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大風廠這碗面,你侯亮平端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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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州的清晨帶著一股濕冷的霧氣,太陽還沒完全冒頭,大風廠門口那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就被露水打得透濕。

  一輛掛著京A牌照的黑色帕薩特轎車,像是還沒睡醒的甲殼蟲,哼哧哼哧地碾過路面上的積水,最後停在了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

  車門推開,一隻鋥亮的皮鞋踩進了泥水裡。

  侯亮平鑽出車廂,抬手整了整那件並不算昂貴但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行政夾克。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煤渣味兒的空氣,目光掃過眼前這個處於風暴中心的破舊廠區。

  按照他在北京收到的情報,這裡現在應該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活火山。

  股權糾紛、工人下崗、拆遷逼迫……這一堆乾柴烈火湊在一起,哪怕是一個火星子都能炸上天。

  他甚至在腦海里預演過無數種場面:憤怒的人群舉著橫幅堵門,燃燒瓶在空中划過弧線,或者是防暴警察組成的盾牆與工人對峙。

  他這次帶著最高檢的「尚方寶劍」下來,就是為了在火藥桶爆炸前,用法律的利刃切斷引信。

  他覺得自己是那個救火隊員,也是那個在混沌中理清黑白的判官。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那個已經在腹稿里打磨了八百遍的開場白,直接卡在了嗓子眼裡。

  大風廠里靜得有些詭異。

  不,不是靜,是有序。

  沒有橫幅,沒有燃燒瓶,更沒有劍拔弩張的對峙。

  遠處的廠房空地上,兩台挖掘機正揮舞著巨臂清理廢墟,發出低沉的轟鳴。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簡易工棚前的長條桌旁,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搪瓷缸子,正在吃早飯。

  包子和稀飯的香味混合著機油味飄散出來,甚至還能聽到幾句粗獷的玩笑聲。

  這哪裡像個隨時會發生群體性事件的火藥桶?這分明就是一個正在搞基建的模範工地。

  「侯局,這……情報是不是有誤?」跟在身後的年輕幹事小林推了推眼鏡,一臉懵圈。

  侯亮平沒接話,眉頭在眉心擠出了個「川」字。他那種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告訴他,這種反常的平靜下,往往藏著更大的控制力。

  「走,進去看看。」

  侯亮平邁步往裡走。門口並沒有保安阻攔,那扇大鐵門敞開著,仿佛在嘲笑他的過度緊張。

  他徑直走向那個最顯眼的人群聚集點。

  坐在長條桌正中間的,是個穿著發白舊工裝的老頭。他手裡捏著半個饅頭,正跟旁邊的人唾沫橫飛地講著什麼「詩與遠方」。

  這人侯亮平在資料里見過,鄭西坡,大風廠工人的主心骨,也是那個所謂「護廠隊」的隊長。

  「老鄭師傅?」侯亮平走到桌邊,臉上掛上了那種招牌式的、充滿親和力的笑容,「我是最高人民檢察院反貪總局的侯亮平,這次是專門為了咱們大風廠的事來的。」

  他特意把「最高人民檢察院」幾個字咬得很重,同時亮出了那個燙著國徽的工作證。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招「亮劍」通常很好使。基層群眾看到這種級別的證件,要麼是敬畏,要麼是把一肚子苦水倒出來喊冤。

  可鄭西坡只是抬眼皮掃了他一下,手裡捏饅頭的動作都沒停。

  「最高檢?」鄭西坡把那半個饅頭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沒聽說過。我們這兒的事,祁廳長管著呢。你是祁廳長派來的?」

  侯亮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老鄭師傅,我是代表國家司法機關來進行獨立調查的。」侯亮平耐著性子解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嚴肅,

  「關於大風廠的股權糾紛,還有你們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會給你們一個合法的說法。」

  「說法?」旁邊一個黑臉漢子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是能給我們發錢,還是能給我們蓋新廠房?要是都不能,就別擋著我們幹活。

