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踏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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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雨停了。

  成都的晨霧格外濃重,整座城池籠罩在乳白色的氤氳中,遠處的屋瓦、樹梢都只剩朦朧的輪廓。空氣里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卻也透著一絲莫名的寒意。

  陸沉舟和謝落星天未亮就起身了。兩人換上粗布衣衫,背上竹筐,扮作採藥人的模樣——這是蜀地常見的行當,不會引起太多注意。

  「東西都帶齊了?」謝落星檢查著竹筐里的物品:幾捆常見的草藥、繩索、小鏟,還有藏在筐底夾層里的迷煙彈和驅犬粉。

  陸沉舟點頭,拍了拍腰間。短刀用布條裹住了刀柄,避免反光;懷裡揣著問劍閣的令牌和那塊用藥物處理過的青冥劍穗殘片——雖然氣息已被隔絕,但他仍能隱約感覺到殘片傳來的微弱溫熱,仿佛有生命般。

  兩人從客棧後門悄然離開,融入了晨霧中的街巷。

  去往西郊的路上,行人漸稀。走上通往翠竹嶺的土路時,四下已是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鳥鳴和遠處溪流的潺潺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青翠欲滴,竹葉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雨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如碎玉般。

  「到了。」謝落星壓低聲音,示意陸沉舟停下。

  兩人隱蔽在路旁的灌木叢後,透過枝葉縫隙望去。前方百步開外,一座莊園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楊府。

  即使隔著這段距離,也能感受到莊園的肅殺之氣。青磚圍牆高達兩丈,牆頭果然裝著黑黝黝的鐵蒺藜,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正門是兩扇厚重的黑漆木門,緊緊閉合,門楣上掛著「楊宅」匾額。

  莊園背靠翠竹嶺的山坡,左側是一片松林,右側則是一條寬約三丈的小河——正是謝落星昨日探明的那條。河水不算深,但水流頗急,嘩嘩的水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我們先繞一圈。」謝落星做了個手勢。

  兩人沿著河岸,借著蘆葦叢的掩護,緩緩向莊園側後方移動。晨霧成了他們最好的偽裝,十步開外便人影模糊。

  繞到莊園東側時,陸沉舟注意到一段圍牆的異常——牆根的青磚顏色深淺不一,有幾塊磚石明顯是新補的,灰漿的顏色比周圍要淺。

  「這裡。」他輕聲說,指了指那處牆基。

  謝落星湊近觀察,又蹲下身摸了摸磚石,點頭:「確實有塌陷過的痕跡。你看,這些新磚的縫隙還沒完全乾透,最多補了半個月。」

  這意味著什麼?是自然塌陷,還是……有人試圖從這裡打洞進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繼續繞行。莊園北面緊挨著翠竹嶺的山坡,地勢較高,從這裡可以隱約看到莊園後院的局部——幾重飛檐,一個亭子的尖頂,還有一片精心修剪的花木。但圍牆更高,而且每隔二十步就有一個突出的角樓,雖然看起來無人值守,但顯然是預留的瞭望哨。

  「防守得真夠嚴的。」謝落星輕聲道,「簡直像個小堡壘。」

  終於,他們繞到了莊園西側——也就是竹林的方向。這裡的圍牆外,果然如謝落星所說,有幾棵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有些枝椏甚至伸到了牆內。

  「看那裡。」陸沉舟忽然壓低身形。

  前方約三十步處,竹林邊緣的濕地上,有幾個新鮮的腳印。

  兩人屏息靠近。腳印很淺,但能分辨出是成年男子的靴印,鞋底花紋特殊,不是常見的樣式。而且腳印的方向是朝著槐樹去的,在樹下有一小片被踩倒的草叢。

  「有人來過,而且不久。」謝落星判斷,「腳印邊緣的水跡還沒完全乾透,應該是天亮前留下的。」

  陸沉舟抬頭看向槐樹。樹幹離圍牆約有一丈五的距離,但有幾根粗壯的橫枝恰好伸向牆內。如果有足夠好的輕功,從這裡借力躍上牆頭,並非難事。

  「是影堂的人?」他問。

  「可能性很大。」謝落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後湊近腳印嗅了嗅,眉頭微皺,「有股很淡的腥氣……不是血,像是某種藥草浸泡過的皮革味道。我在蜀道上聞到過類似的氣味,就是那個灰衣老者身上的。」

