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衫入雲·歸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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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武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未時三刻。

  望溪鎮東頭老槐樹下,顧驚鴻背著重重的行囊,仰頭看了看日頭。陽光透過新發的嫩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泥土的濕潤和遠處炊煙的柴火氣息。

  「這就急著走了?」

  巷口傳來熟悉的沙啞嗓音。顧驚鴻轉頭,見老莫頭拎著個灰布包袱慢悠悠走來。半柱香時間不見,這老者眼神清澈異常,全然不見往日的渾濁,連脊背似乎都挺直了些。

  「前輩。」顧驚鴻恭敬行禮,注意到老莫頭今日走路的步伐也與往日不同——每一步踏得格外穩,落地的節奏竟隱隱合著某種韻律。

  老莫頭在青石上坐下,打開油紙包。芝麻燒餅和醬滷牛肉的香氣飄散開來,混著槐樹新葉的青澀味道,在春風中交織成獨特的氣息。

  「吃飽了再上路。」他將一份推到顧驚鴻面前,又從懷裡掏出個紅漆酒葫蘆,拔開塞子抿了一口,天劍山那一千六百級台階,老夫年輕時爬過一回,爬到一半腿肚子直打顫。空著肚子可不行。」

  顧驚鴻接過燒餅,在老莫頭對面坐下。兩人默默吃著,只有咀嚼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他注意到老莫頭今日吃得格外慢,每一口都細細品味,仿佛要將這尋常食物的味道刻進記憶里。

  「前輩,」顧驚鴻吃完最後一口,端正神色道,「這幾日多謝前輩指點授藝之恩。那三式洞庭劍法,晚輩定會勤加練習,絕不負前輩所授。」

  老莫頭放下酒葫蘆,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了他一眼:「劍法不過是殺人的工具。真正要練的,是握劍的那顆心。」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裊裊炊煙,「小子,你可知這江湖上,為何總有門派一夜覆滅,世家百年凋零?」

  顧驚鴻一怔,思索片刻才道:「因為……仇殺?或是人心險惡,遭人算計?」

  「都對,也都不對。」老莫頭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葫蘆粗糙的表面,「根本在於,人心會變。今日仗劍行俠的少俠,明日可能墮入魔道;今日歃血為盟的兄弟,明日可能反目成仇。你看這江湖,年年歲歲相似,可人早已不是原來的人。」

  他話鋒一轉,語氣低沉得如同古井深水:「但唯有一件事,亘古不變。」

  「是什麼?」

  「因果。」老莫頭吐出這兩個字,每個音節都重若千鈞,「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今日你救下一人,種下善因,來日你陷入絕境時,或許就被那人所救。今日你妄殺一人,種下惡因,來日你風光無限時,或許就遭遇橫禍。這世間萬事,看似偶然,實則都有其因果脈絡。」

  顧驚鴻心頭劇震。這番話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他忽然想起謝瞎子,這麼多江湖俠客來找他復仇,不正是「因果」所帶來的麻煩嗎?

  良久,他回過神,卻見老莫頭正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他——那眼神里有深切的追憶,有世事變遷的感慨,有一絲說不清的悵惘,還有仿佛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的恍惚。

  「前輩?」

  老莫頭如夢初醒,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開來,忽然咧嘴笑了笑,露出黃白相間的牙齒:「小子,你這副認真的傻模樣……真像一個故人。」

  「故人?誰?」

  「你祖宗。」

  顧驚鴻一愣,以為老莫頭又在打趣,卻見他神色異常認真,連握著酒葫蘆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誰打趣你?」老莫頭哼了一聲,目光投向渺遠天際,聲音仿佛穿透了時光,「三百年前,武林中有一個最神秘、最超然的隱世宗門,喚作『天宮』。門中弟子寥寥,但個個都是驚才絕艷的奇才,據說其功法傳承自上古修仙一脈,早已超越了尋常武學範疇。」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古琴低鳴:「那一代的天宮弟子,後來都成了武林神話。比如,建立大芸王朝的開國太祖洛九州;比如,在北域開創『雲霞宗』的開派祖師雲棲雪;還有……」老莫頭深深看了顧驚鴻一眼,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視血脈深處,「還有你們顧家的先祖,天宮第七弟子——顧傾城。據說她初下山時,也是你這般年紀,白衣勝雪,背著一柄名為『驚鴻』的古劍,說要踏遍山河,盪盡不平。」

