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清風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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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是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和深入骨髓的酸痛中恢復意識的。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他費力地睜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線里是晃動的、粗糙的木質頂棚,還有幾縷從縫隙透進來的、昏黃的光線。身下是硬邦邦的、鋪著乾草的木板的觸感,隨著某種規律的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

  他這是在……移動?在車上?

  記憶如同破碎的潮水,裹挾著血腥與火光洶湧而至——府邸的慘叫、母親倒下的身影、父親決絕的眼神、忠叔最後的呼喊、山林冰冷的黑夜、還有那幾乎將靈魂都燒成灰燼的高熱……

  痛!不僅僅是身體的酸痛,更是心臟被撕裂後留下的、空洞而尖銳的劇痛!

  他猛地想要坐起,卻渾身乏力,只發出一聲沙啞的悶哼,引得胸腔一陣撕裂般的咳嗽。

  「哎!你醒了?」一個清脆帶著些許訝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沉舟艱難地偏過頭,循聲望去。視線逐漸聚焦,看到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粗布短打、年紀與他相仿的少女正湊過來看著他。她相貌平平,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眉毛不像鎮上小姐們那般精心修剪,帶著自然的英氣,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像山澗的溪水,此刻正帶著幾分好奇和關切打量著他。

  「水……」陸沉舟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那少女立刻明白了,轉身從旁邊拿起一個粗陶碗,裡面是清澈的水。她小心地扶起陸沉舟的頭,將碗沿湊到他嘴邊。

  清涼甘冽的水流入喉嚨,如同久旱逢甘霖,暫時緩解了那火燒火燎的乾渴。陸沉舟貪婪地喝了幾大口,才緩過氣來。

  「慢點喝,別嗆著。」少女的聲音很平和,帶著一種與她那略顯粗糙外表不符的細心。

  喝過水,陸沉舟的腦子清醒了一些。他這才注意到,自己似乎是在一輛行進中的、簡陋的驢車上。除了這個少女,車轅上還坐著一個戴著斗笠、哼著不成調小曲的車夫,看背影是個精悍的漢子。車子前後,還有幾個騎著騾馬或步行的人,都穿著樸素的粗布衣服,攜帶著兵刃,行囊看起來有些寒酸,但一個個眼神警惕,身形矯健。

  這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趙家的護院。他們是誰?

  「你們……是誰?」陸沉舟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聲音依舊沙啞,手下意識地往身邊摸索,卻摸了個空——他的腰刀不見了。

  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和動作,指了指車廂角落:「你的刀在那兒,沒人動你的。」她頓了頓,回答道:「我們是清風寨的。我叫江晚。你暈倒在山裡,還發著高燒,是我們把你撿回來的。」

  清風寨?土匪?!

  陸沉舟的心猛地一沉。他雖然很少出棲霞鎮,但也聽說過附近山裡有幾股土匪,這清風寨似乎就是其中之一。自己竟然落入了土匪窩!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湧上心頭。他陸家少爺,竟然淪落至此!家破人亡,如今又身陷匪巢,前途未卜……

  看著陸沉舟瞬間變得灰敗和充滿戒備的臉色,江晚眨了眨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開口,只是將手裡的粗陶碗又遞了過去:「再喝點水吧。你燒剛退,身子虛得很。」

  陸沉舟沒有接,只是閉上了眼睛,將頭扭向一邊。他現在誰也不想理會,什麼也不想思考。巨大的悲傷和仇恨如同沼澤,將他緊緊包裹,往下拖拽。

  江晚看著他這副拒絕交流、萬念俱灰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也沒再勉強,只是默默地將水碗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驢車繼續在山路上顛簸搖晃,向著清風寨的方向行去。

  約莫又走了小半個時辰,驢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小子,下車吧。」車轅上的漢子跳下車,聲音洪亮。

  江晚先跳下車,然後看向陸沉舟。陸沉舟掙扎著想要自己起身,卻四肢酸軟,差點從車上栽下去。江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我扶你。」她的聲音不容拒絕,帶著一股山里姑娘的乾脆利落。

  陸沉舟本想掙脫,但實在沒有力氣,只能任由她攙扶著,踉蹌地下了車。

  他抬頭望去,所謂的「清風寨」,並非想像中那種戒備森嚴、旌旗招展的匪巢,而是坐落在一個地勢相對平緩的山坳里,依著山勢搭建著幾十間簡陋的木屋和茅草房,外圍用削尖了的木柵欄粗略地圍了一圈。一些婦人正在空地上晾曬野菜,幾個光著腳丫的孩子追逐打鬧,看到車隊回來,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大當家回來了!」

  「晚姐姐!」

  整個寨子看起來……更像一個貧困而原始的村落。

  「爹,我先帶他去我那兒安頓下?」江晚對著那個從前面走過來的、面容精悍、腰間別著煙杆的中年漢子說道。這漢子正是清風寨的大當家,江鐵心。

  江鐵心打量了一下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的陸沉舟,又看了看自己女兒,點了點頭:「嗯,去吧。讓伙房給他弄點稀粥。」

  「哎!」江晚應了一聲,攙扶著陸沉舟,走向寨子邊緣一處相對獨立、也更為簡陋的小木屋。

  木屋裡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粗糙的木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一些雜物和幾本書籍。雖然簡陋,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你先躺下休息。」江晚將陸沉舟扶到床邊,讓他坐下,「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陸沉舟沒有回應,只是怔怔地看著地面,仿佛靈魂已經抽離。

  江晚看著他這副樣子,抿了抿唇,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屋子裡只剩下陸沉舟一個人。他環顧著這間陌生、簡陋、充斥著木頭和乾草氣息的屋子,再回想自家那雕樑畫棟、溫暖舒適的庭院,一種巨大的落差感讓他幾乎窒息。

  家,已經回不去了。

  爹娘,再也見不到了。

  而他,陸沉舟,如今成了一個需要土匪施捨才能活命的、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仇恨在心中瘋狂滋長,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力與迷茫。

  報仇?拿什麼報?憑他這三腳貓的功夫?還是靠這個看起來窮得叮噹響的土匪寨?

  他頹然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用胳膊擋住眼睛,身體因壓抑的悲慟而微微顫抖。

  窗外,傳來寨子裡孩童的嬉笑聲和婦人的交談聲,那是屬於別人的、與他無關的、微弱卻真實的生活氣息。

  而他,被困在過去的血色噩夢和看不見未來的漆黑現實里,找不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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