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舉拿下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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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肥城下。

  晨霧如同黑雲壓城一般,環繞著合肥城高聳的城牆。

  樓班勒馬立於軍陣之前,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刀柄。他身後的三千兵馬鴉雀無聲。

  這些士卒大多眼神躲閃,衣甲陳舊,許多人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將軍,」副將湊近低語,聲音壓得極低,「這些降兵...真能攻城?」

  樓班沒有回答。他昨夜接到軍令時同樣困惑。

  袁譚命他率這三千剛剛收編的劉勛殘部,主攻合肥東門。

  沒有精銳,沒有像樣的攻城器械,只有幾十架臨時趕製的雲梯,木料甚至沒來得及完全風乾。

  「哎,降兵當先鋒...」

  副將的話沒說完,但樓班明白那未盡之意。

  誰都覺得這是一場必輸的仗,但為什麼主公會這麼安排?

  罷了,想不通就不想。

  姐夫既然這麼安排,必然有他的深意。

  姐姐好不容易為自己爭取了一個南下的機會,自己可不能讓姐姐丟臉。

  他深吸一口氣,

  一會攻城的時候,自己一定要加倍努力,爭取先登入城。

  「攻城——」

  雲梯在泥濘中緩緩拖行。

  第一波衝鋒的降兵不斷向城牆上奮勇衝去。

  樓班看見第一個士卒爬上雲梯,城牆上的檑木就砸了下來。

  人體從三丈高處墜落,在泥地里摔出一灘暗紅。

  「第二隊!上!」

  樓班揮刀前指。

  更多雲梯架上城牆。

  這次守軍倒下了滾油,悽厲的慘叫讓後方的士卒腳步遲疑。

  樓班咬牙,親自策馬到陣前:

  「畏戰者斬!登城者賞十金!」

  重賞之下,第三波人潮湧向城牆。

  就在這時,樓班聽見身後傳來異響。

  不是戰鼓,而是騎兵奔馳時的馬蹄聲。

  他猛地回頭。

  霧靄中衝出一支騎兵,約五百騎,衣甲殘破,旗幟歪斜,但是上面清晰刻著一個呂字。

  但那股彪悍之意,一看就不是自己這三千降兵可以抵擋的。

  為首一將滿臉血污,看不清面目。

  這支騎兵沒有沖向城門,而是直直撞向樓班軍陣的側翼!

  「敵襲——!」

  副將嘶聲吶喊。

  血臉武將的馬槊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三名降兵的胸膛。

  他身後的騎兵如狼入羊群,肆意砍殺。

  城頭上的守軍見狀,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援軍!溫侯竟然派援兵過來了!」

  樓班腦中一片空白。

  呂布的援軍?怎麼可能這麼快?

  又怎會從他們來的方向出現?

  他來不及細想,那血臉武將已衝破層層阻礙,直撲他而來。

  「保護將軍!」

  親衛拼死結陣。

  血臉武將的馬槊與樓班的彎刀在空中交擊,火星迸濺。

  那一瞬間,樓班看見對方臉上血污下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什麼意思?這是在藐視自己嗎?

  樓班大怒,剛想繼續迎戰,

  卻見那武將虛晃一招,撥轉馬頭,竟率騎兵直奔城門而去。

  「開門!快開門!」

  血臉武將用嘶啞的嗓音大吼,口音似乎還帶著徐州腔調,

  「某乃高順將軍麾下!奉溫侯之命前來救援!劉將軍何在?!」

  城頭一陣騷動。

  一個披甲將領探出身:

  「可有憑證?!」

  「戰事緊急,何來憑證!」

  另一個聲音響起。


  樓班這才看見,騎兵隊中衝出一騎,馬上之人文士打扮,正是劉曄!

  「我乃劉曄劉子揚!昨日突圍求援,幸不辱命!快開城門,放援軍入城!遲了恐袁譚大軍合圍!」

  「是劉先生!真是劉先生!」

  城牆上有人認出了他。

  那守將仍在猶豫。

  副將急道:

