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石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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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在石堅的木屋住了半個月。

  頭三天他幾乎下不了床,每天除了喝藥、換藥,就是昏睡。石堅的話很少,早晨出去打獵,傍晚回來,生火做飯,剩下的時間要麼修補弓箭獸夾,要麼坐在門口削木頭,一言不發。

  第四天,陸沉舟勉強能坐起來了。他靠在門框上,看石堅處理一隻剛獵到的野兔。石堅的手法乾淨利落,剝皮、剔骨、切肉,刀刃划過皮肉的聲音細密勻稱,像某種古老的韻律。

  「石大哥,」陸沉舟開口,「您一個人住在這裡多久了?」

  石堅手上不停:「記不清了。」

  「家人呢?」

  刀刃頓了頓,又繼續:「死了。」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晴了」。陸沉舟識趣地不再問。

  傍晚,石堅煮了一鍋兔肉湯,撒了點鹽和野蔥,香味飄滿木屋。兩人坐在樹墩上喝湯,屋裡只有灶火噼啪聲和吞咽聲。

  「石大哥,」陸沉舟又開口,「您當年救的那個人……後來再沒見過?」

  石堅搖頭。

  「您沒想過離開這裡,去山下生活?」

  這次石堅沉默了更久。他喝乾碗裡的湯,用袖子抹了抹嘴,才說:「山下有什麼好?」

  陸沉舟一愣。

  「人多,事多,規矩多。」石堅看著灶火,「在這裡,我只需要對付野獸和天氣。在山下,你要對付的是人。」他抬眼看了陸沉舟一下,「而你,看起來就是被『人』逼到這一步的。」

  陸沉舟啞口無言。

  夜裡下起雨。秦嶺的秋雨又冷又密,從木屋的縫隙滲進來,在地上聚成小水窪。石堅起身用泥巴和草葉堵漏,陸沉舟也幫忙遞東西。

  堵完漏,兩人身上都濕了半截。石堅添了把柴,火旺了些。跳躍的火光里,他的側臉顯得格外蒼老。

  「石大哥,」陸沉舟忽然說,「您救了我,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報答。」

  石堅撥弄著火堆:「不用。」

  「等我傷好了,我可以幫您打獵,或者——」

  「等你傷好了,你就走。」石堅打斷他,「我這裡不留人。」

  陸沉舟不說話了。雨聲淅淅瀝瀝,填滿了沉默的間隙。

  第七天,陸沉舟能下地慢慢走動了。他幫石堅曬藥材,把那些挖來的根莖切片,鋪在竹篾上。石堅在一旁處理一張狼皮,用草木灰揉搓,讓皮子變軟。

  「這是秦嶺灰狼,」石堅難得主動開口,「皮子厚實,冬天鋪在床上最暖和。」

  「您一個人打狼?」

  「狼不可怕。」石堅說,「可怕的是成群結隊的狼。但只要找到頭狼,殺了,剩下的就散了。」他頓了頓,「人也一樣。」

  陸沉舟停下手中的活。

  石堅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血腥味,但不是野獸的血。」

  「是仇家的血。」陸沉舟坦然道。

  石堅點點頭,不再問。

  第十天,陸沉舟的肋骨已經不怎麼疼了,膝蓋的腫也消了大半。他開始在屋前空地上練功,不敢做大動作,只是站樁、調息,活動筋骨。

  石堅有時會在一旁看,不說話,只是看。

  這天傍晚,陸沉舟練完一套舒緩的拳法,渾身冒汗。石堅遞過來一碗水。

  「你練的功夫,」石堅忽然說,「路子不對。」

  陸沉舟一愣:「請石大哥指點。」

  「不是指點。」石堅搖頭,「我只是看多了野獸打架。狼撲、熊抱、鷹抓——每樣都有它的道理。你的拳法,看著花哨,但真要拼命的時候,用不上。」

  陸沉舟想起奎叔教他的那些搏殺技,確實直白狠辣得多。

  「那……該怎麼練?」

  石堅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進屋,拿出一把獵刀。那是他自己打的刀,刀身黝黑,刀刃雪亮,刀柄纏著磨得發亮的皮繩。

  「拿著。」他把刀扔給陸沉舟。

  陸沉舟接住。刀很沉,比他的短刀重一倍不止。

  「跟我來。」

  石堅帶他走到屋後的空地。那裡立著幾個草靶,還有一根碗口粗的木樁。


  「砍那根木樁。」石堅說。

  陸沉舟握緊刀,深吸一口氣,舉刀劈下。刀刃砍進木樁一寸多,卡住了。

  「不對。」石堅說,「不是用手臂砍。」

  他接過刀,站到另一根木樁前。沒有蓄力,沒有花哨的姿勢,只是腰身一擰,手臂順勢一揮。

  「嚓!」

  刀刃深深劈入木樁,幾乎砍進去一半。拔出來時,木屑紛飛。

  「用腰力。」石堅把刀遞還,「刀是手臂的延伸,腰才是根。根不穩,枝葉再茂盛也沒用。」

  陸沉舟若有所思。他再次舉刀,這次試著用腰發力。刀落下時,果然順暢許多,砍進去兩寸有餘。

  「繼續。」石堅說,「砍到你覺得刀是自己長在手上的時候為止。」

  那天下午,陸沉舟砍了不知道多少刀。虎口磨破了,纏上布條繼續砍。汗水浸透了衣衫,又被秋風吹乾。到最後,手臂酸麻得幾乎抬不起來,但每一刀落下,都確實比前一刀更穩、更深。