  果然,影堂已經選定了潛入路線。

  兩人在竹林里做了記號,然後迅速退回到河岸邊的蘆葦叢中。這裡視野相對隱蔽,又能觀察到莊園東南角——也就是吳掌柜信中提到的換崗空隙處。


  接下來的大半天,他們輪流監視,記錄守衛的活動規律。

  與之前觀察到的吻合:白天八名護院,四人一組,沿圍牆巡邏。每組巡邏一圈大約需要兩刻鐘,兩組交班時會有短暫的空隙。護院們訓練有素,步履沉穩,眼神銳利,確實不像普通家丁。

  午時過後,莊園側門打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帶著兩個小廝出來,駕著一輛驢車往城裡方向去了,看樣子是去採買。

  謝落星趁機繞到另一側,從懷裡掏出幾樣小工具——一面打磨得極亮的銅鏡,一根中空的竹管,還有一小包粉末。

  「這是做什麼?」陸沉舟問。

  「看看牆內的情況。」謝落星將銅鏡固定在竹管一端,調整角度,然後小心翼翼地將竹管從蘆葦叢中伸出去,對準圍牆上方。

  通過銅鏡的反射,他們能隱約看到牆內的景象: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一條鵝卵石小徑,遠處是亭台和假山。沒有看到人影。

  「後院很安靜。」謝落星收回竹管,「但越是安靜,越不對勁。這麼大的莊園,白天怎麼可能一個走動的僕人都沒有?」

  陸沉舟心中也有同感。楊府的氣氛太過詭異,仿佛一座空宅,卻又戒備森嚴。

  傍晚時分,兩人在客棧簡單吃過晚飯後,關起門來開始制定詳細的行動計劃。

  謝落星鋪開一張紙,用炭筆畫出楊府的簡圖,標註出圍牆、大門、角樓、河流、竹林等關鍵位置。

  「明夜子時行動。」他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我們分兩步走。第一步,戌時三刻(晚上八點左右),我先去竹林那邊『幫忙』——在槐樹附近製造些動靜,比如扔塊綁著石頭的繩子過牆,或者用弓弩射支響箭進去。守衛發現後,注意力會被吸引到西側。」

  陸沉舟點頭:「同時,我提前潛伏到河岸邊的蘆葦叢里,等守衛被引開,就從東南角那段鬆動的牆基下手。」

  「對。」謝落星在東南角畫了個圈,「吳掌柜說子時後那裡有一刻鐘的換崗空隙。我們製造的混亂應該能延長這個空隙——守衛發現西側有異常,可能會調人過去增援,東南角的防守就會出現真空。」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我們得算準時間。我製造動靜不能太早,否則守衛排查完發現無事,會加強戒備;也不能太晚,否則趕不上換崗空隙。戌時三刻開始,持續小半個時辰,應該剛好。」

  「進去之後呢?」陸沉舟問,「莊園內部我們完全不熟悉。」

  「所以動作要快,目標要明確。」謝落星在圖上畫出一條線,「從東南角潛入後,直奔主屋。這種江南園林式莊園的布局通常有規律,主屋一般在軸線正中,或者後院最幽靜處。我們進去後先上高處——比如假山或者屋頂,看清布局再行動。」

  陸沉舟沉思片刻:「如果楊世榮真如傳言所說神志不清,我們該如何問出情報?」

  「用藥。」謝落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碧綠,「這是『吐真露』,藥王谷的秘方。讓人服下後,在一炷香時間內會神志恍惚,有問必答,而且事後記不清發生了什麼。不過對心神受損的人效果會打折扣,只能試試。」

  「那青冥劍的秘密……」

  「先找到楊世榮再說。」謝落星收起瓷瓶,「如果他真的接觸過青冥劍,或者知道陸驚鴻的下落,這些信息應該都在他腦子裡。不過……」他看向陸沉舟,神情嚴肅,「我得提醒你,如果楊世榮真是被劍氣傷了心神,他的狀況可能很糟糕,甚至已經瘋了。我們能問出多少,要看運氣。」

