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過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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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臘月,農工們手拿杈子在抖稻亂子。收工前,柳隊長歡喜的告訴大家:「明兒早晨家家預備好了面袋、油壺,送馬號來。明天小隊馬車去柳河農場去領過年的油麵!」大夥立刻興奮起來,提起過年有的是話說,七嘴八舌議論著過年那些事。

  第二天早晨,李空住媳婦穿著一件碎花棉襖,毛蓬蓬的頭髮編成兩條小辮,一手拿著油壺,一手拿著面袋,李空直也一手拎著油瓶,一手拿著面袋,兩人一前一後順磨米房的東山牆向前院走來。

  他們兩家都住馬號後邊,還有一家是他們一個家族的姐姐,住西邊走西門,從前大門才能進馬號。

  會計柳振昌正一面收拾油壺面袋,一面往上記名字。

  馬車旁圍滿了來交油壺、面袋的男女老少,人們喜氣洋洋,一年見不著白面、豆油,難得到大年了,每人能領二斤面,幾兩油,小孩子們格外高興,跳躍著,或是來看熱鬧,或是來送面袋。

  三姐捎來三表姐郭齡花的面袋、油瓶,等待交到會計手上。

  我們從柳書記家的地震房搬出來,她即搬了進去。生了個兒子,小名叫「丫蛋」。因她丈夫在外市工作,把三姐叫去給她做伴。因她一個人帶孩子不方便,讓三姐把油瓶面袋捎來。

  柳振昌一個一個不慌不忙地往油壺面袋上標記著名字。

  李空直等著急了:「自己把名字寫上,你收不快點嗎?」

  柳振昌瞪起牛眼睛吼他:「你忙幹啥去!整差了亂套你負責啊?」

  「嘿嘿,我是看你忙不過來。」李空直訕笑道。

  「忙不忙的過來我用你看,你算老幾呀?」

  李空住媳婦接過空直的油壺面袋:「你有事去吧三哥,我替你交。」

  李空直:「我也不著忙。」

  李空住媳婦推他:「去吧去吧!」

  李空直走後,空住媳婦笑嘻嘻的討好柳振昌:「他就那樣,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柳振昌輕蔑地:「他算個雞毛哇,跟他一般見識,臭老坦子!」空住媳婦討了個沒趣。

  李空直從人群中退出來,進東下屋。媽媽正在外屋地收拾,見侄女婿進來,招呼道:「他二姐夫來了,進屋坐。」

  空直答應著進來,坐在炕邊,面對著炕里坐著的大爹:「大爹,頭年回關里不?這地方忒缺各樣吃的,除了口大米,啥也沒有,咱上關里,帶點關里的吃食!」

  爹回答:「中!來了半年多了,我也正想回去看看去。」

  其實,這麼長時間,估計除了大哥之外,全家人沒有誰不想回去,甚至是回去再也不回來了,只是各種局限不能走罷了。

  翌日,李空直早早從後院過來,到我家窗外叫到:「大爹,走啊!」爹答應著出來,同他一道向錦海方向。下了汽車,空直說:「咱上我二哥那看看去,我八叔來了,在他家住著呢,說快過年了回老家,和我們一同走。」

  「走吧。」爹答道。他知道空直所說的二哥,是錦海縣赫赫有名的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李空珏,在錦海縣、柳河農場都吃得開,是他們家族最顯赫的人物,同族兄弟、叔侄有不少從各地來錦海投奔他。他們的八叔,就是土改前在莊坨做過一段鄉長的李奉,後來因犯錯誤,被本庄的沈子任取代。現已年近七旬,膝下無一兒半女,侄兒輩中條件好的就去住上一陣子。年下回家一同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大爹,你知道?你們戶口能落在柳河農場是我二哥給辦的!」

  「是嗎?」爹有些詫異。「我頭趟來時柳洪培隊長不是說他們包著嗎?」

  「聽他說呢!」

  爹沉默不語,跟著侄女婿來到李空珏家門前。

  「噹噹當」,空直敲著一扇漆著紅色油漆地鐵門。

  「哎!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來開門的是空直的九嬸子。

  「九嫂子在這呢!」爹先說話。

  「嗯吶,空珏兩口子都上班,孩子們上學沒人做飯,我在這幫忙活忙活。走——前頭走屋待著去——」。空直九嬸子不慌不忙的說著。

  爹叫九嫂子的女人,是李莊坨的,小時候都在劉莊坨「三官廟」讀私塾的李孝的內人。

  空直和他九嬸子說話,幾人說著來到屋裡。他們來到東屋,一張噴花大鐵床靠東牆順南窗擺著,上面鋪著粉底紅花的床單。床櫃北擺著一木製長條靠椅,上鋪著墊子,李奉胖胖的身子、光亮的腦袋,穿著一身襯衣在長椅上坐著,見爹跟空直進來,動一下身子:「來了。」算是打過招呼。