  傍晚收工時,石堅看著那根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木樁,點了點頭。

  「有點樣子了。」他說。

  又過了五天,陸沉舟的傷基本好了。他能跑能跳,能挽弓射箭——雖然準頭差石堅很遠,但至少不會脫靶了。

  這天早晨,石堅說要進山一趟,打點過冬的獵物。陸沉舟想跟著去,石堅沒反對。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林子。石堅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實處,幾乎沒有聲音。陸沉舟盡力模仿,卻還是免不了踩斷枯枝,驚起飛鳥。

  「別想著不發出聲音。」石堅頭也不回地說,「想著和這片林子融為一體。你不是在『走』,你是在『生長』。」

  陸沉舟似懂非懂,但漸漸放鬆下來。他不再盯著腳下,而是感受著風的方向、光線的變化、草木的氣息。慢慢地,他的腳步輕了,呼吸勻了,像一株移動的樹。

  翻過兩個山頭,石堅忽然停下,示意他隱蔽。

  前方的山谷里,有一小群野羊正在飲水。石堅取下弓,搭上箭,卻沒有立刻發射。他靜靜地等著,等風轉向,等羊群放鬆警惕。

  箭離弦的瞬間,陸沉舟甚至沒聽見弓弦聲。領頭的公羊應聲倒地,其餘的羊四散奔逃。

  「好箭法。」陸沉舟由衷讚嘆。

  石堅搖搖頭:「不是箭法好,是耐心好。」他走過去拖起那隻羊,「打獵和殺人一樣,機會只有一次。等不到最好的時機,寧可不出手。」

  回程的路上,兩人輪流扛著羊。夕陽把山巒染成金紅色,歸鳥成群飛過天際。

  「石大哥,」陸沉舟忽然問,「您說最近有黑衣人在附近活動?」

  石堅嗯了一聲。

  「他們……在找什麼?」

  「不知道。」石堅說,「但我碰到過兩次。一次在西南邊的鷹嘴崖,一次在北邊的落星潭。他們都帶著刀劍,不像獵戶,也不像採藥人。」

  「有多少人?」

  「第一次三個,第二次五個。」石堅頓了頓,「他們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等什麼人。」

  陸沉舟心中一動。難道影堂的人追到這裡來了?還是說,終南山里真的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石大哥,您知道終南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比如……隱劍崖?」

  石堅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一定要找那個地方?」

  陸沉舟沉默片刻,決定說實話:「我要找陸驚鴻,拜他為師。」

  「學劍報仇?」

  「是。」

  石堅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樣。」他說,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淹沒,「想學一身本事,回去報仇。」

  陸沉舟屏住呼吸。

  「我老家在陝北,鬧饑荒,地主霸占田地,我爹娘餓死了。我拿把柴刀摸進地主家,想砍死那狗日的。」石堅的語氣依然平淡,「結果被護院逮住,打了個半死,扔到山裡餵狼。」

  他停下來,看著遠處的山巒:「我沒死成,被一個老獵戶救了。他教我打獵,教我認草藥,教我怎麼在山裡活下來。我跟了他五年,直到他老死。」


  「後來呢?」陸沉舟問,「您沒再回去報仇?」

  石堅搖搖頭:「老獵戶死前跟我說:『仇恨是頭野獸,你餵它越多,它長得越大,最後把你吃了。』我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他轉過身,看著陸沉舟:「你找到陸驚鴻,學了劍,報了仇。然後呢?」

  陸沉舟答不上來。

  「然後你會發現,仇報了,人也不會活過來。你心裡的洞還在,甚至可能更大。」石堅說,「我不是勸你放棄。我只是告訴你,你要想清楚。」

  兩人沉默著走回木屋。石堅開始處理那隻羊,陸沉舟在一旁生火。

  火光映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石大哥,」陸沉舟忽然說,「謝謝您。」

  石堅手上的刀頓了頓:「謝什麼?」

  「謝謝您救了我,教我砍柴,教我打獵,也教我……」他斟酌著用詞,「教我怎麼看這座山。」

  石堅沒說話,只是繼續剝羊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明天你就該走了。」

  陸沉舟點頭:「是。」

  「往北走,出了這片林子,有條採藥人踩出來的小路,順著走兩天,就能到隱仙鎮。」石堅說,「鎮上有客棧,也有江湖人。小心點。」

  「您呢?」陸沉舟問,「您一直住在這裡?」

  石堅把剝好的羊皮掛起來:「這裡挺好。清淨。」

  夜裡,石堅翻出一包幹糧、一皮囊水,還有那柄獵刀,一起放在桌上。

  「刀你帶著。」他說,「山里用得著。」

  陸沉舟想推辭,石堅擺擺手:「我還能打。你這一路,比我要兇險。」

  第二天清晨,陸沉舟收拾好行囊。石堅送他到屋外。

  晨霧瀰漫,遠山如黛。

  「石大哥,」陸沉舟深深一揖,「大恩難忘。日後若有機會——」

  「別回來了。」石堅打斷他,「好好活著,就是最好的報答。」

  陸沉舟直起身,看著這個救了他一命、教他砍柴打獵、話不多卻字字千斤的男人。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哽住了。

  最後,他只是點點頭,轉身走進晨霧裡。

  走了很遠,他回頭。木屋已經看不見了,只有一縷炊煙,在群山之間裊裊升起,像一根細細的線,繫著天和地。

  陸沉舟握緊手中的獵刀,繼續向北走。

  刀柄上,還留著石堅手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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