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驚雷無聲,奧迪A6與吃人的爛泥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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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色座機的話筒被重重扣回,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審訊室里迴蕩了許久。

  祁同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幅巨大的漢東省地圖前。

  他手指夾著一支剛點燃的香菸,菸頭猩紅,煙霧繚繞上升,模糊了他此刻那張如同花崗岩般冷硬的側臉。

  剛才那一通帶著哭腔的方言,像是一把鈍刀子,在他心口上生生鋸開了一道口子。

  岩台市,黑石鄉。

  那個地方他知道,地圖上不起眼的一個小點,周圍全是密密麻麻的等高線,那是典型的大山深處,也是漢東省最窮的幾個也是被遺忘的角落。

  「怎麼?那個老頭說什麼了?」

  葉寸心慵懶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她還維持著剛才那個極其撩人的姿勢,半個身子倚靠在審訊桌的邊緣,兩條被酒紅色絲絨包裹的長腿交疊著,從高開叉的裙擺里探出來,皮膚白得晃眼,像是剛剝了殼的荔枝,透著一股子令人口乾舌燥的潤澤感。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勾住自己那搖搖欲墜的肩帶,漫不經心地把它往上提了提,動作間風情萬種,那雙媚得快要滴水的眸子卻一直黏在祁同偉身上,仿佛剛才那個要殺人的女魔頭只是個錯覺。

  「沒什麼。」祁同偉轉過身,視線在她那傲人的曲線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便恢復了清明。

  他走到桌邊,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玻璃缸底戳穿。

  「只是有人告訴我,這世道,有些人連飯都吃不上,而有些人,卻拿著救命錢在酒桌上揮霍。」

  祁同偉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拿起桌上的那部保密手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撥通了省委書記沙瑞金的私人手機。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瑞金書記,我是祁同偉。」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祁同偉單刀直入,「我向您請個假,這幾天我要消失一下。另外,我要一份『尚方寶劍』。」

  電話那頭的沙瑞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沉聲問道:「你要去哪?又要搞什麼大動靜?」

  「下鄉。」祁同偉的目光穿過審訊室的單向玻璃,看著外面那群正在忙碌的刑警,「我要一個臨時授權,對全省扶貧工作進行『四不兩直』突擊檢查的權力。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接待,直奔基層、直插現場。」

  「你要查黑石鄉?」沙瑞金是何等敏銳的人物,瞬間就猜到了大概。

  「有人跟我說,那裡的扶貧款變成了某些人的私房錢,那裡的老百姓住著危房,卻被人在表格上『被脫貧』了。」祁同偉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股血腥味,

  「書記,這事兒既然撞到了我手裡,我就得管。不管他是誰的親戚,不管他背後站著哪尊佛,這次,我要把他們的桌子掀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好。」沙瑞金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股子決絕,「同偉,你儘管去查。省扶貧辦的主任就在我這匯報工作,需不需要讓他陪你……」

  「不用。」祁同偉直接打斷,「那幫人去了,只能看到我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我要帶我自己的人,看最真實的東西。」

  「那你要注意安全,哪怕你是公安廳長,到了那種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強龍有時候也難壓地頭蛇。」

  「蛇?」祁同偉扯開領口的一顆扣子,露出結實的胸肌和那道猙獰的傷疤,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龍。」

  掛斷電話,祁同偉看向一旁還在把玩著打火機的葉寸心。

  「我要出趟遠門,環境很差,你這種嬌生慣養的大小姐,還是回酒店……」

  「我不。」

  葉寸心從桌上跳了下來,赤著腳走到祁同偉面前。她伸出雙手,環住祁同偉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胸前那團令人窒息的柔軟緊緊貼著祁同偉的胸膛,隨著呼吸輕輕摩擦。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在祁同偉耳邊吹了口氣,溫熱的氣息帶著一股子野性的誘惑,「別忘了,我是你救回來的。這輩子,你別想甩開我。再說了……」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眯了起來,裡面閃過一絲與外表極不相符的殺氣,「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幫雜碎,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京州市公安局的後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三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越野車魚貫而出,沒有拉警笛,沒有閃警燈,像是一群潛伏在暗夜裡的幽靈,迅速融入了早高峰的車流,朝著岩台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裡除了祁同偉和葉寸心,還有趙東來和六名全副武裝的特警隊員。所有人都換上了便裝,就連那一身標誌性的警械都被藏在了登山包里。

  開了足足五個小時,柏油路變成了水泥路,水泥路變成了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最後直接變成了只有一車寬的土路。

