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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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賣報賣報!紅槍會掌門馮岳峙慘死家中,僕從無一生還,兇手暫無蹤跡,紅槍會新任掌門將落誰家?」

  報童清亮的嗓音刺透了津門老街的喧囂。

  叫賣聲引來不少路人側目——紅槍會馮岳峙,那可是津門響噹噹的人物,一夜之間竟落得如此下場,任誰聽了都不免心頭一顫。

  在這片市井喧鬧里,霍無疾坐在街角茶攤的長凳上,要了一份剛出爐的《津門日報》。

  頭版赫然印著馮岳峙的死訊。

  霍無疾的目光在鉛字間緩緩移動,讀得很仔細。

  這樣一來,他應當安全了。

  馮岳峙一死,紅槍會群龍無首。

  那些堂主香主,平日裡表面和氣,暗地裡早為地盤利益爭得不可開交。

  如今壓在頭頂的大山倒了,還不得為權為利搶破頭?

  誰還會惦記著替馮翊那個紈絝報仇?

  恐怕連馮岳峙是誰殺的,他們都未必真放在心上——說不定私下還要謝那兇手替自己掃清了路。

  霍無疾將報紙折好放在一旁,端起粗瓷碗啜了口麵茶。

  溫熱的糜子麵糊裹著芝麻鹽和麻醬的香氣滑入喉嚨。

  他又撕下一塊煎餅果子,脆生生的果篦在齒間碎裂,混著面醬和蔥花的滋味在口中漾開。

  不過,師傅他們還得過些日子再叫回來,以防萬一。

  江湖事,詭譎難測,小心些總沒錯。

  「客人,要添點不?」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圍裙,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霍無疾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幾枚銅元擱在桌上:「不用了,味道挺好。」

  他起身離開茶攤,匯入漸漸稠密的人流。

  ……

  一周過去。

  振威武館裡,呼喝聲此起彼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熱鬧。

  前院裡,二十來個新入門的弟子正扎著馬步,汗水順著年輕的臉頰往下淌。

  中院裡,幾個老弟子在對練,拳腳相交間發出悶實的碰撞聲。

  這一切,皆因霍無疾。

  十日前他在西關擂台擊敗羅橫那一戰,早已傳遍了津門武林。

  人們都說,振威武館出了個了不得的年輕高手,拳腳剛猛如虎,身法矯捷似燕,更難得是那份臨陣不亂的沉穩氣度。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前來拜師學藝的人幾乎踏破了武館的門檻。

  此刻,霍無疾獨自在後院練功。

  他上身只穿一件無袖汗衫,露出精壯如鐵鑄的臂膀。

  雙手各握著一隻三百斤重的石鎖,正一上一下緩緩起伏。

  每一次提起,肩背肌肉便賁張隆起,勾勒出堅實的線條;每一次放下,氣息隨之綿長吐納,與動作節奏嚴絲合縫。

  霍無疾能清晰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拉伸與收縮,每一根筋腱的繃緊與鬆弛。

  這種對身體極致的掌控,正是武道修行最迷人的地方。

  然而越是深入,他越是覺察到自身的渺小——民俗志怪里那些翻江倒海、移山填岳的妖物,哪一個都不是凡俗武力能應付的。

  就連眼下這世道,槍炮聲已漸次響起,他這一身橫練功夫,也未必扛得住一顆子彈。

  這認知讓他心底生出一股迫切的渴望,一種對更強力量的不懈追尋。

  「無疾師兄。」

  一聲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霍無疾輕輕放下石鎖,落地時聲響不大——這份舉重若輕的功力,讓前來傳話的少年李明看得眼睛發直。

