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白於山原本是一片貧瘠的山脈，因為在這貧瘠山脈之下沉睡著千年的「遠親」——石油。因此，窮山因油而變得「貴氣」起來。
於是，曾經孤寂、落魄、荒蕪，甚至是不具備人類生存的荒山忽然間變得熱鬧了起來。它的「姑舅」、「兩姨」、「七大姑八大舅九連襟」......十桿子都夠不著的「親戚」呼啦一下都涌了過來，和它親近的了不得。
一時，白於山變成了「金山銀山」，讓人羨慕的了不得。不少的文人、畫家、攝影愛好者等都把白於山作為自己創作的素材，仿佛要把這座黃土堆積起來的起伏山丘描摹點綴成一個風情萬種的女子。
賀錄清楚，自己和那座「金山銀山」無緣。打自己生下來，就在毛烏素的沙畔畔里。那時，白於山就僅僅只是白於山，生存在山裡邊的人靠集雨水生存，靠毛驢運輸，靠老天爺的臉色吃飯......唯獨靠不上的，就是自己。自己再彷徨，再無奈，再苦難，再焦慮，再抗爭......總歸是精疲力盡。爾後仰天長嘆——「生於斯，累於斯，命於斯！」
於是，面對光禿禿的山，生存在山裡的人只能認命。不認命又能怎樣？在白於山抗爭命運要麼是頭破血流，要麼就是命歸黃塵。
命運，已經註定了他們生存的慘烈和悲壯！
對於這種慘烈和悲壯，賀錄曾經暗暗地慶幸過。當然，他不是幸災樂禍地慶幸，他是比照自己所處生活環境的慶幸。畢竟，父母把他生在了毛烏素沙畔，而不是白於山丘。聽不少大人們對白於山的描述，在學校里賀錄和同學們還曾多次把白於山人的艱辛當做笑料。笑他們年紀輕輕的、就因為徒步上下山的勞作而變得有些駝背，笑他們喝著黃土窖里渾濁且飄著羊糞珠的雨水，笑他們不少人連個公路上跑的汽車都沒見過......
如果說白於山是一匹獸性嗜血的野狼，那麼毛烏素就算是狂野不羈的烈馬；野狼幾乎很難溫順，烈馬猶有勇士可以馴服。
紅柳鄉雖屬黃土高原，但它緊緊靠著NMG大草原，是黃土文化和遊牧文化的雜交區，這裡也不乏馴服烈馬的勇士。
賀錄的外公就是勇士里的代表。
毛烏素在蒙古語裡是不毛之地的意思。新中國剛解放初，整個邊城縣都一年籠罩在黃沙之中。不颳風的時間很少，不揚塵的日子沒有。
邊城的人習慣了在沙海中偷生，但紅柳鄉的人無法在沙漠裡苟且。偷生還可生，苟且卻沒有一點生存的希望。
賀錄記憶中，外公在他小時候總有講不完的故事。這些故事從外公的嘴裡說出，似乎是很輕鬆的，有的時候還有些詼諧。外公講他帶領村民們治理毛烏素時刻骨銘心的記憶。為了馴服毛烏素這匹「烈馬」，他們就和《封神榜》里的「土行孫」一樣，一會從這個沙坑裡鑽進，一會又從那個沙丘下鑽出。春夏之計，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一層厚厚的黃沙。隨著頭頂烈日的焦灼，到了中午時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被汗水流淌而沖刷出的細小溝壑。
「哦，你見過鹼壕邊被河水沖刷出的小土壕壕嗎？我們的臉就是那樣，黝黑中泛著鹼白，根本就沒有一點的光澤，哪裡還談得上形象呢！說風倒正的，可能一陣就有一場黃風颳來，把臉上的那點壕壕又植平了......」
外公是個沒有多少文化的人，他就僅僅是解放後上過掃盲班。談起當初的治服毛烏素的過程，外公也不會用許多驚心動魄的詞語過多地去形容。賀錄記得最深刻的、就是外公那句口頭禪——「說風倒正」。
起初，賀錄並不清楚外公這句口頭禪的意思，只是聽著外公傳奇的治沙經歷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等他上了高中，學會並能運用了不少的成語、詞語，他還是對「說風倒正」追不上根，溯不上源。這時外公已經因為積勞成疾而去世，賀錄也無法追問外公這句口頭禪的涵義。或者說，即便外公活著，他也去問了，外公未必就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外公最多算是個高小文化，有好多話他會說，但意思不一定能準確地表達。