  祁廳長說了,今天上午這片廢墟清理不完,下午的設備就進不來。」

  「就是,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另一個工人也附和道,「以前也沒見你們這些大官來,現在祁廳長剛把飯餵到我們嘴裡,你們就來查這查那,是不是想把我們的飯碗砸了?」

  侯亮平愣住了。

  他看著這些面帶不耐煩的工人,突然覺得手裡那個代表著至高無上法律尊嚴的工作證,輕飄飄的像是張廢紙。


  這裡的邏輯,跟他在北京辦公室里推演的完全不一樣。

  在這裡,法條沒有饅頭香,程序正義沒有現結的工資實在。

  「讓讓,讓讓!都圍著幹什麼?不用幹活了?」

  就在侯亮平進退維谷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三輛猛士越野車像是三頭鋼鐵巨獸,蠻橫地衝進了廠區,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在距離侯亮平不到五米的地方一個急剎。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穿著黑色戰術長靴的腿。

  緊接著,趙東來那魁梧的身板鑽了出來,他看都沒看侯亮平一眼,徑直跑到中間那輛車的后座,恭恭敬敬地拉開了車門。

  祁同偉走了下來。

  他今天沒穿警服,而是一身黑色的立領風衣,裡面配著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緊跟著他下車的,是一個女人。

  那個瞬間,原本只有灰白兩色的大風廠,仿佛突然被潑進了一桶濃烈的油彩。

  葉寸心把那一頭如瀑布般的黑色長髮隨意地扎了個高馬尾,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張精緻得近乎妖孽的臉蛋。

  她沒穿那些繁複的裙裝,而是套了一件極其修身的黑色皮衣,那皮質的光澤像是一層流動的液體,緊緊包裹著她上半身驚心動魄的曲線。

  皮衣的拉鏈故意只拉到了一半,裡面那件緊身白色背心被那傲人的上圍撐得幾乎要崩開,隨著她的走動,那抹雪白在黑色皮衣的映襯下晃得人眼暈。

  下身是一條緊得要命的深藍色牛仔褲,那是真的緊,緊到每一寸布料都在竭盡全力地貼合著她那雙修長筆直的大腿,從大腿根部到圓潤的小腿肚,那線條流暢得就像是用畫筆勾勒出來的。

  臀部的曲線被牛仔布料勒得飽滿挺翹,走起路來帶著一種慵懶卻又危險的韻律。

  她嘴裡嚼著口香糖,臉上戴著一副大得誇張的蛤蟆鏡,手裡把玩著一把只有手指長短的戰術折刀,刀鋒在指尖翻飛,像是在跳舞。

  她就這麼漫不經心地跟在祁同偉身邊,那副旁若無人的囂張模樣,仿佛這裡不是什麼糾紛現場,而是她的私人遊樂場。

  「祁廳長!」

  剛才還對侯亮平愛搭不理的鄭西坡,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大家都坐,接著吃。」祁同偉擺擺手,那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後院,「老鄭,今天的肉包子夠不夠?不夠讓東來再調五百個過來。」

  「夠!太夠了!」鄭西坡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侯亮平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子火氣怎麼也壓不住。

  這哪裡是執法現場?這分明是軍閥巡視地盤!

  「祁同偉!」侯亮平大步走上前,擋在了祁同偉面前。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老同學,來得挺早啊。」祁同偉停下腳步,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似笑非笑地看著侯亮平,「早飯吃了嗎?這裡的包子不錯,皮薄餡大。」

  「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侯亮平冷著臉,那種正義凜然的氣勢讓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我問你,大風廠的案子現在歸最高檢督辦,你作為省公安廳廳長,為什麼要越權插手?你知不知道這不符合司法程序?」

  「還有!」侯亮平指著那些正在施工的挖掘機,「這裡的股權糾紛還沒理清,所有資產應該處於凍結狀態。

  你現在不僅解封了,還在進行建設,這筆錢哪來的?你是不是在拿國家的錢,替山水集團擦屁股?」

  這頂帽子扣得很大,也很重。

  要是換個人,這時候恐怕早就慌了神。

  但祁同偉只是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他身邊的葉寸心更是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吹破了一個粉紅色的泡泡,那眼神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侯亮平。

