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終南山腳
陸沉舟沿著採藥人的小路走了三天。
第一天還算順利，山路雖然崎嶇，但路跡清晰，偶爾能看到前人留下的記號——系在樹枝上的布條、壘成小堆的石塊。他走得不快，膝蓋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透，走久了會隱隱作痛。
傍晚時分，他在一處崖壁下過夜。崖壁凹陷進去一塊，能擋風避雨。他生起一小堆火，烤熱石堅給的乾糧。那是一種用雜糧和肉乾壓成的餅子，硬邦邦的，但很頂餓。
夜裡下起了小雨。陸沉舟縮在崖壁下，聽著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忽然想起石堅木屋裡漏雨的那個夜晚。那間簡陋的木屋，此刻想來竟有些溫暖。
第二天，路變得難走起來。有一段路被山洪衝垮了，他不得不繞道。攀爬一處陡坡時，腳下打滑，險些又摔下去，幸虧抓住了岩縫裡的老藤。等他爬上坡頂，手掌已經被藤蔓上的刺劃得鮮血淋漓。
他坐在坡頂喘氣，攤開手掌。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從行囊里翻出石堅給的藥粉——那是用幾種草藥磨成的，止血消炎。撒上藥粉，用布條纏好，繼續趕路。
中午時分，他聽到了水聲。循聲走去，是一條山溪。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遊動的小魚。他喝了幾口水，又抓了兩條魚，用樹枝串起來烤。
魚肉很鮮，只是沒有鹽，有些寡淡。他一邊吃，一邊觀察四周。這片山林很安靜，鳥鳴聲都很少。太安靜了，反而讓人不安。
下午，他在一片松林里發現了痕跡。
不是野獸的痕跡，是人的。鬆軟的泥土上有腳印，雖然被落葉掩蓋了大半，但仔細看還能分辨出來。腳印很新，而且不止一個人的。
陸沉舟蹲下來細看。腳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人。其中一人的腳印很深，說明負重不輕。另一人的腳印很輕，幾乎踏雪無痕，輕功應該很好。
他想起石堅說的黑衣人。
是影堂的人嗎？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他握緊了獵刀，放輕腳步，繼續前行。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聽聽動靜。松林里只有風聲，偶爾有松果掉落的聲音。
走出松林，眼前豁然開朗。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盡頭，山的輪廓開始變得柔和，不再那麼險峻陡峭。他知道，快出山了。
第三天黃昏，他終於看到了人煙。
那是一座小村莊，坐落在山腳下，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炊煙從屋頂升起，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耍，看到他從山裡走出來，都好奇地圍過來。
「大叔，你是從山裡來的嗎？」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問。
陸沉舟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確實像個野人：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污垢和胡茬，衣服破了好幾處，還沾著泥巴和草屑。
「是。」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李家窪！」另一個小女孩搶著說，「你要去哪呀？」
「我要去隱仙鎮，該怎麼走？」
「隱仙鎮呀，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北，再走半天就到了！」男孩指著村外的一條土路。
陸沉舟謝過孩子們，走進村子。他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最好能買點熱食。村裡有一家小小的雜貨鋪，兼賣些簡單吃食。鋪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門口納鞋底。
「大娘，您這有吃的嗎？」陸沉舟問。
婦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有饃饃，還有燉菜。不過……」她猶豫了一下，「你是江湖人吧？」
陸沉舟心中一緊：「為什麼這麼問？」
「最近去隱仙鎮的江湖人可多了。」婦人說，「我們這小村子，平時一年也見不到幾個外人，這半個月，來了好幾撥了。都帶著刀啊劍的。」
「他們都去隱仙鎮？」
「嗯，說是鎮上有什麼大事。」婦人壓低聲音，「我聽路過的客商說，鎮上最近不太平，老有打架的。前天還有個道士模樣的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從鎮裡跑出來，往山里去了。」