  顧驚鴻呼吸急促,手指不自覺握緊了衣襟。這些名字他在古老典籍中讀到過,但也就僅僅是隻言片語!若老莫頭所言非虛,自己的先祖竟與這等人物同出一門?那父親自創的「清風劍法」,是否真的如老莫頭所說,與天宮傳承有關?

  「前輩……您怎知這些?」顧驚鴻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這些秘辛,就連我師父也從未提及!」


  老莫頭沒有回答,反而眯起眼睛,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精光隱現:「小子,你身上……是不是佩帶著一塊玉符?一塊看起來很有些年頭,可能刻著特殊紋路的玉符?」

  顧驚鴻一怔,下意識伸手入懷,摸到那塊自他有記憶起就貼身佩戴的青色玉符。指尖觸到溫潤的玉面,感受著上面熟悉的紋路起伏,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玉符取出遞上。

  老莫頭接過玉符,手指在那冰涼的玉面上緩緩摩挲,指尖竟微微顫抖起來。他眼神變得無比幽深,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煙雲往事。

  「果然……是『天宮令』。」他低聲喃喃,每個字都沉重如鐵,「而且是第七峰的令符……顧傾城……」他抬起頭,將玉符遞還,動作鄭重得如同交接什麼稀世珍寶,「現在你明白,我為何說你像故人了吧?不是模樣,是這塊『天宮令』上流轉的、只有特殊功法才能感應到的淡淡靈韻。小子,你顧家與三百年前的天宮淵源極深。這或許能解釋,為何當年你父親能自創出那套『清風劍法』,也或許能解釋,為何顧家莊會招來滅門之禍……」

  顧驚鴻緊緊握著玉符,掌心傳來溫潤觸感,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先祖、天宮、驚鴻劍、滅門……這些碎片般的線索,似乎被一條無形的線隱隱串聯起來。

  他還想再問,老莫頭卻擺了擺手,臉上恢復了那副懶散神情,只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往事如煙,秘辛如鎖。知道太多,對你現在沒好處。」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時候不早了,你也該上路了。」同時心裡暗自嘀咕:「哎,斬緣之期越近,這三百年前的記憶也越來越清晰了……師姐啊師姐,可曾料到三百年後,你的後人會站在我面前?」

  顧驚鴻壓下滿腹疑竇,將玉符仔細收好,貼身藏入懷中,重新背起行囊。行囊很沉,裡面裝著他這些年在天劍山攢下的所有家當,還有謝瞎子贈的那塊「謝」字木牌。

  沉默片刻,他忽然退後一步,對著老莫頭撩起青布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禮。膝蓋剛要觸地,一股柔和卻堅定的氣勁托住了他。

  「前輩!」他聲音懇切,眼圈微微發紅,「這些年授藝點撥、解惑護持之恩,晚輩銘感五內!若前輩不棄,晚輩願拜您為師,執弟子禮,聆聽教誨!」

  老莫頭手中的酒葫蘆頓在半空。他靜靜看著眼前這個眼神真摯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個同樣白衣勝雪、眼神清澈的顧傾城。半晌,他緩緩搖頭,動作沉重得如同負著千鈞重擔:「不行。」

  「為何?」顧驚鴻維持著半跪姿勢,仰頭問道,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是晚輩資質愚鈍,不堪造就?還是晚輩出身低微,不配入前輩法眼?」

