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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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房子,是有最佳時間的,特別是土房子,雨季前若不完工,到雨季,沒法幹活不說,牆就垛不上。支巴了,就得蓋上。爹心裡急,又不好總去催,只好把別的活先幹著,預備好了,單等檁子一到就上蓋。

  眼下該做的就是門窗口枓,門窗都得現打。該找木匠了,材料就用由關裡帶來的奶奶的壽材。這副板已經預備了二十多年了,雖然沒挨過雨,但還是著蟲子了,不再適合做壽材。

  做門窗也不是好料,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倒是現成的不用掏錢去買。

  爹和奶奶商量:「蓋房這事魘這了,李奉,那二百指不上。大丫頭帶錢來也不夠,眼下該叫木匠了,你那副板,我看也被蟲子蛀了,我想先使用了,等以後,再給你預備,你看這辦行嗎?」

  奶奶憂心地:「我眼睛不大好,心裡明鏡似的,啥我都知道。李奉,這王八蛋,唉——。都到這時候了,我還能說啥呀,使用吧!」

  把板拉出去破了,雇回來一個木匠。三塊五一天,還要上午一暖壺水,下午一暖壺水,一天燒兩暖壺水,三頓飯調著樣做伺候著。此人是個南方人,白白胖胖地幹活磨磨蹭蹭,總是抱著大茶缸子喝水。我們向爹反應,爹說:「手藝人啥樣的都有。」並沒有因此待他兩樣。

  一個周末的上午,弟弟拎著一小桶稀溜溜黏糊糊的黑色東西回來。

  我問:「這是啥,往家拎這玩意幹啥?」

  弟弟:「這是油,小前說這玩意可好燒了,縣道邊上有個小窪坑裡有,他,也讓我,拎家燒火。還有,泥也好燒,我收了一堆,我自己拿不回來,找媽來了。」

  說話時,媽媽已找來兩隻筐,分別墊上兩塊破塑料布,弟弟帶著我們,朝他說的地方走去。果然不太遠,有車事故的痕跡,油漆道旁土道上,黑乎乎一片,有一堆油泥。媽媽裝到兩隻筐里,把鍬柄穿到筐梁下,另一個用棍子。媽媽一手抬鍬柄,一手抬棍子,我和弟弟分抬兩頭,把兩筐油泥抬到家。放在窗南牛圈旁地牆下,還沒到屋,郵遞員按著車鈴騎自行車進來,喊道:「張雙興電報!」

  我接過電報拿到屋一看,是大姐打來的,說明天,讓大哥到溝幫子去接站。

  炕頭躺著的三姐坐起來,整理自己衣服的四姐也停手要電報:「叫我看看。」

  「喔——太好了!」我和小弟歡呼著。近日那些讓人不快、壓抑的事一掃而光。明天大姐、二姐的到來,如同一支興奮劑,就連一直愁眉不展的奶奶也笑逐顏開。

  第二天,我們上學都懷著興奮的心情。

  放學一進外屋地,就聽見屋裡說話的聲音。二姐在地上看著兩個孩子。新敏:穿著朵朵紅花的新襖。鑫匯穿著白底藍條的襯衫,兩個孩子都穿著藍色新褲子,在地上玩耍。大姐在炕上陪奶奶說話嘮嗑,兩個外女老四艷盈、老五艷允在大姐身邊,見我們進來有些認生,往大姐身上靠。

  二姐的兩個孩子活潑開朗。二姐說:「新敏,給姥姥跳個舞。」新敏立刻手舞足蹈起來。我們鼓掌:「好!誰教的跳舞?」

  二姐:「她上幼兒園了,老師教的。」

  鑫匯演個什麼呢?唱支歌吧!

  鑫匯大方上前:「小汽車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喇叭響,喇叭響,我是汽車小司機,我是小司機,我為革命運豬(輸)忙,運輸忙!」