陸沉舟皺了皺眉：「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婦人搖搖頭：「我們莊稼人，哪懂那些。不過……」她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好像是在找一把什麼劍。」
青冥劍！
陸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消息傳得這麼快嗎？連這山腳下的村民都聽說了？
「謝謝大娘。」他摸出幾個銅錢，「給我兩個饃饃，一碗燉菜。」
婦人接過錢，進屋端了吃的出來。饃饃是雜糧的，有些硬，但熱乎乎的。燉菜是白菜豆腐，油水不多，但鹹淡適中。陸沉舟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覺體力恢復了不少。
「大娘，隱仙鎮離這還有多遠？」
「順著路走，腳程快的話，三個時辰就到了。」婦人說，「不過天快黑了，你不如在村里住一晚。村東頭老李家有空房，給兩個銅錢就能住。」
陸沉舟想了想，搖頭：「不了，我趕路。」
他謝過婦人，出了村子，沿著土路往北走。
天漸漸黑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土路在夜色中變成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向前。路兩旁是農田，收割後的稻茬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燈火。
那是一座小鎮的輪廓。鎮子不大，依山而建，高低錯落的房屋裡透出點點燈光，像是撒在山坡上的星子。鎮口立著一座牌坊，借著遠處燈光，能看到上面「隱仙鎮」三個字。
陸沉舟加快腳步。
走近了，才發現鎮子比想像中熱鬧。雖然已是夜晚，但街上還有行人，兩旁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茶館、酒肆、客棧、鐵匠鋪、藥鋪……一應俱全。空氣里飄著酒香、飯香，還有隱隱的汗味和菸草味。
江湖人確實很多。
陸沉舟走在街上，目光掃過那些行人。有佩劍的，有帶刀的，有背弓的，衣著打扮各異，口音也南腔北調。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茶館門口、客棧大堂，低聲交談著。偶爾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警惕。
他找到一家看起來不起眼的客棧——「悅來客棧」。店面不大，門板舊得發黑，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推門進去，大堂里坐著四五桌客人。掌柜的是個乾瘦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掌柜的，住店。」陸沉舟說。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單間還是通鋪？」
「單間。」
「一晚五十文，包早飯。」老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二樓最裡頭那間。」
陸沉舟付了錢，接過鑰匙，正要上樓，老頭忽然叫住他：「等等。」
「怎麼？」
「你是剛來的吧？」老頭壓低聲音，「提醒你一句，晚上沒事別出去亂逛。最近鎮上不太平。」
陸沉舟點點頭：「多謝。」
他上了二樓，找到那間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后街，能看到遠處黑黝黝的山影。
他放下行囊，坐在床上。奔波了這麼多天，終於有個像樣的地方可以休息。但他不敢放鬆。
街上的江湖人、村民說的傳聞、還有石堅提到的黑衣人……這一切都說明，隱仙鎮現在是個漩渦的中心。
而他要找的陸驚鴻，就在這漩渦深處。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但腦子裡思緒紛亂。青冥劍的殘片還在懷裡，那塊「隱劍」鐵牌也貼身收著。這兩樣東西，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忽然，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
客棧的牆壁很薄，聲音清晰地透過來。
「……消息可靠嗎？陸驚鴻真的在終南山？」
「千真萬確。我師兄半個月前在忘憂谷見過他，雖然只是遠遠一眼，但絕不會認錯。」
「忘憂谷……那可是終南山禁地，聽說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
「所以才難找啊。不過現在好了，清虛道長鬆口了，說願意給真心求劍的人指路。」
「清虛道長？白雲觀那個？」
「對。但要見他，得先過三關。聽說第一關就刷掉了九成的人……」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睛。
白雲觀，清虛道長，三關。
他翻了個身，仔細聽。
「三關是什麼？」
「第一關負重登山，第二關問道，第三關是懸崖獨木橋。過了三關，清虛道長才會告訴你去隱劍崖的路。」
「隱劍崖……陸驚鴻真在那兒？」
