟的身體。

  他一把推開試圖攙扶他的衛兵,那力道之大,甚至讓他自己都跟蹌了一下。

  「少校!你幹什麼?那是死路!」

  身後的米勒驚恐地喊道,他看到了那輛正在冒煙的卡車,但他還沒意識到那裡即將發生什麼。

  「都別過來!趴下!全部趴下!!」

  亞瑟吼道,聲音嘶啞破音。他跌跌撞撞地向那輛卡車衝去,目光死死鎖定著駕駛室。

  系統藍圖顯示,雖然傳動軸可能有損傷,但引擎核心結構是完整的!只要能發動,只要能掛上倒擋,只要能把它拖出這片死亡區域————

  距離這裡二十米外,就是伯爾格的護城河。

  那條深達五米的、充滿淤泥的河道,是唯一能窒息這場爆炸、吸收衝擊波的濕式消音器。

  【倒計時:00:00:30】

  火苗已經竄起來了。

  底盤下的油漬開始劇烈燃燒,黃色的火焰順著漏油的軌跡,像一條貪婪的毒蛇,迅速舔舐著油箱的外壁和駕駛室的門板。黑色的濃煙滾滾而起。

  亞瑟衝到了駕駛室門前。

  熱浪撲面而來,瞬間烤焦了他的眉毛。他伸出手,那隻戴著皮手套的手在顫抖,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抓向了滾燙的車門把手。

  啪!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側面伸了過來。

  那隻手粗糙、有力,一把扣住了亞瑟的肩膀。那股力量大得驚人,竟然將此時虛弱不堪的亞瑟硬生生地拽了一個趔超,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泥漿的地上。

  「誰他媽————」

  亞瑟憤怒地抬起頭,滿臉的鮮血和泥土讓他看起來像個惡鬼。

  但他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擋在他和那輛燃燒卡車之間的,是法軍參謀長一皮埃爾上校。

  這位和亞瑟不過只有幾面之緣,看起來有些刻板迂腐的老派法國軍官,此刻顯得異常狼狽。

  他的軍帽不知去向,稀疏的灰白頭髮被汗水和灰塵糊在腦門上,那件精緻的參謀制服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露出了裡面的襯衣,臉上還掛著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但他看著亞瑟的眼神,卻異常平靜。

  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那種面對死亡時的悲壯。只有一種長輩看著晚輩胡鬧時的、帶著一絲無奈和責備的釋然。

  「別犯傻,斯特林少校。」

  皮埃爾上校的聲音不大,但在烈火燃燒的啪聲和遠處零星的槍炮聲中,卻清晰得如同教堂的鐘聲。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路都走不穩了,還想開車?你連離合器都踩不動。」

  上校瞥了一眼那燃燒的底盤,火焰倒映在他渾濁的瞳孔里。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滿臉是血、正試圖爬起來的亞瑟,嘴角竟然露出了一絲微笑—一那是亞瑟第一次見到這個刻板的法國老頭露出這種笑容。

  「你的那雙眼睛,是用來盯著德國人的,不是用來盯著方向盤的。」

  皮埃爾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又指了指亞瑟:「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這裡還需要一個能指揮打仗的大腦,還需要一個能讓德國人做噩夢的混蛋。」

  「至於開車這種粗活————多一個少一個只會喝紅酒、只會畫地圖的法軍參謀,對戰局沒什麼影響。」

  【倒計時:00:00:15】

  火焰已經包圍了駕駛室。橡膠輪胎開始燃燒,發出刺鼻的黑煙。

  皮埃爾上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也沒有給亞瑟任何反駁的機會。

  他轉過身,動作麻利得像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他一把拉開那扇滾燙的車門,在那股足以將人烤熟的熱浪中,毫不猶豫地跳上了那個已經變成火爐的駕駛座。

  「上校!不!!」

  遠處的其他士兵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們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發瘋般地沖了上來,想要阻止他。


  「退後!!!」

  皮埃爾上校在火焰中回過頭。

  他的臉已經被黑煙燻黑,原本整潔的制服開始冒煙。他對著所有人吼出了他這輩子最後一道、

  也是最嘹亮的一道軍令:「這是命令!所有人都退後!!」

  那一刻,他的氣場壓倒了一切。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沒有看讓森將軍,也沒有看亞瑟。他只是最後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看了一眼這座還在燃燒的城市,看了一眼腳下這片他守衛了一輩子、卻最終變得千瘡百孔的土地。

  那是他的家。

  然後,他猛地關上車門。

  砰!

  在烈火灼燒皮膚的劇痛中,這位老參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那雙握慣了紅酒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滾燙的方向盤。

  掛擋。倒車。

  他一腳油門踩到了底。

  嗡!!!

  老式雷諾卡車的引擎發出了一聲垂死般的咆哮,那聲音悽厲得像是一頭被困在火海中的巨獸。

  在所有人驚駭、呆滯的目光中,那輛已經被火焰完全吞噬的卡車,竟然真的動了。

  它劇烈地顫抖著,後輪瘋狂旋轉,捲起漫天的泥土。

  嘎吱—崩!