  「都不是。」老莫頭嘆了口氣,那嘆息里藏著說不盡的滄桑與無奈,「是因為老夫練的這門功夫,太過特殊,也太過……無情。」

  他仰頭看了看天空,春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得有些刺眼。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是在心口刻下:「這門功法,每隔一甲子,便須經歷一次『斬緣』。斬斷塵緣,了卻因果。父母親情、師徒恩義、朋友交情、愛恨情仇……所有與這世間產生的深刻牽連,皆要一刀兩斷。否則修為便會停滯不前,甚至反噬自身。」

  他重新看向顧驚鴻,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可井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翻湧:「若今日收你為徒,便是種下一段深刻的師徒之緣。待到下一個甲子『斬緣』之期,要麼老夫修為盡毀,身死道消;要麼……老夫便須親手斬了這段緣,可能意味著要與你為敵,甚至……更糟。」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顧驚鴻怔在原地,渾身冰涼。每隔一甲子斬斷所有因果……這樣的話,已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學的認知。他想起老莫頭這幾日偶爾流露出的那種看透世事的寂寥眼神,忽然明白了那眼神背後的沉重。

  「那……前輩今後有何打算?」他澀聲問道,緩緩站起,膝蓋有些發麻。

  「老夫啊,」老莫頭望向東方天際,那裡雲海蒼茫,群山疊嶂,「這一世的因果,能了的差不多了。接下來打算去東海之濱走走,尋訪傳說中的仙島遺蹟。據說那裡有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或許能找到突破這『斬緣』困境的方法。」他頓了頓,笑了笑,笑容里有超脫的灑脫,也有一絲深入骨髓的寂寥,「若尋不到……那便在東海邊結一草廬,朝看潮生,暮觀霞落,靜待下一段機緣,或是……下一個甲子的『斬緣』之期。」

  顧驚鴻看著這個相識不過數面、卻已在心中占據特殊位置的老者,忽然想起《莊子》中那句:「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或許,對於老莫頭這樣的人而言,相忘於江湖,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結局。


  「前輩……」顧驚鴻喉頭有些發堵,千言萬語最終化作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額頭幾乎觸到膝蓋,「珍重。」

  老莫頭坦然受禮,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向東邁開腳步。午後的陽光將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在黃土路上投下一道寂寥的影子。

  顧驚鴻站在原地,靜靜目送。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就在老莫頭走出大約五十餘丈,身影在道路轉彎處將隱未隱之際,顧驚鴻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只見老莫頭原本佝僂的腰背,在行走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挺直!仿佛有一根無形的脊柱從他體內生長出來,撐起了那副孱弱的軀體。那姿態挺拔如松,步伐也變得沉穩有力,每一步踏下都隱隱有龍行虎踞之勢。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接踵而至——

  他那頭花白凌亂的長髮,從髮根開始迅速褪去灰白,轉為烏黑濃密的光澤!仿佛時光倒流,青春重煥。長發在春風中輕輕飛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臉上縱橫交錯的皺紋,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撫過,一圈圈舒展開來,平復下去。粗糙暗沉的皮膚變得光滑緊緻,透著健康的紅潤。那雙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清澈明亮如寒潭秋水,眼角細紋消失無蹤。

  那身破爛不堪的衣衫,在陽光下隱隱泛起一層極其淡薄的青色光暈,仿佛有內力自然流轉於纖維之間,滌盪了所有污穢,顯露出原本質樸的青色。衣袂隨風輕揚,飄逸出塵。

  不過走出五十餘丈,那個垂垂老矣、瘋癲邋遢的老頭,竟在顧驚鴻眼前,生生變成了一個約莫三十許歲、面容清俊、青衫飄逸、身形挺拔如蒼松翠竹的翩翩文士!