  「將軍,是否先驗...」

  「驗什麼驗!」

  守將一腳踹開副將,指著城外正在重新集結的樓班部隊,

  「看不見嗎?援軍已擊潰敵軍先鋒!此時不開門接應,更待何時?!開門——!」

  城門緩緩開啟。

  血臉武將一馬當先沖入城門洞。

  就在他馬蹄踏入瓮城的剎那,異變陡生。

  只見他反手從馬鞍旁抽出一面青色小旗,在空中連揮三次。

  那五百「援軍」齊聲發喊,突然扯掉身上殘破的外袍,露出裡面整齊的青州軍制式輕甲。

  更醒目的是,每人腰間都纏著一道白布。

  「青州軍在此!降者不殺!」

  甘寧厲聲高喝,聲如雷霆。

  他馬槊一抖,將還在發愣的城門守將挑下城牆。

  五百精兵分作兩隊,一隊搶占城門,一隊沿馬道殺上城牆。

  幾乎同時,遠處地平線上煙塵大起,真正的青州軍主力如潮水般湧來。

  樓班僵在原地,看著腰間纏白布的士兵從自己身側掠過,沖入洞開的城門。

  那些士卒看都不看他一眼,仿佛他和他麾下的三千降兵,只是這場大戲中無關緊要的布景。

  「將軍...」副將的聲音在顫抖,「我們...」

  「整軍。」樓班的聲音乾澀得自己都陌生,「隨我...入城。」

  戰鬥在一個時辰內結束。

  合肥守軍大半投降,小部分抵抗者被迅速清剿。

  樓班在親衛簇擁下踏入城門時,看見街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大多穿著劉勛軍的衣甲。

  偶爾有幾具青州兵的屍體,腰間的白布已被血染成暗紅色。

  他在太守府前下馬。

  袁譚正在門前與郭嘉、賈詡交談,見他走來,微笑著迎上。

  「樓班將軍辛苦。」袁譚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東門佯攻有功,拖住了守軍主力,方使文和、子揚先生詐城之計得手。」

  樓班摘下頭盔,盯著袁譚。

  然後緩緩跪倒,單膝觸地,右手按住左胸。

  他感覺胸口實在堵得慌,在壽春的時候,他替袁譚坑殺了三千降卒。

  當時,他還能理解,畢竟是為了主公的名聲。

  為了青州的大局!

  但是今天,究竟又是為了什麼?

  「末將有三問,請主公示下。」

  周圍安靜下來。

  郭嘉微微眯眼,賈詡垂目不語,甘寧抱著馬槊斜倚門柱,臉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污。

  「請問。」

  袁譚神色不變。

  「第一問:那三千降兵,主公早知是棄子,是也不是?」

  「是。」袁譚答得乾脆,「劉勛舊部,軍心不穩,攻城本是送死。不如用作誘餌,讓守軍相信我軍主力在東門。」

  「第二問:甘寧將軍沖陣時,若末將反應稍慢,已死在他槊下。這也是計謀所需?」

  這次回答的是甘寧。

  這水賊出身的將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樓班將軍,某若真要殺你,你擋不住某三合。沖陣之時,某一槊刺你左肩而非咽喉,你感覺不到?」

  樓班渾身一震。他忽然想起交手時那古怪的一槍。

  明明直奔咽喉,臨了卻偏了三寸,只挑飛他一片肩甲。

  「第三問...」

  樓班的聲音有些發顫,

  「為何不告訴末將?末將若知是計,何必讓那些降兵送死?他們中也有想真心歸順的...」


  自己這個小舅子,似乎有些過於仁慈了。

  不過這也好,善良的人才好騙啊。

  「因為你會露出破綻。」

  袁譚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

  「樓班,你是個好將領,勇猛,忠誠,但你不善作偽。若你知情,在攻城時就不會有那種孤注一擲的憤怒,不會在甘寧沖陣時下意識結陣自保,敵軍也非浪得虛名之輩?他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袁譚走上前,親手扶起樓班。

  「為帥者,眼中要有全局。」

  袁譚的聲音近在耳邊,

  「三千降兵是棄子。所有這些,只為換一個結果:合肥一日而下,我軍傷亡不足三百。」

  他退後一步,又緩緩開口:

  「樓班將軍,你今日確實有功。但你要記住,在這亂世,仁慈是統帥最奢侈的弱點。那些降兵或許是真心歸順,但他們的真心,抵不上我青州兒郎的性命金貴。」

  樓班站在原地,看著袁譚轉身走入太守府的背影。

  郭嘉拍拍他的肩,賈詡對他微微頷首,甘寧吹著口哨去清點戰利品。

  所有人都很平靜,仿佛剛剛發生的不是一場屠殺,而只是一次尋常的戰術調動。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草原上,老薩滿說過的話:狼群狩獵時,老弱的狼會被驅趕到獵物面前送死,只為了消耗獵物的體力。