「誰知道呢。不過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隔壁又說了些別的，但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鼾聲。
陸沉舟坐起來，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遠山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白雲觀，清虛道長，三關。
明天就去。
第一天還算順利，山路雖然崎嶇，但路跡清晰，偶爾能看到前人留下的記號——系在樹枝上的布條、壘成小堆的石塊。他走得不快，膝蓋的傷還沒有完全好透，走久了會隱隱作痛。
傍晚時分，他在一處崖壁下過夜。崖壁凹陷進去一塊，能擋風避雨。他生起一小堆火，烤熱石堅給的乾糧。那是一種用雜糧和肉乾壓成的餅子，硬邦邦的，但很頂餓。
夜裡下起了小雨。陸沉舟縮在崖壁下，聽著雨滴打在樹葉上的聲音，忽然想起石堅木屋裡漏雨的那個夜晚。那間簡陋的木屋，此刻想來竟有些溫暖。
第二天，路變得難走起來。有一段路被山洪衝垮了，他不得不繞道。攀爬一處陡坡時，腳下打滑，險些又摔下去，幸虧抓住了岩縫裡的老藤。等他爬上坡頂，手掌已經被藤蔓上的刺劃得鮮血淋漓。
他坐在坡頂喘氣，攤開手掌。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他從行囊里翻出石堅給的藥粉——那是用幾種草藥磨成的，止血消炎。撒上藥粉，用布條纏好，繼續趕路。
中午時分，他聽到了水聲。循聲走去，是一條山溪。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遊動的小魚。他喝了幾口水，又抓了兩條魚，用樹枝串起來烤。
魚肉很鮮，只是沒有鹽，有些寡淡。他一邊吃，一邊觀察四周。這片山林很安靜，鳥鳴聲都很少。太安靜了，反而讓人不安。
下午，他在一片松林里發現了痕跡。
不是野獸的痕跡，是人的。鬆軟的泥土上有腳印，雖然被落葉掩蓋了大半，但仔細看還能分辨出來。腳印很新，而且不止一個人的。
陸沉舟蹲下來細看。腳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人。其中一人的腳印很深，說明負重不輕。另一人的腳印很輕，幾乎踏雪無痕，輕功應該很好。
他想起石堅說的黑衣人。
是影堂的人嗎？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他握緊了獵刀，放輕腳步，繼續前行。每走一段路，就停下來聽聽動靜。松林里只有風聲，偶爾有松果掉落的聲音。
走出松林，眼前豁然開朗。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盡頭，山的輪廓開始變得柔和，不再那麼險峻陡峭。他知道，快出山了。
第三天黃昏，他終於看到了人煙。
那是一座小村莊，坐落在山腳下，約莫二三十戶人家。炊煙從屋頂升起，空氣中飄著飯菜的香味。村口有幾個孩子在玩耍，看到他從山裡走出來，都好奇地圍過來。
「大叔，你是從山裡來的嗎？」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問。
陸沉舟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確實像個野人：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滿是污垢和胡茬，衣服破了好幾處，還沾著泥巴和草屑。
「是。」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些，「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李家窪！」另一個小女孩搶著說，「你要去哪呀？」
「我要去隱仙鎮，該怎麼走？」
「隱仙鎮呀，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北，再走半天就到了！」男孩指著村外的一條土路。
陸沉舟謝過孩子們，走進村子。他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最好能買點熱食。村裡有一家小小的雜貨鋪，兼賣些簡單吃食。鋪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正坐在門口納鞋底。
「大娘，您這有吃的嗎？」陸沉舟問。
婦人抬起頭，打量了他幾眼：「有饃饃，還有燉菜。不過……」她猶豫了一下，「你是江湖人吧？」
陸沉舟心中一緊：「為什麼這麼問？」
「最近去隱仙鎮的江湖人可多了。」婦人說，「我們這小村子，平時一年也見不到幾個外人，這半個月，來了好幾撥了。都帶著刀啊劍的。」
「他們都去隱仙鎮？」
「嗯，說是鎮上有什麼大事。」婦人壓低聲音，「我聽路過的客商說，鎮上最近不太平，老有打架的。前天還有個道士模樣的人，被打得頭破血流，從鎮裡跑出來，往山里去了。」
陸沉舟皺了皺眉：「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婦人搖搖頭：「我們莊稼人，哪懂那些。不過……」她看了看四周，聲音更低了，「我聽說，好像是在找一把什麼劍。」