  這裡的山,大得讓人絕望。

  重巒疊嶂,雲霧繚繞。若是來旅遊,這裡是人間仙境;可若是為了生存,這裡就是困死人的牢籠。

  越野車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趙東來緊握著方向盤,眉頭緊皺。

  「廳長,這也太窮了。」趙東來看著車窗外,時不時閃過的那些低矮破舊的房屋,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這種地方?我看報告上說,岩台市去年的GDP增速可是全省前三啊!」

  「GDP?」坐在副駕駛的祁同偉冷哼一聲,「那是給上面看的數字遊戲。你看看這路,再看看那些房子,哪怕是一頭豬都能看出來,錢去哪了。」

  后座上,葉寸心已經換下那身惹火的紅裙,穿了一套緊身的黑色衝鋒衣。

  這衣服雖然保守,卻更顯出她那魔鬼般的身材,尤其是那雙被戰術長褲包裹的大長腿,在狹窄的車廂里無處安放,只能微微曲起,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她正拿著那把被祁同偉沒收又還回去的格洛克手槍,百無聊賴地擦拭著槍管,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耐煩的暴躁。

  就在這時,前方狹窄的土路上,突然轉出來一輛黑色的轎車。

  那是一輛嶄新的奧迪A6L。

  這輛擦得鋥光瓦亮、甚至連輪胎縫裡都沒多少泥的高檔轎車,在這貧困鄉里顯得是那麼的格格不入。

  兩車狹路相逢。

  越野車停住了,那輛奧迪A6L也停住了。

  兩車相隔不過十米。

  透過前擋風玻璃,祁同偉清楚地看到,奧迪車的駕駛座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妖艷的女人,正拿著粉餅在補妝。

  那男人看到前面擋路的是三輛沾滿了泥漿、看起來灰頭土臉的越野車,臉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他按響了喇叭,那刺耳的滴滴聲在山谷里迴蕩,帶著一股子頤指氣使的傲慢。

  接著,他搖下車窗,探出頭來,指著趙東來大罵:「眼瞎啊?沒看見車來了?趕緊倒回去!讓路!」

  趙東來是什麼暴脾氣?他在京州那也是橫著走的主,聽到這話,當場就要推門下車。

  「坐好。」祁同偉按住了趙東來的肩膀,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那輛奧迪車。

  他在看那輛車的車牌。

  沒有掛牌。

  但在前擋風玻璃的右下角,放著一張紅底金字的通行證——「岩台市政務通行」。

  「有點意思。」祁同偉氣極反笑,手指輕輕敲打著車窗邊緣,「在這個連自行車都騎不利索的窮鄉僻壤,有人開著幾十萬的奧迪,還要讓我們給他讓路。」

  就在這時,那個奧迪司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這三輛越野車雖然看起來髒,但是車型統一,而且停在那裡的氣勢太穩了。尤其是透過車窗,他隱約看到了坐在副駕駛那個男人。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種眼神……那種像是被野獸盯上的感覺,讓他渾身一哆嗦。

  而且,這三輛車都沒有熄火,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連成一片,像是在蓄力的猛獸。

  那是常年在官場和灰產邊緣摸爬滾打練就出來的直覺——這幾輛車裡的人,不好惹。

  「媽的,見鬼了。」

  那個男人罵了一句,額頭上竟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二話不說,直接掛了倒擋,油門一踩到底,這輛龐大的行政級轎車竟然在狹窄的土路上玩出了一個極限掉頭,哪怕底盤被石頭颳得咔咔作響也顧不上了,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樣,朝著鄉政府的方向瘋逃而去。

  一邊跑,他還一邊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撥打著電話,臉上全是慌張。


  「看來是去報信了。」葉寸心吹了吹槍口,臉上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要不要我給他個爆胎套餐?」

  「不急。」祁同偉擺了擺手,「讓他叫人。人來得越多越好,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車隊繼續前行,碾過奧迪車留下的車轍印,朝著半山腰的那個村落開去。

  十分鐘後,車停在了村口。

  這簡直不能稱之為村子。

  入眼處,全是搖搖欲墜的土坯房,有的房子甚至連瓦片都沒有,只是蓋著一層厚厚的茅草和黑乎乎的塑料布。村裡的路全是泥巴,混合著牲畜的糞便,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幾個穿著破棉襖、臉上滿是凍瘡的小孩,正蹲在牆角玩著泥巴。看到外人來了,他們也不跑,只是瞪著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木然地看著,眼神里沒有一點這個年紀該有的靈氣。

  祁同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按照那個電話里說的地址,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爛泥,走到了一戶人家的門口。

