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林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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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誓言的回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留下的只有更深的死寂和徹骨的寒意。

  陸沉舟維持著握刀跪立的姿勢,像一尊凝固的石雕,只有劇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燃燒的恨意證明他還活著。陳望癱坐在一旁,花白的鬍鬚沾著血污和塵土,這位飽讀詩書的老秀才,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只剩下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巨大悲慟後的虛脫。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將陸沉舟從那種復仇的癲狂狀態中稍稍拉回現實。春夜的山風帶著濕冷的露氣,無情地穿透他被汗水、血水浸透的單薄衣衫,讓他控制不住地牙關打顫。

  飢餓感也如同甦醒的毒蛇,開始啃噬他的胃腹。從昨天午後到現在,他水米未進,又經歷了連番奔逃和情緒的巨大衝擊,體力早已透支殆盡。

  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環顧四周。借著從茂密樹冠縫隙間透下的、微弱的星光,只能勉強看清周圍是雜亂生長的灌木和嶙峋的怪石,更深處則是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遠處,隱約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嗥叫,令人毛骨悚然。

  這裡是棲霞山的深處,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鎮上時,他眼中的棲霞山是春日踏青、秋日登高的好去處,是風景,是遊玩的背景。而此刻,它露出了原始、蠻荒而危險的真面目。

  「先生……」陸沉舟的聲音乾澀沙啞,「我們……這是在哪兒?」

  陳望艱難地抬起頭,努力辨認了一下方向,最終頹然搖頭:「老朽……也不知。方才慌不擇路,只怕已偏離了原本計劃的路線。」他頓了頓,看著陸沉舟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心中刺痛,強打起精神道:「當務之急,是找個能遮風避雨、相對安全的地方,熬過今晚。你……還能走嗎?」

  陸沉舟點了點頭,用腰刀支撐著地面,試圖站起來。然而雙腿一軟,險些又栽倒在地。長時間的奔逃和精神緊繃後的鬆懈,讓他的身體發出了抗議。

  陳望連忙起身扶住他。一老一少,相互攙扶著,在這漆黑的山林中艱難跋涉。

  他們不敢生火,怕引來追兵或野獸,只能憑藉微弱的星光和直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荊棘劃破了他們的手臉,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冰冷的露水打濕了褲腳。每走一步,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痛苦呻吟。

  陸沉舟從未想過,走路會變成如此艱難的一件事。他回想起自己在鎮遠武館練功時,也曾叫苦叫累,覺得扎馬步、打套路辛苦無比。可現在,與這亡命山林的絕境相比,那些所謂的「辛苦」簡直如同兒戲。

  「書中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陳望喘著氣,試圖用聖賢之言來激勵彼此,但話說到一半,卻再也接不下去。什麼樣的「大任」,需要用人間至慘的悲劇作為鋪墊?這代價,未免太過沉重。

  最終,他們在一處背風的岩石下,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淺凹處。岩石上方有些藤蔓垂落,多少能遮擋些風寒。

  兩人擠在冰冷的石凹里,身體因為寒冷而緊緊靠在一起,卻汲取不到多少溫暖。

  「先生,」陸沉舟抱著膝蓋,將頭埋在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來,「忠叔他……」

  陳望沉默了片刻,蒼老的手輕輕拍了拍陸沉舟顫抖的脊背,聲音低沉而沙啞:「陸忠他……盡忠了。他用自己的命,換了我們一線生機。」他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任何言語在生死面前都顯得蒼白。事實就是如此殘酷,陸家上下,如今可能只剩下他們兩人還活著。

  陸沉舟不再說話,只是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山林中低低迴蕩,像一隻失去族群、瀕死幼獸的哀鳴。

  陳望仰頭靠著冰冷的岩石,望著那片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墨藍色的夜空,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力。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講了一輩子仁義道德,最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踐行仁義者家破人亡,而行兇作惡者逍遙法外,甚至此刻可能正在陸家的廢墟上彈冠相慶。

  這世道,究竟是怎麼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舟的哭泣聲漸漸停歇,或許是哭累了,或許是身體達到了極限,他蜷縮著昏睡過去。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緊緊鎖著,身體不時因寒冷或噩夢而劇烈地抽搐一下。

  陳望不敢睡死,強撐著精神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山林並不平靜,夜梟的啼叫、蟲豸的窸窣、遠處野獸的走動聲,都讓他心驚膽戰。他一生謹守書齋,何曾經歷過這等荒野求生的險境?

  他看著身邊少年在睡夢中依舊痛苦的面容,想起陸文淵夫婦最後的託付,一股沉重的責任感壓在了他的肩上。

  無論如何,他必須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

  至少,要讓陸家這最後的血脈,不至於悄無聲息地湮滅在這荒山野嶺之中。

  天,快亮吧。

  陳望在心中無聲地祈禱。然而,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為冰冷和漫長。

  當第一縷熹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濃密的林葉,照亮這處小小的避難所時,陳望發現,陸沉舟發起了高燒。少年臉頰通紅,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不住地打著擺子。

  傷、累、餓、驚、悲……多重打擊之下,這個十六歲少年本就緊繃的弦,終於徹底崩斷了。

  陳望摸了摸陸沉舟滾燙的額頭,心沉到了谷底。

  在這缺醫少藥、追兵可能尚未遠去的深山裡,一場高燒,足以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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