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炎人從不低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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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津沽大學。

  「無疾。」

  卞嬌從校園的林蔭深處快步走來。

  「嬌嬌。」霍無疾微微頷首。

  「等很久了嗎?」卞嬌在他面前站定,氣息微促。

  「剛到。」

  「走吧,我帶您參觀一下津沽大學。雖然比不上北平的學府,但在炎北地區也算首屈一指了。」

  兩人並肩步入校園。

  卞嬌引他走過圖書館的青磚外牆,穿過教學樓走廊,又在新落成的實驗樓前駐足片刻。

  她對每一處都熟稔於心,講述建築來歷、學校沿革,語調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

  繞過一片蒼鬱的松柏林,眼前豁然出現一座僻靜的小花園。

  園中有一中式涼亭,檐角懸著幾枚銅風鈴,風過時泠泠清響,碎了一地寂靜。

  「這裡是我常來的地方。」卞嬌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溫書、想事情,或者只是發呆。」

  霍無疾在她對面落座,目光掠過園中修剪得宜的盆景與幾簇倔強的晚菊:「是個靜心之所。」

  二人閒話約莫半個時辰。

  霍無疾邀卞嬌去租界喝杯咖啡,卞嬌欣然應允。

  ……

  倭租界,咖啡館。

  霍無疾選了臨窗的座位。

  玻璃牆明淨透亮,將街景框成一幅流動的畫卷。

  侍者遞上菜單。

  卞嬌點了卡布奇諾與提拉米蘇,霍無疾要了黑咖啡和蘋果派。

  等候的間隙,霍無疾忽然注意到卞嬌的異樣——她視線死死釘在窗外,臉色倏地褪盡血色。

  「嬌嬌?」霍無疾低聲喚道。

  她沒有回應,目光像被釘死在窗外某一點,瞳孔緊縮,呼吸漸漸急促凌亂。

  霍無疾循著她的視線望去。

  街對面,一個七八歲的倭人男孩正拎著一盞小紅燈籠走過。

  男孩步履輕快,渾然未覺窗內投來的驚駭目光。

  直到那點紅色徹底消失在街角,卞嬌仍僵坐著,神情空洞,仿佛神魂已墜入某個唯有她能窺見的深淵。

  「嬌嬌!」霍無疾提高聲量,抬手在她眼前一晃。

  卞嬌猛地一顫,如溺水者掙出水面般深深吸氣。她倉皇四顧,眼中懼色未散,好幾秒才聚焦到霍無疾臉上。

  「對、對不起,」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聲音卻仍在發抖,「方才走神了。」

  霍無疾面色凝重:「那不是普通的走神。那孩子和燈籠,有什麼蹊蹺?」

  「無疾,我……」卞嬌唇瓣翕動,欲言又止。

  霍無疾身體前傾,壓低嗓音:「若你信我,但說無妨。或許我能幫襯一二。」

  這時咖啡與甜點送上。

  侍者離去後,卞嬌盯著眼前精緻的提拉米蘇,毫無食慾。

  沉默如霧氣瀰漫。

  良久,她終於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霍無疾。

  「這幾日,我總做同一個夢。」她的聲音極輕,幾乎湮沒在店內的低語與音樂里,「一個很……詭異的夢。」

  霍無疾未催促,只靜待她繼續。

  「夢裡,我站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漆黑小路上……」卞嬌緩緩道來,語速時疾時徐,仿佛每說一字都需耗盡力。

  言畢,她蒼白地笑了笑:「許是近來壓力太大,心神不寧。明日我打算去博愛醫院瞧瞧,聽說那兒有心理醫生……」

  「未必如此。」霍無疾打斷她,神色肅然,「你或許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被鬼纏上?」