  李明不過十五六歲,是武館新收弟子裡最勤勉的一個。

  他望望那對碩大的石鎖,又看看霍無疾肌肉虬結卻線條流暢的手臂,眼中滿是崇敬:「師兄,師傅找您,在廳房候著呢。」

  霍無疾點點頭,取過搭在石鎖架上的汗巾擦了擦臉和脖頸:「知道了,這就去。」

  他穿上搭在一旁的青色短褂,系好盤扣,又將汗巾搭回肩頭,這才邁步向前院走去。

  經過中院時,幾個對練的師弟停下來向他行禮,霍無疾微微頷首,腳步未停。


  廳房在武館東側,是間寬敞的堂屋。

  霍無疾推門進去。

  廳內布置簡樸莊重。

  八仙桌旁,陳正風坐在太師椅里,手中緩緩轉著一對已盤出包漿的核桃。

  聽見腳步聲,陳正風抬起頭,臉上露出笑意:「無疾來啦,坐,咱爺倆說說話。」

  霍無疾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陳正風推過一盞茶:「剛沏的龍井,嘗嘗。」

  青瓷茶盞里,茶葉在熱水中徐徐舒展,如翠鳥展翅。

  霍無疾端起茶盞,啜飲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旋即回甘,確是好茶。

  「師傅,您找我有事?」霍無疾放下茶盞,開門見山。

  陳正風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轉著手中核桃,目光在霍無疾臉上停留片刻,像在斟酌言辭。

  廳里一時安靜,只有核桃相摩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隱約傳來。

  半晌,陳正風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感慨:「日子過得真快。我記得你剛來那會兒,什麼都不懂,可眼睛裡那股不服輸的勁兒,藏都藏不住。這些年,你勤學苦練,如今功夫已不在我之下,武館的名聲,也因你更響了。」

  霍無疾微低下頭:「都是師傅教導有方。」

  陳正風擺擺手:「師徒之間,不講這些虛的。無疾,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問問——你對往後,有什麼打算?」

  霍無疾沉吟片刻:「我在武道上越走越深,越覺得自己渺小。眼下世道不太平,我想還是以修習武道為主,繼續打磨功夫。」

  「那武道之外呢?」陳正風追問,「你總不能一輩子光練武吧?人生在世,總得有個著落。」

  霍無疾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這個……我還沒細想過。」

  陳正風手中的核桃頓了一瞬,又繼續轉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

  「無疾,你今年二十六了,也是時候成家立業了。」

  霍無疾心頭一跳。

  果然,不管到什麼時代、什麼地方,都免不了這一遭。

  他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了掩神色,心裡飛快盤算著如何應對。

  陳正風像是沒察覺他的細微動作,自顧自說了下去:「你覺得玉芝這丫頭怎麼樣?」

  「咳咳——」

  霍無疾被茶水嗆得咳了幾聲,忙放下茶盞,順了順氣才道:「玉芝師妹待人真誠,相貌品行,都是極好的。」

  「那,」陳正風眼睛一亮,「你要了玉芝如何?過後我再把振威武館交給你打理。我呢,就退到後頭,幫你們帶帶孩子,享享清福。」

  話音落下,廳里陷入一陣微妙的寂靜。

  遠處弟子練功的呼喝聲仿佛忽然遠去了,只剩下八仙桌上那盞茶的裊裊煙氣,在空氣里緩緩升騰,又靜靜消散。

  霍無疾看著師傅眼中殷切的期望,心裡五味雜陳。

  他吸了口氣,儘量讓聲音平穩:

  「師傅這般看重我,我……心裡感激。只是這些年來,我一直拿玉芝當親妹妹看待,從無半點男女私情。至於武館,我也自知不是經營的材料,怕辜負了師傅的厚望。」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陳正風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他靠回太師椅背,手中核桃轉得慢了下來。

  廳內的氣氛有些凝滯,那種長輩提親被婉拒後特有的尷尬,在空氣里隱隱瀰漫。

  正在這當口——

  「哐當!」

  裡間的門猛然被推開了。

  陳玉芝從裡頭沖了出來。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淡綠衫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薄薄敷了脂粉,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可此刻,那張姣好的臉上淚水縱橫,早模糊了妝容。

  一雙杏眼通紅,看向霍無疾的眼神里滿是震驚、羞憤,還有掩不住的傷心。

  她甚至沒看父親一眼,就那麼直直衝出廳房。

  裙裾在門檻處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卻毫不停頓地跑遠了。

  霍無疾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慌亂。

  他萬萬沒想到,陳玉芝會在裡間聽著。

  方才那些話,一字一句,全都落進了她耳朵里。

  陳正風長長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這事……往後再議吧。你先去,勸勸玉芝。」

  「是,師傅。」

  霍無疾應了一聲,快步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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