直到有一次，賀錄聽到廣播裡連播評書的一句話：「說時遲，那時快......」賀錄豁然開朗了。「說風倒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正在說風，那風便倏然而至了。外公的這句口頭禪，是那個時代自然環境的寫照。
聽了外公講的故事之後，賀錄才知曉毛烏素並不比白於山強多少。他所看到的現在狀況，之所以他還能和同學們一起笑談白於山的種種窘狀，這都是外公，是父親，是那些佝僂著身子已經不能直力的父老鄉親們一生奮鬥的結果。
忽然間，白於山被發現了蘊藏著豐富的石油資源，而且當這些滾滾的資源變成滾滾的財富之後，凝聚在賀錄和他的同學們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了起來；至而還有些羨慕嫉妒的尷尬。因為在外面的人們眼裡，毛烏素依然是一片貧瘠的、落後的、很容易被人忽視了的土地。
外公告訴他，他們那些人的夢只有一個單調的顏色——那就是綠色。他們不敢奢望桃紅柳綠、五顏六色，他們的眼睛裡只有綠色。在他們那個年代人的精神世界裡，只要能種活幾棵草、能種出幾株樹，那一抹綠色攪起他們希望的高興勁就不亞於現在建起的一棟棟高樓大廈。
賀錄記得很清楚，他曾幼稚地問外公：「除了綠色，您就再沒有其他的夢想？」外公摩挲著賀錄的小禿頭，和藹地笑著說：「除了綠色，別的也顧不過來去想。咱生存的地方只有了樹和草的保護，才會有莊稼。要不然說風倒正的，風沙欺負的連個莊稼都種不活呢，哪還能有其他什麼想法......」
其實賀錄那個時候對外公的話還是懵懵懂懂的。因為在自己的記憶里，紅柳鄉上的紅柳樹一簇一簇的，桃花村的桃樹林也是一片盎然。村子裡的樹長起來了，草旺盛了，沙漠變遠了、變小了、變綠了......其實他不知道，這都是外公帶領群眾們經過多年的治理，用血汗、用生命才換來的眼下毛烏素的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毛烏素是個不長草的地方。但這個地方卻滋生出了許多倔強的、抗爭自然的英雄，而且這些英雄們不畏艱難，前赴後繼，其頑強的毅力也算是毛烏素沙漠上的另一道風景線。
白於山原本是一片貧瘠的山脈，因為在這貧瘠山脈之下沉睡著千年的「遠親」——石油。因此，窮山因油而變得「貴氣」起來。
於是，曾經孤寂、落魄、荒蕪，甚至是不具備人類生存的荒山忽然間變得熱鬧了起來。它的「姑舅」、「兩姨」、「七大姑八大舅九連襟」......十桿子都夠不著的「親戚」呼啦一下都涌了過來，和它親近的了不得。
一時，白於山變成了「金山銀山」，讓人羨慕的了不得。不少的文人、畫家、攝影愛好者等都把白於山作為自己創作的素材，仿佛要把這座黃土堆積起來的起伏山丘描摹點綴成一個風情萬種的女子。
賀錄清楚，自己和那座「金山銀山」無緣。打自己生下來，就在毛烏素的沙畔畔里。那時，白於山就僅僅只是白於山，生存在山裡邊的人靠集雨水生存，靠毛驢運輸，靠老天爺的臉色吃飯......唯獨靠不上的，就是自己。自己再彷徨，再無奈，再苦難，再焦慮，再抗爭......總歸是精疲力盡。爾後仰天長嘆——「生於斯，累於斯，命於斯！」
於是，面對光禿禿的山，生存在山裡的人只能認命。不認命又能怎樣？在白於山抗爭命運要麼是頭破血流，要麼就是命歸黃塵。
命運，已經註定了他們生存的慘烈和悲壯！
對於這種慘烈和悲壯，賀錄曾經暗暗地慶幸過。當然，他不是幸災樂禍地慶幸，他是比照自己所處生活環境的慶幸。畢竟，父母把他生在了毛烏素沙畔，而不是白於山丘。聽不少大人們對白於山的描述，在學校里賀錄和同學們還曾多次把白於山人的艱辛當做笑料。笑他們年紀輕輕的、就因為徒步上下山的勞作而變得有些駝背，笑他們喝著黃土窖里渾濁且飄著羊糞珠的雨水，笑他們不少人連個公路上跑的汽車都沒見過......