  「未必是鬼魂,」霍無疾斟酌用詞,「但世上有些事,科學未必全能說清。你仔細想想,近日可曾開罪什麼人?哪怕是看似微不足道的過節?」

  卞嬌凝眉沉思。

  「若硬要說……」她遲疑道,「一周前,有位倭人同學曾向我表白。」

  「他叫松本浩二,是倭租界總督之子,在外文系留學。」卞嬌聲線愈輕,「我拒絕了他。他當時臉色……不大好看,卻未同我爭執,只冷著臉走了。」


  「人心之惡,有時來得無緣無故,卻烈得很。」霍無疾道,「未必就是松本浩二,但查證一番,總好過坐困愁城。你帶我去見他。」

  「今明兩日是周末,他大抵不在學校。」卞嬌蹙眉,「可能在總督府里……不過,若真是他,他是如何做到的?」

  「或是詛咒一類的手段。」

  卞嬌眉頭鎖得更深。

  身為受過新式教育的女子,她本能地牴觸這般迷信之說。

  可出於對霍無疾的信任,她未出口質疑,只默然攪動著杯中漸涼的咖啡。

  ……

  午後茶畢,霍無疾付帳,二人並肩走出咖啡館。

  剛行不過數步,身後驟然炸開刺耳的輪胎摩擦聲!

  砰——!

  撞擊聲轟然響起,緊接著是玻璃迸裂、金屬扭曲的尖嘯。

  驚呼四起。

  霍無疾驀然回首。

  只見一輛黑色轎車失控撞上路邊的煤氣燈柱,車頭凹癟變形,引擎蓋翹曲,白煙嘶嘶竄出。

  而在車後數米,一長衫中年人倒地不起,抱著左腿哀嚎,鮮血自指縫汩汩湧出。

  那輛損毀的黑車竟開始倒車,車輪軋過路面,直直朝地上之人碾去!

  中年人駭得面無人色,求生本能令他拖著傷腿拼命翻滾。

  黑車碾過他方才倒臥之處。

  仍未罷休。

  車子猛地調轉方向,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竟再次加速撞向剛剛撐起身的中年人——這已非事故,而是光天化日下的謀殺!

  街上行人驚叫四散,無人敢上前阻攔。

  千鈞一髮之際,卞嬌迅速拉開手袋,掏出她防身用的白朗寧手槍,雙手握穩,瞄準黑車右前輪。

  砰!砰!砰!

  三聲槍響幾乎疊作一聲,乾脆利落。

  黑車右前輪應聲爆裂,車身頓時失控,歪斜著再次撞上路旁電線桿,此番徹底偃旗息鼓。

  數秒後,駕駛室車門被狠狠推開。

  一個滿面通紅的倭人青年踉蹌下車,渾身酒氣熏天。他指著驚魂未定的中年人,用倭語破口大罵:

  「你這炎豬竟敢擋我的路!害我的車撞毀!賠錢!」

  霍無疾聽懂倭語,面色驟然冰寒。這倭人醉駕傷人,竟倒打一耙!

  中年人雖聽不懂,觀其神態也知是辱罵,又驚又怒:「分明是你開車撞我!大家都看見了!」

  倭人青年見他還敢回嘴,暴怒更甚,晃身上前抬手便要打。

  此時,一隊炎人巡捕聞訊趕來。

  為首的小隊長對倭人青年點頭哈腰,賠盡笑臉。

  倭人青年指著中年人,用生硬炎文喝道:「他,擋路,弄壞我的車!抓起來!」

  小隊長連聲應「是」,轉身對手下揮手:「把這鬧事的銬上!帶回巡捕房!」

  幾名巡捕上前便要扭住中年人。

  中年人悲憤交加:「你們還講不講理!是他撞我!你們問問大家!」

  圍觀者竊竊低語,卻無人敢高聲作證。在這倭人橫行的租界,誰都清楚忤逆他們的下場。

  倭人青年得意嗤笑,一字一頓:「炎人,就該被我們踩在腳下。」

  「炎人從不低人一等。」

  霍無疾上前一步,穩穩擋在中年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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