  「這……這是怎麼回事?」顧驚鴻喃喃自語,震撼得幾乎忘記呼吸,下意識揉了揉眼睛,「易容術?不可能……再高明的易容術,也無法在行走間改變骨骼身形、逆轉白髮蒼顏!這……這難道是傳說中的『返老還童』?」

  那青衫文士走到百丈開外,道路即將拐入竹林掩映的山坳時,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午後的陽光從他身後斜照,為周身鍍上淡淡金邊。他隔著百丈距離,遠遠望著槐樹下目瞪口呆的顧驚鴻,山風吹起他的青衫衣袂,飄飄然有出塵之態。

  然後,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顧驚鴻熟悉至極的、帶著三分玩世不恭、七分灑脫不羈的笑意。只是此刻這笑意出現在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少了滄桑,多了幾分清逸。

  接著,他開口吟道,聲音清朗悠遠,如玉石相擊,穿透百丈距離清晰地傳入顧驚鴻耳中: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

  詩句悠揚,帶著看透聚散、超然物外的曠達。聲音在山谷間迴蕩,驚起林間幾隻飛鳥。

  吟罷,他向著顧驚鴻的方向,鄭重其事地、遙遙一拱手。動作瀟灑自然,衣袖隨風飄拂,宛如古畫中走出的謫仙。

  顧驚鴻從震撼中回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下意識抱拳,深深還禮。腰彎得很低,這是對前輩高人的最高敬意。

  禮罷,那青衫文士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踏實的瞬間,異變再生!

  他的身形驟然變得模糊,仿佛從實體化作了水墨畫中淡淡的筆觸,被清風吹拂,迅速暈染開來,化作一道朦朧的青色殘影!那影子在陽光下微微晃動,虛實不定,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

  那殘影在午後的陽光中微微一晃,隨即以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向著東方倏然遠去!幾乎只是一個呼吸間,便徹底融入了遠山蒼翠的背景之中,消失不見。只余空中一道淡淡的青色軌跡,片刻後也消散無蹤。

  春風吹過,黃土路上只余幾片打著旋兒的槐樹嫩葉,還有遠處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

  顧驚鴻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返老還童,縮地成寸,化影而去……這哪裡還是世俗的武功?分明是神話志怪中才可能出現的仙家手段!難道老莫頭並非尋常江湖奇人,而是傳說中的修道者?他口中那「每隔一甲子斬斷因果」的奇特功法,本就是某種超越武學範疇的玄妙道術?

  站了足足半柱香時間,山風吹得衣衫獵獵作響,顧驚鴻才從極度的震撼與迷茫中緩緩回神。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邁步朝著老莫頭最後消失的方向走去。

  走到那腳印戛然而止的地方,他蹲下身仔細查看。黃土路上腳印淺淡,但到了一丈之外便戛然而止——仿佛那人走到那裡,便不再踏足實地,憑空而去!腳印周圍連一絲塵土都未曾揚起,乾淨得詭異。


  顧驚鴻站起身,環顧四周。遠山含黛,近水潺潺,春日午後的望溪鎮安寧如畫,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一幕從未發生。只有槐樹新葉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訴說著什麼古老的秘密。

  他緩緩轉身,走回老槐樹下。

  青石上,老莫頭留下的灰布包袱還在。他走過去小心解開,手指觸到粗糙的布料時微微顫抖。

  包袱里,除了用油紙包好的芝麻燒餅和醬牛肉,還有一個巴掌大小、卷得整整齊齊的陳舊羊皮卷。羊皮邊緣已經磨損,顏色暗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顧驚鴻拿起羊皮卷,緩緩展開。

  羊皮質地柔韌,帶著淡淡的皮革氣味。上面用暗紅色的硃砂,寫著幾行筋骨嶙峋、卻又帶著灑脫不羈氣韻的小字:

  「洞庭劍法,九淺一深,後續七式,藏於山水。

  江湖路遠,風波險惡,珍重萬千。

  ——莫老三留」

  字跡未乾透,硃砂的色澤在陽光下顯得鮮艷而溫暖,顯然是分別前剛剛寫就。那「珍重萬千」四個字寫得格外用力,最後一筆拖得很長,仿佛有說不盡的話藏在筆鋒之間。

  顧驚鴻握著這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羊皮卷,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羊皮表面,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暖流自心底湧起,眼眶微微發熱。原來老莫頭早就料到了今日之別,也早為他做了打算。這羊皮卷上雖只有短短數語,卻包含著未盡之言——洞庭劍法後續七式「藏於山水」,是要他自己去江湖中歷練、領悟;而「珍重萬千」,則是長輩對晚輩最深切的牽掛。