  「你們待著,我把這拿出去。」空直九嬸子邊說著邊把掃在一堆的髒土收進鐵撮子裡拿出去。

  空直坐到他八叔旁,招呼:「大爹,你坐那兒。」爹看著乾淨的床單:「我不累得慌,咱還有多大功夫。」

  李空直測過身看著他八叔:「穿衣裳走唄?」

  李奉慢條斯理的:「走?我忘了管你二哥要車票錢了,我身上沒錢,咋走哇,你帶多少錢?」

  空直:「我身上給你買車票錢夠了。」

  李奉:「那不行,大過年的,我到家你八嬸我倆還得辦年嚼果,得二百才夠。」

  李空直使勁兒眨了眨那雙眼皮的大眼睛,臉轉向大爹:「大爹,你帶錢了嗎?先借我八叔二百。」

  「我有。」爹回答。

  李空直:「你先借給我八叔,過年兒他回來就還你。」

  「中。」爹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掏出錢,數好,交給空直:「你數數。」

  「還數啥啊。」空直接過錢遞到他八叔手上。

  李奉很快穿好衣服,幾人去向火車站。

  三人進了南山口,李空直抬頭看看,太陽在西山頂隱去。言道:「可算到家了,還沒貪黑。」他八叔:「貪黑能怎地,仨大老爺們。」說著話來到岔路口,空直看著大爹:「上張莊坨?上哪嘞?」

  爹:「上劉莊坨。」

  空直:「那我八叔你倆一道,我從這上張莊坨。」說著一個人順著通向張莊坨的路走去。

  李奉同爹二人順著田間小徑向李莊坨走來。到了家門口,李奉讓道:「到屋待會兒啊?」

  爹:「不了,趁著亮走。」

  爹在二姐家休息了一夜,翌日來到張莊坨自家當院前前後後,看了好一會兒,出來又來到當街園子影壁前轉一圈,背著手站在西邊沿上,朝下南北看著。此刻,張孝勇正打北園子東便門出來,一眼便看見爹站在園子。驚喜地叫到:「大叔,你啥時候回來的,來,過來,到家坐著去。」

  爹回答:「昨黑到的你二妹子那,今吃完早起飯就來家看看。」

  說著張孝勇已邁著不大方便的腿腳下坎。爹忙說:「你下來幹啥。」說著走出院子,下大坡子,扶住老朋友,拉著手上西坎。

  張孝勇:「大叔,你可回來了,到家今兒就別走了,咱爺倆好好嘮嘮。」兩人相擁著來到孝勇家,春子媽熱情地打招呼。孝勇:「大叔,你上里,往裡坐。」不斷地詢問到東北怎樣?我二奶可好?一家人還在那待的習慣?爹一一作答。最後告訴他:「兩三年之後,我們還回來,我才到家看看,咱家啥都有,這歲數了;還有你二奶,不能落在外邊。」

  張孝勇:「這就對了大叔,要我說當初你們就不該走,不缺吃不少穿,好好地搬啥家啊?你放心,我這邊出門口就看見你那當院,我留著心,等著你們回來!」

  春子媽在過道可大煙小氣的忙活著。

  眼看晌午了,爹抬腿下炕,孝勇忙按住他腿:「我不許你走,說啥都不讓你走,你還跟我外道!」

  春子媽忙進屋來:「大叔,你不能走,今你若走,就不對了。」

  爹看出孝勇兩口子是實心實意,盛情難卻,留下來用了午飯。日頭偏西,爹下炕。孝勇還在挽留:「大叔,你別走,咱爺倆還沒待夠呢,你住下。」

  爹:「不能住,我晌午沒回去你二妹子還不著急啊!黑介我還不回去?」

  孝勇:「你來家了,我二妹子還用惦著?我讓你住下。」

  爹:「你的心意我領了,我得幾天走呢,改日再來。」爹說著已下地穿上了鞋。

  孝勇:「你可一定再來。」

  爹往外走,孝勇兩口子送出來,出了東便門,爹站住:「你們回去吧。」春子媽駐足。孝勇難捨難分,過北當街到莊東頭:「大叔,咱爺倆這就是你的家。」他站在坡楞上,一直目送爹身影被小柳行柳樹擋住。

  時間飛快,一晃一個禮拜,爹去過釣魚台,趕過石門集。買了兩捆地瓜粉,二十斤掛麵。二姐還給拿上她分的核桃、花生。大包小裹滿滿地,二姐夫把爹送到石門車站,李空直也扛個大提包到來,二姐夫回去。

