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河邊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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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津門街頭,叮叮噹噹的電車鈴聲與人力車夫的吆喝聲纏繞在一起。

  這便是民國初年的天津,中西混雜,新舊並陳。

  霍無疾與陳玉芝一前一後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始終隔著十來步的距離。

  這是霍無疾頭一回見師妹穿裙子。

  以往在武館,她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馬尾高束。

  此刻的她,步伐依舊帶著習武之人的穩當,可那衫裙卻勾勒出纖細的腰身,裙擺偶爾被風輕輕拂動,透出幾分往日少見的柔婉。

  不知不覺間,喧鬧的市聲漸遠,兩人已走到一條僻靜的河邊。

  這是海河的支流,河水緩緩地淌,映著岸邊垂柳與灰磚小樓的倒影。

  陳玉芝在石階上坐下,抱起雙膝,拾起腳邊的石子,一顆接一顆擲進河裡。

  「撲通」、「撲通」,聲響里透著一股清晰的煩躁。

  霍無疾在她身旁約一尺遠的地方坐了下來。

  陳玉芝立刻往邊上挪了半尺,依舊側著臉不看他,只留下一個微微鼓起的腮幫,和那長睫毛輕輕顫動的弧度。

  霍無疾不由得笑了笑。

  他手往背後一探,變戲法似的取出一串鮮紅晶亮的冰糖葫蘆。

  「老劉頭家的,糖熬得最好。」

  「吃了蛀牙!」陳玉芝頭也不回,語氣硬邦邦的。

  「那隻好我吃了。」霍無疾不緊不慢地撕開米紙,對著頂上那顆最大的山楂咬了下去。

  陳玉芝倏地轉過頭,一把將糖葫蘆奪過,惡狠狠地咬下一顆,用力嚼著,仿佛在嚼什麼仇人似的。

  糖渣沾了一點在嘴角,她也渾然不覺。

  霍無疾眼裡笑意深了些,卻也沒作聲。

  河面平靜,偶有微波。

  霍無疾瞥見腳邊有塊扁圓光滑的鵝卵石,俯身拾起,掂了掂,隨後手腕輕輕一抖,石片以一種巧妙的角度斜飛出去——

  「嗖」地切過水麵,隨即輕盈地躍起,一下,兩下,三下……在水面上點出一長串同心圓般的漣漪,直到跳了八十多下,才力盡沒入水中,餘下圈圈漸散的波紋。

  陳玉芝已吃完了糖葫蘆,正拿著光禿禿的木籤,無意識地戳著面前的軟泥,戳出一個又一個深淺不一的小坑。

  靜了半晌,她低著頭,聲音悶悶地傳來:

  「師兄,我長得很難看嗎?」

  霍無疾忙道:「這是哪的話?武館裡那些師弟看你的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口水險些滴到練功服上。」

  陳玉芝臉頰紅了,像染了霞。

  她飛快地抬眼瞪他一下,又垂下頭,聲音更輕了:「那……你為什麼不喜歡我?」

  霍無疾輕輕嘆了口氣,抬手,用指節在她光潔的額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記。

  「傻丫頭,你很急著嫁人麼?你才十六歲。」

  「可我不想爹太累,」陳玉芝捂著額頭,抬眼望來,眼眶微微泛紅,「武館裡外全靠他一人撐著。我想著,若是能早些成親,找個……找個能幫襯他的人,爹也能早點歇歇。而我……」

  她頓了頓,臉上紅暈更濃,聲音卻清晰起來,「我又一直喜歡你,成親自然要和喜歡的人成。」

  霍無疾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玉芝,我確實只拿你當妹妹,最親的妹妹。至於你父親……我倒覺得,這振威武館,由你來繼承,反而合適。」

  「可我是女兒身,」陳玉芝攥緊了手裡的木籤,「世俗眼光,武行里的老規矩……」

  「我不覺得你比誰差。」霍無疾打斷她,「你的天分,你的刻苦,館裡同輩無人能及。陳師傅的八極拳,你已得了七分神韻,假以時日,必能青出於藍。規矩是人定的,自然也能由人打破。」

  他說罷,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下擺沾的草屑,準備離開。

  有些話,點到即止;有些路,終須她自己想通。

  陳玉芝也站了起來,手中那根木籤不知何時已被捏成兩截。

  她望著霍無疾轉過身去的挺拔背影,胸中一股倔氣直衝上來,衝著那背影揚聲喊道:

  「好!武館我會想辦法繼承!可霍無疾我告訴你,我認定你了!遲早有一天,我會拿下你!你等著瞧!」


  少女清亮而執拗的嗓音在河岸盪開,驚起了不遠處柳枝上棲著的幾隻麻雀。

  霍無疾腳步未停,只背對著她,抬手隨意揮了揮,算是應答。

  陳玉芝立在原地,望著他身影消失在河岸拐角,胸口起伏了幾下,又慢慢平息。

  眼中的迷惘漸漸褪去,換上一種更明澈、更堅定的光。

  ……

  翌日,午後。

  武館廳房。

  「考慮清楚了?」陳正風的目光落在霍無疾臉上。

  霍無疾正色,拱手道:「師父,弟子心意仍如昨日。玉芝師妹如同我親妹,此心不可易。武館是師父畢生心血,玉芝天資既高,心性亦堅,實是繼承衣缽的上佳人選。至於弟子……江湖路遠,還想再多走走、多看看。」

  陳正風凝視他片刻,輕輕一嘆,面上並無太多意外,更多的是理解與一絲遺憾。

  「罷了,你既有自己的打算,我不強求。」

  他頓了頓,話頭一轉:「無疾,你既暫不想安定,總還需些營生。津門商會的卞會長,前幾日特意差人來問,想為他家小公子尋一位師傅,教習武藝,強身健體,點名問你是否願意。月酬兩百塊大洋,你意下如何?」

  霍無疾略一沉吟。

  畫皮鬼的線索一時難尋,師父說得在理,自己確該做些正經事,不能總待在武館。

  一個月兩百大洋——這酬勞豐厚得有些不尋常了。

  他知曉市價,尋常富戶請武師啟蒙子弟,月俸三五十大洋已是頂格。

  這卞會長……霍無疾心下明了,這是瞧見了自己身上的價值,有意示好籠絡。

  「承蒙卞會長抬愛,多謝師父費心。」霍無疾再次拱手,「弟子願去一試。」

  陳正風輕輕點頭,臉上露出些許寬慰:

  「好,你應下便好。卞家雖是商賈,素來口碑不錯,待人亦厚道。我稍後便派人去回話。你既入其門教導子弟,須記得謹言慎行,勿要誤人。」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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