  伴隨著金屬撕裂的巨響,卡車像是一頭渾身著火的瘋牛,硬生生地從廢墟堆里掙脫出來,拖著身後沉重的磚石和還在掉落的炸藥箱,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一點一點地向後倒退。

  【倒計時:00:00:08】

  駕駛室內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皮埃爾上校的身影在肆虐的火光中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頂還在燃燒的軍銜肩章依稀可見。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一那種皮膚被碳化、氣管被灼燒的極刑。但他沒有鬆手,也沒有慘叫。那輛卡車的倒車軌跡筆直得像是一條尺子畫出來的線。

  他只是死死地把住方向盤,將自己的體重全部壓在油門上。

  卡車退出了廢墟。

  卡車退過了泥濘的空地。

  卡車退到了護城河的堤岸邊。

  【倒計時:00:00:02】

  亞瑟依然趴在泥地里,視線模糊。在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中,在那烈火焚燒的啪聲中,空氣中似乎傳來了一句極輕、極淡的低語。

  那不是口號,不是吶喊,更像是一句平靜的道別。

  」Vive la France。(法蘭西萬歲)」

  下一秒。

  轟隆!

  卡車那燃燒的尾部狠狠地撞斷了堤岸腐朽的木質護欄。

  那個巨大的火球失去了平衡,車頭高高翹起,然後在重力的牽引下,像一顆燃燒的流星,畫出了一道悽美的弧線,一頭扎進了冰冷、漆黑、散發著惡臭的護城河中。

  【倒計時:00:00:00】

  時間仿佛在這一瞬靜止了。

  只有那飛濺的水花還在空中凝固。

  緊接著,河底深處亮起了一團刺目的橘紅色光芒,仿佛有一個太陽在水下誕生。

  BOOM

  !!!!

  一聲沉悶至極、卻震撼靈魂的巨響從水下傳來。大地猛地一跳。

  數百公斤黑索金與TNT在水下發生劇烈殉爆。

  巨大的能量瞬間撕裂了河水,原本應該向四周擴散的衝擊波轉化為向上的動能。一道直徑超過十米的黑色水柱,混合著河底淤泥、扭曲的金屬碎片、腥臭的河水以及————人體殘骸,如同一條憤怒的黑龍,咆哮著騰空而起,直衝數十米的高空。

  整條護城河的河水仿佛沸騰了。

  衝擊波夾雜著冰冷刺骨的水霧和泥沙,像一場暴雨,狠狠地拍打在岸上每一個人的臉上、身上0

  亞瑟依然坐在泥地里。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閉眼。

  冰冷、骯髒的河水和泥沙劈頭蓋臉地澆在他身上,沖刷著他臉上的血跡和污垢,順著他的下巴滴落。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

  看著那道沖天的水柱慢慢失去動能,化作漫天的暴雨落下;看著河面上泛起的巨大漣漪,一圈圈擴散,撞擊著堤岸;看著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還在燃燒的輪胎碎片、木板殘渣,以及那塊還在冒煙的、殘缺不全的坐墊海綿。

  RTS界面上,那個讓人窒息的紅色倒計時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冰冷的、綠色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系統通報,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友軍單位陣亡確認】

  【姓名:ColonelPierre(皮埃爾上校)】

  【職務:法軍第12摩托化步兵師參謀長】

  【死因:KilledinAction(戰鬥犧牲/殉爆)】

  【貢獻判定:挽救指揮中樞(HeroicSacrifice)】

  大火熄滅了。危機解除了。

  但指揮所門前,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米勒跪在滿是泥漿的地上,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把工兵鏟,兩行熱淚順著他那張塗滿黑色鍋底灰的臉上流下,衝出了兩道清晰的白痕。

  讓森少將慢慢地走了過來。

  老將軍此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的背佝僂了下去,像是被無形的重擔壓垮。

  他摘下那頂被炮火燻黑的軍帽,露出花白的頭髮。

  他沒有看亞瑟,也沒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筆直地站在滿是泥濘的河邊,對著那片還在冒著氣泡、漸漸恢復平靜的水面,緩緩地、無比莊重地舉起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法軍軍禮。

  久久沒有放下。

  風吹過,捲起河面的硝煙味,帶著一絲令人心碎的寒意。

  亞瑟撐著地面,手指深深地扣進泥土裡,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也感覺不到劫後餘生的慶幸。大腦那因過載而產生的劇痛依然在持續,像是有鋸子在鋸他的神經,但另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感覺占據了他的胸腔。

  那是債務。

  他看著那片吞噬了皮埃爾上校的河水,看著那些漸漸沉入水底的殘骸。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在這個該死的伯爾格戰場上,英國人和法國人之間,再也沒有了所謂的「盟友隔閡」,也沒有了「互相利用」的算計。

  那不是因為什麼高尚的盟約,也不是因為什麼共同的民主理想。

  那是用血一用一位法軍上校為了保護自己的指揮部、為了保護一個英國盟友而主動獻祭的血澆鑄而成的死契。

  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悼念,這份債,必須用德國人的命來還。

  「清理現場。」

  亞瑟開口。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平靜得可怕。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下達了命令,仿佛剛才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據單位:「工兵連,檢查河堤受損情況。」

  「防空連,重新部署博福斯炮位。」

  「所有人,立刻回到戰鬥崗位。」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河面一眼,甚至沒有去擦臉上的泥水。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那個依然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地下指揮所。

  只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那些離得近的麥克塔維什看到,少校緊緊握著銀頭手杖的左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手杖的銀頭幾乎被捏得變形。

  天快亮了。

  東方的地平線上露出了一抹魚肝白,但在那晨曦之下,無數灰色的德軍身影正在重新集結。

  對於伯爾格來說,最黑暗的時刻,降臨了。

  今日份,晚上會有2更,彌補之前欠的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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