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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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秀英長起來了,大高個兒,極好的身材,高鼻樑,瓜子臉,不薄不厚的嘴唇,白皙的臉兒有幾個淺淺的雀斑,烏黑濃密的頭髮梳成一根大辮子盤成髻,一隻銀髮簪別在腦後。

  一身破舊的衣服包裹著身軀,吃糠咽菜的生活,精神上的壓抑,從她臉上找不出青春的光澤。扔下筢子就是掃帚的勞作,更看不到她安詳的身影。

  她拾來一大柵簍青柴晾在院裡。未進屋就抄起門後的扁擔去東井上挑水。青石的井台,青石的井架,她掛上桶,搖起轆轤放下去,幾丈深的井,看下去都眼暈,她熟練的一擺井繩,打上來滿滿一桶水,再打上一桶挑起就走,挑滿了水缸。

  來到屋裡:「媽!今黑介咱做啥飯哪?」

  婆婆:「你把那豆舂了吧,今黑介做懶豆腐。」

  秀英把瓦罐里僅有的一點豆子,放在簸箕里,拿上笤帚去胡同西北園子碾子上舂。到哪裡見碾子上發白,她仔細的掃了兩遍,把豆子倒上,一會兒就舂好了。

  回到家把豆䜺兒倒入盆內加水,放簸箕安小磨,拉磨——拉到一半。

  「你預備菜去吧,我拉。」婆婆說著來接。

  她下炕,把去年秋冬季背乾的蘿蔔纓子洗淨,焯了。點火,進屋來起磨,端起簸箕把生漿倒入鍋內燒火。做好了,又來屋裡,把一個舊方斗扣在炕上,拿下櫃蓋放在上面當飯桌,拿碗、筷子,又回到過道可把懶豆腐盛出端上來,一應全擺好,三口人開始吃飯。

  婆婆坐她固有的炕里上位子,希望坐里挨著他媽。

  炕沿邊上下方便,是她固定的位子。倘或桌上缺一根筷子,她要下地取來,還會遭怨她做事不周。

  淺子裡幾塊白薯,揀一塊好的送到婆婆手中,自己挑塊帶疤痢的,盛半碗稀湯,咬口白薯喝口懶豆腐湯。

  她沒有注意到婆婆噘著嘴手執著瓢把攪了一下盔子裡的懶豆腐:「你這是咋做的,瀉漓瀉湯。」

  秀英回答:「碾子上有人軋咸鹽著,我掃了兩遍呢!」

  「還敢較正,媽說你不會聽著。」希望說著一腳蹬過來。秀英手端著碗裡面的懶豆腐湯潑出來,灑了一大腿。她臉紅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轉,她未敢動,淚水順著喉嚨和著屈枉咽到肚子裡。

  就這樣吃完了飯,她還得若無其事的繼續刷碗收拾屋裡屋外,天黑下來,她還要為希望準備明早的飯,他還要起早出去賣瓦盆。

  家中再沒有其他糧食了,她把罐腿兒里的一點白薯面掃出來,裝在二瓢里,明早貼幾塊饃饃給希望吃,他還得挑著一擔瓦盆出去一天呢。

  「媽,沒吃的了。」秀英向婆婆報告著。

  「哦!明兒賣瓦盆回來買點發糠吧。」婆婆對希望說。

  希望嗯一聲答應。

  每年過完立夏莊稼播種以後,就沒什麼吃的了。正是這些原因,希望還未長成的身體不得不挑八股繩賣瓦盆,以換得發糠和著野菜,度過到糧食下來以前的日子。

  秀英比希望起得更早,把瓢里那點面和了,貼幾塊饃饃,熱了昨晚的懶豆腐。希望吃完,她把剩下的兩塊給婆婆留一塊,那一塊用平屜布包好給希望帶上。

  出去一天,希望也捨不得花錢買個吃的。

  秀英喝點懶豆腐湯,就是早飯了。她出去拾柴、挖野菜,飢腸轆轆,若能在核桃樹下揀個失落在地的核桃,真是天憐見啊!

  希望從章石門裝了一擔瓦盆出來,規劃路線是從大李佃往北,過留田莊,這是個大莊,他期望在這能多賣出去些,因為他看這裡比莊坨那地片大、地多,可能這裡要比我家那富足些。

  過這再往北走走看看。他正想著,突然聽到哨子聲,一隊鬼子和治安軍呼啦啦從他身邊闖過,險些撞翻他的挑子,他急忙向路邊閃,站穩腳。

  在這裡轉了幾圈也沒賣出去,人們都關門不出來。

  他按原計劃往北走,這時,一位背包袱的老鄉往回來,告訴他:「別往前去了,鬼子封道了。」

  既然都來了,還是到跟前看看,他繼續朝前走,果然在出莊的路口設有路障,有治安軍持槍把守著,路邊還站著氣勢洶洶的鬼子。

  只好改變路線朝西下來,到萬莊、黃嶺各賣一會兒,也沒怎麼下貨。挑起擔子,下個莊就是木台營姐姐家住的莊了,他在進莊處賣出去兩套,擔子輕省了些,吆喝著朝姐姐家這邊走來:「賣瓦盆嘞——」希望看見姐姐調皮的高聲吆喝著。

  拾掇院子的姐姐抬起頭,看見弟弟:「希望,快來到屋裡喝口水,歇會兒。」希望把擔子放進院內,拿出兩個瓦盆:「姐,這個給你使用。」


  姐姐開櫃想給弟弟找錢,被希望按住:「給你的就使,你要給錢,我就拿回去。」姐姐只好作罷,拎起茶悶子給弟弟倒水。

  睡覺的小外甥女醒了,看著家裡來了生人,撇撇嘴,姐姐把孩子抱起。希望上前:「來!讓舅舅抱抱。」孩子扭過身,摟住媽媽的脖子。

  「舅舅,老舅!」姐姐教導孩子,孩子回過頭看著舅舅。

  希望喝了一盅水,起身告別姐姐和小外甥女。

  他挑起擔子走出來,瓦盆還未賣了呢,他繼續西行來到灤河邊上的河左村,由東向西邊走邊叫賣,到了村西賣的差不多了。

  在「堡壘戶」院子裡,高翔正坐在院中的石頭上剝秫秸,希望以買賣的口吻搭訕著:「大哥,買套盆吧!」

  「挑進來,讓我看看!」高翔讓希望進來。

  平日在集上兩個人常碰面,只是心照不宣的交換一下眼神。

  今天不一樣,在這僻靜的小院裡。

  「我可以叫你大哥嗎?」希望問道。

  「可以」。高翔回答。

  希望從小無父無兄,高翔沒架子,親切,經常給他講一些革命道理,希望從心裡佩服這位比自己大十幾歲的地下黨員。

  說著話,高翔一邊剝著細篾,一邊把秫秸瓤掐成手指長一段段擺在那,希望看著莫名其妙,問道:「你還玩手編嗎?」

  高翔笑了:「不是,我們八路軍子彈少,是剝了這一段一段塞進子彈袋嚇唬敵人的。」

  希望也笑了,伸出大拇指。

  高翔把希望領進屋,把情報拿出來:「明天一定要把這送到遷安根據地去,有把握嗎?」

  希望學著八路軍的樣子,認真的敬禮:「保證完成任務!」高翔拍了拍他肩膀。

  日頭還有一竿子高,希望挑起擔子:「我得先去把瓦盆裝上,明天好直接從家走,還得從石門街買發糠帶回家,家裡還等『米』下鍋呢。」

  高翔看著希望的背影,是一根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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