  那時他覺得殘忍,現在他明白了,那不是殘忍,是戰術。

  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勝利。至於代價是什麼,誰付代價,不在戰術考慮的範疇。

  「將軍,降兵屍體如何處理?」副將小心翼翼地問。

  樓班沉默良久。

  「埋了吧。」他說,「分開埋。別和我青州兒郎埋在一處。」

  「那...墓碑上寫什麼?」

  樓班看向城門方向,那裡血跡還未乾透。

  「就寫...」他慢慢說,「罷了,刻什麼字啊,反正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副將愣了愣,低頭記下。

  夕陽西下時,樓班獨自登上東門城樓。

  城外那片戰場上,民夫正在挖坑。

  一具具屍體被扔進去,沒有棺木,沒有儀式,只有泥土覆蓋時沉悶的響聲。

  他摸了摸臉上的耳骨。

  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烏桓草原的冬天,想起那些凍死在遷徙路上的老弱婦孺。

  父親說過,那是為了部落能活下去不得不做的選擇。

  原來漢人的世界也一樣。

  不,是更殘酷。

  草原上至少不掩飾弱肉強食的法則,而這裡,殺戮要裹上計謀的外衣,犧牲要冠以戰略的美名。

  「看懂了?」

  樓班猛地轉身。

  甘寧不知何時靠在雉堞邊,正用小刀削著水果。

  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垂到地上。

  「甘將軍...」

  「別叫將軍,某不習慣。」

  甘寧咧嘴笑,把削好的水果扔過來,

  「主公說得對,你是個好人。但這世道,好人不長命。」

  樓班接過水果,沒吃。

  「那些降兵...真的都該死嗎?」

  「該死不該死,某不知道。」

  甘寧又摸出一個蘋果,

  「某隻知道,若不用他們送死,今天填在坑裡的可能就是某的錦帆舊部,或者青州軍的那些將士。你說,換你選,你選誰死?」

  樓班答不上來。

  甘寧啃著水果,汁水順著下巴流下,混著未擦淨的血跡,紅得刺眼。

  「樓班,某問你個事。你在草原上,狼群獵黃羊,是追最強壯的那隻,還是追跑得最慢的那隻?」

  「最慢的...」

  「為啥?」

  「因為省力,成功的機會大。」

  「對啊。」


  甘寧把蘋果核從城頭扔下去,劃出一道弧線,落入正在填土的深坑,

  「打仗也是一個道理。今天這三千降兵,就是跑得最慢的黃羊。不用他們,難道用某的兄弟去當炮灰?」

  他拍拍樓班的肩,咧嘴笑道:

  「別想了。仗打贏了,活著,有酒喝,有肉吃,有賞錢拿,這才是正經。至於死人...死都死了,想多了容易做噩夢。」

  甘寧哼著小調下城去了。

  那調子樓班從沒聽過,像是江上的船歌,又像是水賊行劫時的戰歌,輕快里透著蒼涼。

  晚風漸起,吹動城頭殘破的旗幟。

  樓班看見旗幟上偌大的「袁」字,在夕陽下如同染上了血色。

  他忽然想起袁譚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平靜,深邃,沒有得意,也沒有愧疚。

  就像老薩滿講述狼群狩獵的故事時一樣,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為帥者,眼中要有全局。

  樓班慢慢摘下頭盔,露出臉上一道猙獰的傷口。

  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受傷留下的,是為了救一個被困的漢人士卒。

  那個士卒後來還是死了。

  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將軍,我想回家。

  家在哪裡呢?

  樓班想。

  草原不是家,他和姐姐已經被草原拋棄了。

  他打仗,立功,受賞,然後打更多的仗,立更多的功。

  至於為什麼打,為誰打,他很少去想。

  今天他想了,然後發現,有些問題不能細想。

  就像那些降兵,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必須死。

  也許知道了會更痛苦。

  他們不是死於敵手,不是死於戰陣,而是死於一個叫「犧牲小我,成全大我」的道理,死於一場精妙的戰術。

  夜色吞沒最後一縷天光時,樓班重新戴上頭盔。

  頭盔貼著臉頰,依舊冰涼。

  有些真相,看多了真會瘋。

  那三千降兵真的就該死嗎?

  他們連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殺。

  他最後看了一眼城外的墳坑,轉身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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