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舊人,揚州城下 (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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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有序到無序,只需要瞬息即可,而從無序到有序則需要很久的時間。

  暗淡天空下,鉛灰色的雲絮沉甸甸地壓著連綿的遠山,風卷著枯草敗葉,刮過荒蕪的官道。

  正有一路兵馬在這蕭瑟天地間緩緩前進,這一路兵馬的數量頗多。

  步卒列著歪歪扭扭的隊伍,輔兵挑著擔子跟在兩側,綿延出數里之長,成了一條灰撲撲的長蛇。

  遠看就如,一群群啃噬腐草的行軍蟻正在慢慢的爬,慢吞吞的,透著一股疲憊不堪的滯重。

  近處,隊伍中段的塵埃里,一個剛入伍的年輕漢子肩上挑著一個擔子。

  擔子兩邊的竹筐都堆得滿滿的,不是兵器甲冑,反倒是些鍋碗瓢盆、破舊被褥,壓得扁擔咯吱作響。

  他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麵皮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青澀,額角滲著汗,卻依舊好奇地向著旁邊的老軍漢搭話,聲音被風颳得斷斷續續。

  「五爺,您說這流寇厲不厲害?我昨兒聽伙夫老劉說,那流寇首領號稱闖王,手底下有百萬精兵!

  乖乖!這等聲勢,恐怕那皇城裡的狗皇帝,都沒有這麼多兵吧?」

  被喚作五爺的老軍漢,約莫五十來歲,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溝壑,一道疤痕從眉骨斜斜劃到下頜,看著頗為猙獰。

  他左手裡提著一桿磨得發亮的長矛,右手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

  聞言先是從鼻子裡哼了兩聲,才瓮聲瓮氣地說話,語氣頗為不屑,帶著幾分老兵油子的篤定。

  「細崽子,毛都沒長齊,就敢妄議軍情!

  要是那什麼闖王,真有百萬精兵,那老子五爺底下就有十萬萬精兵!

  吹牛皮誰不會?那老劉也是老糊塗,聽了什麼瘋言瘋語。

  這亂世里,流寇的嘴,比那戲台子上的戲文還能編。

  啥也別說,信將軍的就行,跟著將軍打仗,吃不了虧。趕緊挑你的貨,細崽子!

  要是敢掉了擔子,耽誤了行軍,你五爺我就可要按軍法處置你了!」

  年輕漢子被五爺一嗓子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只是埋頭盯著腳下的路,腳步卻不由得加快了幾分,生怕那沉甸甸的擔子真的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了隊伍的沉悶。

  轉頭望去,卻看見一人一騎正越過他們這一伍,馬蹄揚起的塵土濺了年輕漢子一褲腿。

  那人手持一桿寒光閃閃的長戟,一身上好的光明甲在灰濛濛的天色里,竟透出幾分冷冽的光澤。

  尤其是那長戟,不知為何竟然,戟頭處閃出淡淡的金光。

  那人身形極為魁梧,怕是有二米有餘,騎在高頭大馬上,更顯得如一座鐵塔般,氣勢逼人。

  再看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繃得緊緊的,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凜然之氣,定是一位上好的大將軍。

  年輕漢子看得呆了,下意識地用手肘戳了戳旁邊正閉目養神的老軍漢,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與緊張:

  「五爺,五爺您快看!那是不是將軍啊?

  聽說將軍一場戰中殺了近百人!

  被稱作人屠的劉百長將軍!」

  其實,劉百長,是沒有資格稱作將軍的,至少也到游擊這個武將評級的時候才能稱作將軍。

  只是底下的人愛戴,不懂這個規矩,而上層的人也隨他們去。

  老軍漢本就被馬蹄聲擾了清靜,頗為不耐煩地皺著眉,剛想罵罵咧咧。

  可當他抬眼看清馬上之人時,眼睛驟然一亮,先前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背脊,扯開了沙啞的嗓子大吼起來,竟是唱起了一首蒼涼的舊軍歌:

  「雲從龍起,風從虎嘯嘿!

  神州百姓,苦不堪言吶!

  天下胡虜,占我河山喲!

  天道殘缺,匹夫來補啊!」

  這歌聲粗糲雄渾,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聽到為首的軍漢開始唱軍歌,他們這一隊的兵卒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被點燃了什麼。

  紛紛敞開嗓子吼了起來,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


  「鋼刀在手,殺盡胡兒嘞!

  堂堂男兒,不做馬牛呸!

  飲盡烈酒,征途不休呀!」

  歌聲順著風勢越傳越遠,先是相鄰的隊伍跟著唱。

  到最後,整個綿延數里的隊伍都開始唱起這軍歌來,那吼聲震得地上的塵土都微微顫動:

  「金鼓齊鳴,萬眾怒吼嗷!