  這就是那個舉報人老張的家。

  三間土房,塌了一間,剩下的兩間牆壁上裂著大縫,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此時外面並沒有下雨,但屋檐下卻滴滴答答地往下漏水,那是昨夜積在爛草頂里的雨水。

  祁同偉推開那扇甚至沒有門鎖的柴門,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和中草藥熬煮後的苦味。

  一張只有三條腿、靠著牆角磚頭墊著的木床上,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

  老人身上蓋著的一床被子,被面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那是發黑的板結,棉絮從破洞裡鑽出來,像是潰爛的傷口。

  聽到動靜,老人費力地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是……是哪個領導來了嗎?」

  老人的聲音虛弱得像是蚊子叫,但那個舉報的老張——也就是他的兒子,並不在家。

  「大爺,我是路過的。」祁同偉走到床邊,他沒有嫌髒,直接在那滿是灰塵的小馬紮上坐了下來,「來看看您。」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

  家徒四壁。

  真正的家徒四壁。連個像樣的碗都沒有,灶台上放著半個發硬的黑窩頭,還有一碗看起來像是涮鍋水的湯,上面漂著幾片野菜葉子。

  這就是那個電話里說的「扶貧戶」。

  這就是那個在表格上「早已脫貧」、「人均收入過萬」的家庭。

  祁同偉的手掌緊緊扣住那個小馬扎的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實木的馬扎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怒火。

  一股前所未有的滔天怒火,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這比他在邊境面對毒販還要憤怒。

  毒販殺人是為了錢,而這幫人,是在吃人!吃這些手無寸鐵、連話語權都沒有的老百姓的血肉!

  葉寸心站在門口,她沒有進來。

  她背對著屋裡,雙手死死地抓著門框,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腐朽的木頭裡。作為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紅色公主,她見過窮人,但從未見過這樣直擊靈魂的絕望。

  就在這時,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汽車引擎聲。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和亂鬨鬨的腳步聲。

  「快!快點!就在老張頭家!」

  「這群刁民,是不是又要把事兒鬧大?我看他是活膩歪了!」

  祁同偉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他身上的夾克雖然沾了些泥點,但在這一刻,他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氣場,卻比這大山還要沉重。

  門外,一群人簇擁著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胖子。

  真的很胖,肚子大得像是懷胎十月,皮帶被勒得幾乎要崩斷,那身名牌襯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圈圈肥肉。

  他滿面紅光,滿嘴油光,顯然是剛從酒桌上下來,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濃烈的茅台味。

  這應該就是黑石鄉的鄉長,馬大炮。

  在他身後,跟著剛才那個開奧迪的男人,還有七八個流里流氣的所謂「聯防隊員」,手裡竟然還提著警棍。


  馬大炮本來是一臉兇相,準備進來罵人的。

  但當他看到站在院子裡的趙東來,以及趙東來身後那幾個雖然穿著便衣、但站姿如松、眼神如狼的特警時,他那綠豆大的眼睛轉了轉,那股子凶氣瞬間收斂,臉上那一層層肥肉迅速堆起,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變臉之快,堪稱一絕。

  他沒認出祁同偉。畢竟祁同偉雖然在全省出名,但這窮鄉僻壤也沒幾個人真認識他,再加上祁同偉此時一身便裝,滿身泥點,看著不像個大官。

  但他認出了那種氣質。

  「哎呀呀,這是哪位領導下來視察工作啊?」馬大炮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油汗,一邊點頭哈腰地湊上來,那雙眼睛賊溜溜地往屋裡瞟,

  「怎麼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們好去路口迎接啊!這……這這讓領導看到這破地方,真是我們工作的失職,失職啊!」

  祁同偉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身酒氣的胖子,又看了一眼那輛奧迪車帶來的滾滾煙塵。

  「你是這兒的鄉長?」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冬日裡的冰棱,直插人心。

  「是是是,鄙人馬大炮,是黑石鄉的鄉長。」馬大炮連忙掏出一包中華煙,想要遞給祁同偉,「領導,您貴姓?是市里來的,還是……」

  祁同偉沒有接煙。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大炮那隻戴著金表的手腕,又看了看旁邊那個連藥都吃不起的老人。

  「馬鄉長,日子過得不錯啊。」

  祁同偉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燦爛,露出潔白的牙齒,但在馬大炮看來,這笑容里卻藏著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既然來了,那就別走了。」

  祁同偉伸出手,替馬大炮整理了一下那個被肥肉撐開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給死人整理壽衣。

  「這地方風景不錯,風水也好。我覺得,特別適合做個墳場。」

  馬大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手裡的煙「啪嗒」一聲掉在了爛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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