  回到家,爹講了他上張莊坨家去過,房子院子啥都沒變。當街園子地花椒樹,還結了幾嘟嚕花椒。我們津津有味的聽著,仿佛也看見了我們生於斯長於斯的院子、當街,以及那裡的山水。


  爹吩咐媽:「你把那粉和掛麵拿上來,打開。」

  媽依照爹的吩咐,把粉和掛麵拿上來,放在炕上打開。爹說道:「咱來在柳振國家住那麼長時間,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這地方沒這個,拿几杖子粉,再拿上幾把掛麵,給他家送去,表示一下謝意。」

  媽依爹說,把兩樣捆在一起,用個包袱皮包好。

  爹又說:「照樣給柳隊長送一份去,他兩家東西院住著,給他不給他,知道了顯得不好。也照樣給東頭地劉施亞隊長送一份吧,人家是政治隊長。」

  爹背回來的這些東西,就這麼分出去了大多數,剩下的一點全家人過年。幾斤掛麵,三十晚上做一頓掛麵湯,剩下多少,就是奶和爹的小灶了。

  奶奶雖然眼睛不好,但通路,心裡明白。她懊透,兒子辦回來的年貨,還沒吃,就多撒散出去了,這也是不得已。在老家,過了臘八就熱鬧了,一正月來人去客,有吃有喝,親人們圍前圍後。上釣魚台,一個哥哥,三個弟弟,挨家地住著,心裡那叫寬綽。來東北,一個親戚沒有,大年下了冷冷清清,拿回來點老家的東西……

  「唉——」她嘆了口氣。

  媽媽立刻關心:「媽,你咋的了?」

  奶奶:「沒咋地,我這頭又疼的邪乎,你把針找著,回來我自己扎扎,是蚰蜒翻犯了。」

  媽媽心裡明白,抖落完包袱,不早了,奶奶下炕:「三丫頭,陪我出去。」說著下炕。三姐「哎」一聲上前扶著奶奶出去小解。

  媽媽趕緊叮囑我們:「你們都注意了,誰也別惹你奶奶生氣,她這些日子心窄。」

  豈止是奶奶,我們哪一個心裡敞亮呢?

  第二天的夜晚,三姐去給齡花做伴,陪媽先去了上屋,媽把東西送給人家,柳書記家大嬸客氣一番,媽放下東西,略待一會兒,回家。又一晚飯後過會兒,媽包好東西還是三姐陪同,去柳隊長家。爹告訴媽:「你順便問問柳隊長,咱那戶口落上沒有。」

  媽媽:「都這麼長時間,問這幹啥。」

  爹:「叫你問你就問,回來告訴你。」

  媽從柳隊長家回來告訴爹:「我問了,柳隊長說早都落上了,他把咱家和王發,還有凌源來的王鐵,、曲化心家一起落的。」

  爹:「哦——那李空直說咱戶口是他二哥李空珏給落的。頭走朝我借二百塊錢給他八叔,買這些我是從大丫頭那拿一百塊錢。」

  媽:「還有這事?我看柳洪培那樣不像假的。」媽也帶著疑慮跟爹說著。

  臘月二十九,郵遞員送來一張貨票,爹趕緊穿鞋下炕:「是肉到了吧。」說著結果看看,「我上錦海取肉去!」說著走出馬號大院,過大橋,順縣道向西走去。

  家裡,還和在老家似的,媽帶著三姐包油炸糕,我們在一旁看著。像是有了過年的意思。好不容易清淨下來,這幾天不上工,屋裡屋外沒有外人,沒有喧囂。只有我們家人靜靜的,氣氛輕鬆自在。

  忽然一聲:「嬸子包油炸糕呢?」不知王發何時進來站在門口。

  「嗯吶!王發啥時候來的?」

  王發:「才來,剛站這。」

  媽媽「哦!」了一聲,見王發右肩靠著門框,朝炕上看著,媽吩咐四姐去燒火。包滿一簸箕、兩蓋簾,收拾面盆、餡盆下地開炸。

  王發轉過身換了個位置,面向鍋台,還是站在門口,右肩靠著門框。

  媽媽叫起四姐:「起來,叫你三姐燒。」四姐起來,很快媽和三姐炸出一盆。媽媽知道王發的來意,拿碗筷子揀一碗遞給他:「你嘗嘗嬸子炸的好不好吃?」王發臉笑成一朵花:「嘗嘗?嘗嘗就嘗嘗。」伸手接過去,一邊吃一邊讚嘆,嬸子你炸地真好吃,比我姐炸的好。吃完把碗筷放在鍋台上,喵悄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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