  陸沉舟默然點頭。他何嘗不知道此行艱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線索。

  兩人又推敲了諸多細節:如何應對惡犬(謝落星的驅犬粉),如何應對突發狀況(隨身帶了三種解毒丸),如何撤離(原路返回,但如果被堵,就從河裡潛水逃走)……

  直到深夜,計劃才算大致敲定。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謝落星忽然道,「影堂那邊。如果明晚他們也動手,我們可能會撞上。」

  陸沉舟眼中閃過一絲冷光:「那就各憑本事。青冥劍的秘密絕不能落入金人手中。」

  「好。」謝落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江湖人的豪氣,「那咱們就陪他們玩玩。」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嗒」一聲,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兩人同時噤聲,熄滅油燈。

  陸沉舟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將窗紙戳開一個小孔,向外望去。客棧的後院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泛著冷白的光。


  但院牆的陰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謝落星也湊過來,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鏡子,調整角度反射院中的景象。鏡子裡,院牆根下有一片深色的痕跡,像是水漬,但形狀不太自然。

  「有人來過。」謝落星低聲道,「而且剛走不久。」

  兩人等了約半柱香時間,確認外面再無動靜,這才重新點亮油燈。

  謝落星推開窗戶,翻身躍出,輕飄飄落在院子裡。他蹲在那片痕跡前仔細查看,又抬頭看了看院牆——牆頭有一處瓦片微微歪斜。

  「輕功很好。」他回到房中,神色凝重,「踏瓦而過,只弄歪了一片。而且……」他攤開手掌,掌心有一小片淡紫色的花瓣,已經被踩得有些殘破,「這是『夜蘭香』,蜀中少見的品種,通常只在高門大戶的花園裡栽培。」

  陸沉舟接過花瓣,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清幽的冷香,淡雅卻持久。

  「不是影堂的人。」他判斷,「灰衣老者身上是藥草和皮革的腥氣,不是這種花香。」

  謝落星點頭:「第三股勢力。而且他們已經在監視我們了。」

  房間裡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原本只是楊府、影堂兩方,現在又多了一方不明身份的人,局勢更加複雜。

  「會不會是楊府的人?」陸沉舟問。

  「可能性不大。」謝落星搖頭,「如果是楊府的探子,不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這片花瓣很可能是從她身上掉落,或者鞋底沾到的。一個專業的探子不會犯這種錯誤。」

  「她?」

  「花瓣上的香氣偏柔,而且我在痕跡旁發現了半個腳印,很淺,鞋印較小,像是女子。」謝落星分析道,「輕功路數也偏靈動,不是剛猛一路。」

  女子?陸沉舟心中疑惑更深。這潭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渾。

  「計劃要改嗎?」他問。

  謝落星沉思良久,搖頭:「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明晚就是最佳時機,錯過可能再難有機會。不過我們得更小心,不僅要防楊府和影堂,還得防這第三股勢力。」

  他走到桌邊,在計劃圖上又加了幾個標記:「撤離路線得多準備幾條。如果情況不對,我們分頭走,在城南的『望江樓』會合。」

  「好。」

  這一夜,陸沉舟睡得很少。他躺在床上,腦海中反覆推演明夜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楊府的守衛、影堂的高手、神秘的第三方……每一個變數都可能讓計劃崩盤。

  但他沒有退路。

  窗外,月光如水。成都府的夜寂靜而深沉,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而在城西另一處客棧的屋頂上,一個黑衣身影悄然獨立。夜風吹起她的衣袂,露出腰間佩劍的劍柄,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靜」字。

  她望著翠竹嶺的方向,又回頭看了看陸沉舟他們所在的客棧,面具下的眉頭微蹙。

  「青冥劍……竟然真的現世了。」她低聲自語,聲音清冷如冰,「師父說得對,江湖又要亂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竹哨,放在唇邊,吹出無聲的韻律。片刻後,一隻灰色的夜梟從天而降,落在她肩頭。

  她將一張小紙條塞進夜梟腿上的銅管,抬手一揚。夜梟展翅飛起,消失在夜幕中。

  「明夜子時……」她望向遠方,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那東西落入奸人之手。」

  身影一晃,如青煙般消失在屋脊之間。

  月光依舊皎潔,照在成都城的千家萬戶上。沒有人知道,這座看似平靜的古城,已經暗流洶湧。

  三股勢力,各自布局。

  明夜,將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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