青冥劍！
陸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消息傳得這麼快嗎？連這山腳下的村民都聽說了？
「謝謝大娘。」他摸出幾個銅錢，「給我兩個饃饃，一碗燉菜。」
婦人接過錢，進屋端了吃的出來。饃饃是雜糧的，有些硬，但熱乎乎的。燉菜是白菜豆腐，油水不多，但鹹淡適中。陸沉舟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覺體力恢復了不少。
「大娘，隱仙鎮離這還有多遠？」
「順著路走，腳程快的話，三個時辰就到了。」婦人說，「不過天快黑了，你不如在村里住一晚。村東頭老李家有空房，給兩個銅錢就能住。」
陸沉舟想了想，搖頭：「不了，我趕路。」
他謝過婦人，出了村子，沿著土路往北走。
天漸漸黑了。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土路在夜色中變成一條灰白的帶子，蜿蜒向前。路兩旁是農田，收割後的稻茬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了燈火。
那是一座小鎮的輪廓。鎮子不大，依山而建，高低錯落的房屋裡透出點點燈光，像是撒在山坡上的星子。鎮口立著一座牌坊，借著遠處燈光，能看到上面「隱仙鎮」三個字。
陸沉舟加快腳步。
走近了，才發現鎮子比想像中熱鬧。雖然已是夜晚，但街上還有行人，兩旁的店鋪大多還開著門。茶館、酒肆、客棧、鐵匠鋪、藥鋪……一應俱全。空氣里飄著酒香、飯香，還有隱隱的汗味和菸草味。
江湖人確實很多。
陸沉舟走在街上，目光掃過那些行人。有佩劍的，有帶刀的，有背弓的，衣著打扮各異，口音也南腔北調。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茶館門口、客棧大堂，低聲交談著。偶爾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和警惕。
他找到一家看起來不起眼的客棧——「悅來客棧」。店面不大，門板舊得發黑，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推門進去，大堂里坐著四五桌客人。掌柜的是個乾瘦老頭，正趴在櫃檯上打盹。
「掌柜的，住店。」陸沉舟說。
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他：「單間還是通鋪？」
「單間。」
「一晚五十文，包早飯。」老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二樓最裡頭那間。」
陸沉舟付了錢，接過鑰匙，正要上樓，老頭忽然叫住他：「等等。」
「怎麼？」
「你是剛來的吧？」老頭壓低聲音，「提醒你一句，晚上沒事別出去亂逛。最近鎮上不太平。」
陸沉舟點點頭：「多謝。」
他上了二樓，找到那間房。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后街，能看到遠處黑黝黝的山影。
他放下行囊，坐在床上。奔波了這麼多天，終於有個像樣的地方可以休息。但他不敢放鬆。
街上的江湖人、村民說的傳聞、還有石堅提到的黑衣人……這一切都說明，隱仙鎮現在是個漩渦的中心。
而他要找的陸驚鴻，就在這漩渦深處。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但腦子裡思緒紛亂。青冥劍的殘片還在懷裡，那塊「隱劍」鐵牌也貼身收著。這兩樣東西，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忽然，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說話聲。
客棧的牆壁很薄，聲音清晰地透過來。
「……消息可靠嗎？陸驚鴻真的在終南山？」
「千真萬確。我師兄半個月前在忘憂谷見過他，雖然只是遠遠一眼，但絕不會認錯。」
「忘憂谷……那可是終南山禁地，聽說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
「所以才難找啊。不過現在好了，清虛道長鬆口了，說願意給真心求劍的人指路。」
「清虛道長？白雲觀那個？」
「對。但要見他，得先過三關。聽說第一關就刷掉了九成的人……」
陸沉舟猛地睜開眼睛。
白雲觀，清虛道長，三關。
他翻了個身，仔細聽。
「三關是什麼？」
「第一關負重登山，第二關問道，第三關是懸崖獨木橋。過了三關，清虛道長才會告訴你去隱劍崖的路。」
「隱劍崖……陸驚鴻真在那兒？」
「誰知道呢。不過這是唯一的線索了。」
隔壁又說了些別的，但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只剩下鼾聲。
陸沉舟坐起來，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遠山的輪廓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白雲觀，清虛道長，三關。
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