  我們鼓掌著,誇獎著,抱起孩子親昵。

  大姐的倆孩子,穿著一樣地碎花上衣,新褲子,都非常可愛。也過來和我們親昵。讓我們抱,艷盈還告訴我:「老姨,我大舅買了個大抹子。」

  我問:「啥樣大抹子?」艷盈用手比劃著名:「這麼長,還有個把兒。」

  媽媽:「我讓你哥買了個鏟鍋的搶刀子。」

  「哦——哈哈!哈哈!」引得我們一大屋人大笑起來。

  大姐、二姐來了錢也到了。爹去盤山置辦東西,先去問問李奉,到了沒有。李說快了,已經郵出來了,倆禮拜准能到。

  爹:「能定準不?過倆禮拜我帶車來,就不總跑了。」

  李:「你來吧,能定準。」

  爹:「到這嗎?」

  李:「不在這,這放不下,這東西到了,放我十三弟那,他那有院。」

  爹:「那離這遠嗎?」

  李:「遠倒不太遠,恐怕你也找不著,你這麼地,你那天帶空直來,他知道他十三叔家。」

  爹:「那就這麼辦,我還要買點別的,就走咧!」

  爹買回了菜。第二天早晨,大哥二哥沒有上工,開始和泥垛牆。隊上十來個年輕力壯地也都自帶鋼叉,主動來幫工。他們是朝陽來的張老三、大連來的老江家哥倆、老曲家哥倆、座地戶四禿子、山東來的李某、牟某和蘇某。

  媽帶著大姐、二姐做飯菜。

  這些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個個頂棒,隊上不管誰家有活,平常關係處地遠近,都會主動幫忙,如同一個團隊,從來不用找,儼然成了習慣。

  看他們,兩人一組臉對臉,分散開,挑水、扒泥、撒穰秸有條不紊,一叉叉大穰秸泥摑成牆。一氣起來一米高。晾晾,牆幹些再往高起,如時間寬裕,可三次齊口,時間緊巴,兩次就上去了。

  我家是兩次夠高地作法,因時間不等人,已進雨季了。

  終於等到可以去縣城拉檁子了。

  這是一個天氣陰沉的日子,小隊十二馬去縣城,可以順路把檁子給捎回來。

  昨晚就和李空直打好了招呼:明早晨早點過來,吃完飯一塊去他十三叔那去拉木頭。

  時間到了,不見他過來。大哥過去一趟,他還沒起被窩。第二次又去找,他磨磨蹭蹭說還沒洗臉。

  四禿子已經催過了:「還不走,啥時候了,車有事趕不上了。」說著搖著了車。叭叭!叭叭!震耳地燃燒聲讓人心急,他已坐上了駕駛位。

  爹已在窗下站了許久:「你再去看看你二姐夫。」

  大哥又一次來找李空直:「四禿子已經把車發動著了,快走吧!」李空直極不情願地跟著大哥往外走。

  爹已上車,車開到了大門口。大哥到了車前,回頭見空直剛到房山處。著急地:「你還不快走,就等你了。」

  空直:「等我幹啥?我還不去了!」抹頭回去。

  大哥又回來叫他,在門口看著的媽媽見狀也忙去上前去哄勸。

  空直吵吵發火地:「是你求著我去的,你當我愛去咋地……」

  媽媽:「你別不去呀他二姐夫,你不去他們找不著,是你八叔叫你去的。你別跟他一般見識,看你大爹大媽的面兒。」這時空住家的,還有孩子們,來上工的都圍過來圍觀。家裡二姐也過來勸,媽對二姐說:「給你二姐夫包幾塊餅拿著,他還沒吃飯吧。」

  二姐趕緊回屋去包一摞餅。二姐上前:「二姐,你勸勸他去吧!」

  銀煥慢聲地:「你去吧——不去咋整噯。」

  好一陣哄勸,總算沒回去,上了車,二姐把餅放到他懷裡。

  大哥的氣壓了又壓,心裡說:還有你這麼不講理的,又不能發作。

  車到縣城接上李奉,又到他十三弟家。

  李奉揭開苫布:「你們裝吧。」

  爹和大哥,挨著擺的,抬起裝車,沒挑揀。

  裝完第六棵,李奉:「行了,別裝了!」

  爹的心往下沉:你這彎七裂八地舊雜木檁子,十元錢一棵新的也比它粗,比它直溜,這就不讓裝了,你的心也忒黑了。無奈沒有辦法,他們這一干人,看透了不就是仗勢欺人嗎!事已至此,認倒霉吧,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想到此爹說道:「八哥,你這六根檁子值不值我那二百塊錢我也不說了,你好歹再給我添上一根,啥樣我不說話,你看著辦。」

  李奉看看找了一根車別子:「中咧!」

  四禿子搖著車,搖把子往掛著地小桶一扔,咣當一聲:「真他媽不叫玩意。」突突!突突!開著車出了院子。李空直站在他八叔跟前高喊:「你們走吧!我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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