  他小心翼翼地將羊皮卷折好,與那本空明大師所贈的《養氣訣》並排放入懷中內袋,貼身收藏。兩樣東西緊貼心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智慧與力量。

  然後,他將剩下的燒餅牛肉重新包好,放入自己的行囊。

  最後,他背起沉重的行囊,繫緊了綁帶。行囊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可心裡卻比來時踏實了許多。

  該回山了。

  夕陽已經悄然偏西,天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紅。天劍山那一千六百級台階,正在暮色中靜靜等待。顧驚鴻抬頭望向西方,山巒輪廓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巍峨。

  他最後望了一眼東方天際——雲海蒼茫,群山疊嶂,老莫頭消失的方向已完全隱沒在暮靄與遠山的輪廓之後。那裡只有無盡的天空和遠山,再也尋不到半點青衫蹤跡。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明亮。無論老莫頭是何等樣的奇人,無論前方有多少未知與秘密,腳下的路,終究要自己一步一步去走。今日所見所聞,如同在他心中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轉身,向西北,跨過望溪石橋,向著天劍山巍峨聳立的方向,顧驚鴻穩步走去。

  行囊很沉,壓得他年輕的肩膀微微發酸。可他走得卻比來時更加沉穩,更加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堅實,在黃土路上留下清晰的足跡。

  懷中,羊皮卷和《養氣訣》緊貼心口,那是智慧的指引與力量的種子,在胸口的溫度下仿佛有了生命。

  背上,行囊深處,謝瞎子所贈的黑色「謝」字木牌靜靜躺著,那是一個承諾,也是一段因果。

  而心中,這幾日經歷的一切——茶樓里的劍拔弩張,荒灘上的生死搏殺,空明大師的慈悲點化,沈月茹的靈動跳脫,老莫頭的深不可測與神奇蛻變……所有的驚心動魄、所有的溫暖感動、所有的困惑與領悟,都已化作最珍貴的養分,深深融入他的血脈與神魂。

  山路蜿蜒向上,松濤聲漸漸清晰。路旁的野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遠處傳來樵夫歸家的山歌聲,粗獷而質樸。

  走到半山腰一處突出的平台時,顧驚鴻停下腳步,將行囊暫時放下,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頸,回頭望去。

  望溪鎮已在他的腳下,變得很小,小得像孩童玩耍的沙盤。銀帶般的溪水蜿蜒穿過鎮子,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幾縷炊煙裊裊升起,在空中交織成淡淡的灰色絲帶。那棵老槐樹,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深綠色影子,如同水墨畫中的一個墨點。

  更遠的東方,雲海翻騰舒捲,落日餘暉將雲層邊緣染成金紅,仿佛天宮燃起了熊熊火焰。老莫頭消失的方向,早已融入那片蒼茫的天地畫卷,無跡可尋。只有無盡的天空和遠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天地遼闊,人生際遇奇妙如斯。顧驚鴻獨立山崖,春風盈袖,衣袂飄飄。一股豪情與明悟,如同山間清泉,自心底汩汩湧出,滌盪著這些日子以來的迷茫與沉重。

  他忽然昂首,面向蒼茫雲海與如血殘陽,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朗聲吟道: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清越的少年之音,在山谷間層層迴蕩,驚起了林間棲息的歸鳥。聲音穿過松林,越過山澗,在群山中激起陣陣迴響,仿佛有無數個顧驚鴻在同時吶喊。

  吟罷,胸中塊壘盡消,只餘一片澄明。夕陽的餘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如同洗過的星辰。

  他俯身重新背起行囊,轉身繼續向上攀登。步伐愈發穩健,背影在漸暗的天光中,挺拔如松,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決絕。

  遠處,天劍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顧驚鴻抬頭望了望那些燈火,嘴角微微揚起。

  江湖路遠,但他已不再畏懼。

  因為他知道,有些緣分,即使相隔萬里,也永遠斬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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