如果說白於山是一匹獸性嗜血的野狼，那麼毛烏素就算是狂野不羈的烈馬；野狼幾乎很難溫順，烈馬猶有勇士可以馴服。
紅柳鄉雖屬黃土高原，但它緊緊靠著NMG大草原，是黃土文化和遊牧文化的雜交區，這裡也不乏馴服烈馬的勇士。
賀錄的外公就是勇士里的代表。
毛烏素在蒙古語裡是不毛之地的意思。新中國剛解放初，整個邊城縣都一年籠罩在黃沙之中。不颳風的時間很少，不揚塵的日子沒有。
邊城的人習慣了在沙海中偷生，但紅柳鄉的人無法在沙漠裡苟且。偷生還可生，苟且卻沒有一點生存的希望。
賀錄記憶中，外公在他小時候總有講不完的故事。這些故事從外公的嘴裡說出，似乎是很輕鬆的，有的時候還有些詼諧。外公講他帶領村民們治理毛烏素時刻骨銘心的記憶。為了馴服毛烏素這匹「烈馬」，他們就和《封神榜》里的「土行孫」一樣，一會從這個沙坑裡鑽進，一會又從那個沙丘下鑽出。春夏之計，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沾滿了一層厚厚的黃沙。隨著頭頂烈日的焦灼，到了中午時分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有被汗水流淌而沖刷出的細小溝壑。
「哦，你見過鹼壕邊被河水沖刷出的小土壕壕嗎？我們的臉就是那樣，黝黑中泛著鹼白，根本就沒有一點的光澤，哪裡還談得上形象呢！說風倒正的，可能一陣就有一場黃風颳來，把臉上的那點壕壕又植平了......」
外公是個沒有多少文化的人，他就僅僅是解放後上過掃盲班。談起當初的治服毛烏素的過程，外公也不會用許多驚心動魄的詞語過多地去形容。賀錄記得最深刻的、就是外公那句口頭禪——「說風倒正」。
起初，賀錄並不清楚外公這句口頭禪的意思，只是聽著外公傳奇的治沙經歷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等他上了高中，學會並能運用了不少的成語、詞語，他還是對「說風倒正」追不上根，溯不上源。這時外公已經因為積勞成疾而去世，賀錄也無法追問外公這句口頭禪的涵義。或者說，即便外公活著，他也去問了，外公未必就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
外公最多算是個高小文化，有好多話他會說，但意思不一定能準確地表達。
直到有一次，賀錄聽到廣播裡連播評書的一句話：「說時遲，那時快......」賀錄豁然開朗了。「說風倒正」不就是這個意思嗎。正在說風，那風便倏然而至了。外公的這句口頭禪，是那個時代自然環境的寫照。
聽了外公講的故事之後，賀錄才知曉毛烏素並不比白於山強多少。他所看到的現在狀況，之所以他還能和同學們一起笑談白於山的種種窘狀，這都是外公，是父親，是那些佝僂著身子已經不能直力的父老鄉親們一生奮鬥的結果。
忽然間，白於山被發現了蘊藏著豐富的石油資源，而且當這些滾滾的資源變成滾滾的財富之後，凝聚在賀錄和他的同學們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了起來；至而還有些羨慕嫉妒的尷尬。因為在外面的人們眼裡，毛烏素依然是一片貧瘠的、落後的、很容易被人忽視了的土地。
外公告訴他，他們那些人的夢只有一個單調的顏色——那就是綠色。他們不敢奢望桃紅柳綠、五顏六色，他們的眼睛裡只有綠色。在他們那個年代人的精神世界裡，只要能種活幾棵草、能種出幾株樹，那一抹綠色攪起他們希望的高興勁就不亞於現在建起的一棟棟高樓大廈。
賀錄記得很清楚，他曾幼稚地問外公：「除了綠色，您就再沒有其他的夢想？」外公摩挲著賀錄的小禿頭，和藹地笑著說：「除了綠色，別的也顧不過來去想。咱生存的地方只有了樹和草的保護，才會有莊稼。要不然說風倒正的，風沙欺負的連個莊稼都種不活呢，哪還能有其他什麼想法......」
其實賀錄那個時候對外公的話還是懵懵懂懂的。因為在自己的記憶里，紅柳鄉上的紅柳樹一簇一簇的，桃花村的桃樹林也是一片盎然。村子裡的樹長起來了，草旺盛了，沙漠變遠了、變小了、變綠了......其實他不知道，這都是外公帶領群眾們經過多年的治理，用血汗、用生命才換來的眼下毛烏素的生機勃勃、綠意盎然。
毛烏素是個不長草的地方。但這個地方卻滋生出了許多倔強的、抗爭自然的英雄，而且這些英雄們不畏艱難，前赴後繼，其頑強的毅力也算是毛烏素沙漠上的另一道風景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