  「程序?」祁同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亮平啊,你還是那個大學裡愛背書的好學生。」

  他從趙東來手裡接過一本厚厚的、邊角都有些磨損的黑色帳本,直接拍在了侯亮平的胸口。

  「看看吧。這是大風廠一千三百六十二名工人的安置費、拖欠工資,還有新廠房的一期啟動資金明細。」


  侯亮平下意識地接住帳本,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筆錢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甚至精確到了角和分。但在資金來源那一欄,赫然寫著四個大字——「山水專項」。

  「這……」侯亮平猛地抬頭,「你動用了山水集團被查封的資產?祁同偉,你瘋了?這是違規處置涉案財物!沒有法院判決,你憑什麼動這筆錢?」

  「憑這筆錢是他們欠工人的!」祁同偉的聲音陡然轉冷,那種常年在生死線上磨礪出來的煞氣,逼得侯亮平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亮平,你所謂的程序正義,就是要讓這一千多號人餓著肚子,等你那個猴年馬月才能下來的判決書嗎?」

  祁同偉往前逼近一步,手指點著那本帳本:「我只不過是用特別手段,把趙瑞龍吐出來的髒錢,提前還給了它原本的主人。

  這筆錢,每一分都在省紀委和公安廳的雙重監管帳戶上,流程上特事特辦,手續完備。」

  「可是股權……」侯亮平還想爭辯。

  「去他媽的股權。」祁同偉粗暴地打斷了他,這句髒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卻讓周圍的工人們聽得熱血沸騰,

  「你問問老鄭,問問這些工人,他們現在是在乎那個被趙瑞龍做空了的空殼子股權,還是在乎手裡的現錢和這片正在蓋起來的新廠房?」

  鄭西坡在旁邊喊了一嗓子:「侯局長,我們就認祁廳長!股權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嗎?祁廳長幫我們把欠薪都要回來了,還給蓋新廠,這就是最大的公道!」

  「對!我們就認祁廳長!」工人們的喊聲此起彼伏。

  侯亮平看著那些激動的面孔,只覺得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以為自己手裡握著的是法律的利劍,可以斬斷一切亂麻。但在祁同偉這種近乎蠻橫的實用主義面前,他的劍砍在了棉花上。

  祁同偉這招叫釜底抽薪。

  他根本沒去糾結那些複雜的法律條文,直接用錢——用敵人的錢,解決了最核心的矛盾。

  當受害者不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甚至開始擁護那個「違規者」的時候,侯亮平的調查就失去了立足點。

  「看到了嗎?」祁同偉指了指身後熱火朝天的工地,「這就是人心。法律是武器,但不是唯一的武器。在漢東這片地界上,光會背法條是救不了人的。」

  葉寸心走到祁同偉身側,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那是常年握槍卻保養得極好的手。

  她動作輕佻地幫祁同偉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子,然後轉頭衝著侯亮平挑了挑眉,聲音慵懶帶著幾分嘲弄:

  「喂,那位欽差大人,看懂了嗎?這才叫平事兒。你那一套,只適合在教科書里哄小孩。」

  侯亮平拿著那個沉甸甸的帳本,指節泛白。

  他不想承認,但事實擺在眼前——祁同偉贏了,而且贏得漂亮,贏得讓他無話可說。

  祁同偉看著侯亮平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眼中的寒意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侯亮平身形一晃。

  「行了,別在這兒鑽牛角尖了。」祁同偉湊近侯亮平,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誘惑人心的魔力。

  「亮平,你的劍還沒開刃呢,別老盯著這些邊邊角角的小事兒。」

  祁同偉的目光越過侯亮平的肩膀,看向了遠處那棟隱沒在晨霧中的省委大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這兒有個真正的的大案子。程序絕對正義,證據絕對確鑿,甚至連嫌疑人都已經在我的籠子裡了。對手有點強,可能會把天捅個窟窿。」

  「怎麼樣,侯大局長,你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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