  不破黃龍,誓不回頭!」

  這是紅巾軍的舊歌,在民間傳唱已久,字字句句都透著漢人子弟的血性與悲憤,在軍中也頗為流傳。

  馬上的雲浮聽到這震天的歌聲,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勒住馬韁,目光掃向那先開頭唱歌的老軍漢,向他微微點了點頭。

  那老軍漢見了,激動得臉頰通紅,胸膛挺得更直了。

  雲浮策馬繼續向前飛過,目光卻飄向了遠方的山窩。

  微風拂過,吹動他甲冑上的流蘇,一對燕子嘰嘰喳喳地從他頭頂飛過,向著南方的暖陽飛去。

  可這暖春的景象,卻驅散不了他心頭的思考。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暗自思量:

  『恐怕這義父劉肇基,也不太想救那揚州府。』

  雲浮的心思敏銳得很,這些日子跟著大軍趕路時回想義父的種種行徑,都透著一股敷衍。

  那所謂的「揚州府出了叛徒,守備通敵,貿然前往必中埋伏」的說辭,不過是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只要義父劉肇基想救,就算那叛徒守備把情報送得再勤又如何?

  雲浮原身的義父劉肇基,可不是那種泥巴捏的上官。

  他是從底層的大頭兵一步步從血海中殺上來的,手上沾的敵人鮮血,怕是比這一路喝的水還多。

  後來靠著一身悍勇,得到了朝中文官的賞識,那文官還將女兒嫁給了他。

  劉肇基還自己攀上了忠大人這條大船,這才一步步坐到了游擊將軍的位置。

  雲浮可不相信,一個區區的叛徒,就能讓身經百戰的劉肇基心生畏懼,還要搞一個什麼「兵分兩路,一路佯攻,一路誘敵」的計謀。

  說到底,義父劉肇基就是不想去救此時被流寇圍困重重的揚州府。

  還有那臨行前的再三叮囑:

  「保全實力為上!」

  「兵馬是立身之本,比什麼城池都重要!」

  「若是此戰得不到半點好處,便立刻撤軍,不可戀戰!」

  這些話,哪裡是讓他這個義子去馳援揚州,分明是讓他當個混子。

  領著人在城外劃划水,應付應付朝廷的命令,哪裡真的要去打什麼流寇闖王。

  不過,劉肇基對這個義子,倒是真的信任,不然不會給這麼多兵馬給雲浮。

  此次出兵,他將手中的大部分兵馬都撥給了雲浮,自己身邊只留下了百餘親兵營,以備不時之需。

  雲浮輕輕嘆了口氣,勒住馬韁,目光掃過腳下綿延的隊伍,眉頭微微蹙起:

  「不過,還是不夠。

  算上義父撥過來的人,一共才剛剛兩千人馬!」

  雲浮心裡清楚得很,義父劉肇基自己統帥的親兵營以外,能調動的戰兵,滿打滿算也就九百人。

  堂堂一個游擊將軍,手裡掌控的兵馬,竟然連他這個區區守備的東興營都比不上。

  也難怪,雲浮的原身,在這支隊伍里算得上是最能打的,論起衝鋒陷陣,無人能及,稱得上是劉肇基部隊的排面。

  「不過還好,我又要了一個營過來,只是感覺這個營的質量,有點堪憂!

  東興營,安鎮營,這兩個營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雲浮的目光越過身邊的東興營兵卒,掃視到另一支落在隊伍末尾的隊伍,眉頭蹙得更緊了。

  那支隊伍的著裝,明顯不同於雲浮自己這個隊伍的東興營。

  東興營的兵卒,雖然甲冑也有些陳舊,但好歹是制式的鐵甲,擦得光亮,兵器也磨得鋒利;

  可那安鎮營的兵卒,身上穿的竟是些粗布短打,補丁摞著補丁,有的甚至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只能裹著破麻袋片禦寒。


  這安鎮營,是部隊開拔前,雲浮找了個「東興營兵力不足,恐難擔重任」的理由,硬著頭皮向義父劉肇基要過來的兵馬。

  劉肇基當時沉吟了許久,沒有同意雲浮要三個營的請求,只給了他一個自己手底下頗為可靠的營伍部隊,正是這安鎮營。

  為了讓雲浮能徹底掌控這支部隊,劉肇基還直接將那安鎮營的嫡系守備給調走了,讓雲浮全權接管。

  加上安鎮營的八百人,雲浮統轄的總兵馬,這才堪堪到達了兩千八百人。

  再加上負責搬運糧草的輔兵、燒火做飯的伙夫,還有那些負責修補兵器的工匠。

  七七八八加起來,此刻的雲浮統轄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五千之數。

  可人數是湊夠了,質量卻差得離譜。

  雲浮看著安鎮營那些面黃肌瘦的兵卒,心底又暗暗可惜:

  『可惜我沒有修行過什麼兵法戰陣之術,也不是那能馭使萬軍的奴道修士,否則操控這些兵馬,定能如臂使指,發揮出十倍的戰力。』

  眼下,他只能靠著原身那點破碎的練兵經驗,再加上自己從前,在兵家凡俗武功典籍里無意間看到的練兵要訣,勉強維持著隊伍的秩序。

  好在,劉肇基撥過來的那九百人,連同糧草裝備,都已經徹底融入了雲浮的東興營之中。

  這樣的整合,在軍中是常有的事,畢竟兵隨將走,能跟著能打的將領,總好過跟著那些剋扣軍餉的庸官。

  劉肇基對雲浮原身的信任,可不是嘴上說說的,他還經常拍著雲浮的肩膀,笑著說:

  「等我那女兒長大,便讓她嫁給你,咱們父子倆,親上加親。」

  雖然劉肇基的女兒才十歲,還是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娃娃,而雲浮的原身已經二十六歲。

  足足差了十六歲,但這話,劉肇基說的恐怕是真的。

  畢竟在這夢境中的亂世,一個能打的義子,可比那些只會吟詩作對的酸秀才靠譜多了。

  雲浮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安鎮營的隊伍上,眼底的失望更濃了。

  首先是武器裝備、盔甲的差距,就已經是雲泥之別。

  雲浮本隊的東興營,就算是最普通的兵卒,手裡也握著真正的長矛、長槍。

  身上穿著鐵甲,就算武器有些破爛,但也被兵卒們擦得光亮,顯然是被長期保養的,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精銳。

  而那安鎮營的兵卒,武器卻極為破爛,長槍的槍桿都已經開裂,長矛的矛頭鏽跡斑斑,怕是連層皮都扎不破。

  盔甲更是不堪入目,大部分人根本沒有甲冑。

  有的兵卒為了防身,乾脆將一口黑漆漆的鐵鍋背在背上,走一步晃一下,恐怕是想讓這鐵鍋來當盔甲,擋擋流寇的箭矢。

  衣著上,氣質上,更是天差地別。

  雲浮本隊的東興營,兵卒們穿的衣服明顯厚實一些,那些小隊正、隊副之類的小頭目,身上甚至還穿著棉衣、棉甲衣,抵禦著春日的寒風。

  他們的面色紅潤,腳步沉穩,顯然是平日裡軍餉充足,吃得起飽飯,養出了一身底氣。

  而那安鎮營的兵卒,衣服破破爛爛的,有好有壞,拼湊得如同叫花子一般。

  他們的面色大多不好,面如菜色,顴骨高高凸起,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隊伍走得歪歪扭扭,時不時有人掉隊,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

  看著這副光景,雲浮哪裡還不明白,這安鎮營的前守備,平日裡對於手下兵卒的剋扣,有多麼嚴重。

  怕是朝廷撥下來的軍餉糧草,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只給這些兵卒留了半條命,勉強吊著一口氣罷了。

  就在雲浮暗自嘆氣的時候,前方的部隊中,忽然傳來一陣陣騷動,隱約還有叫罵聲和拳腳相撞的悶響。

  雲浮的臉色一沉,立刻夾緊馬腹,駕著馬向前疾馳而去,腰間的佩劍隨著馬蹄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趕到騷亂之處時,眼前的景象已經亂成了一團。

  只見兩隊軍漢正扭打在一處,相互推搡著,口中都嚷嚷著不堪入耳的髒話,唾沫星子橫飛。

  地上散落著不少行軍裝備,有掉在泥水裡的斗笠,有被踩扁的竹筐,還有幾杆被折斷的長槍。

  原來,前方的官道因為連日陰雨,變得泥濘不堪,只有中間的一條小路是乾燥的,堪堪能容一人通過。


  若是兩隊人馬並行,必定會有人踏進水窪,濕了鞋襪。

  眼下正是寒冷的時候,濕了腳,怕是要落下病根。

  「去你的!老子東興營是先鋒!理當排前頭!你們這群鎮安營的龜孫子!

  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配搶道?排後頭去!」

  一個東興營的軍漢,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刀疤,他一把推開身前的安鎮營兵卒,順手就將地上的泥水,狠狠一巴掌糊到了對方的臉上。

  那安鎮營的軍漢也是個暴脾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頓時紅了眼。

  也顧不上對方人高馬大,怒吼一聲,抓起地上的泥巴就朝著東興營軍漢撒去,嘴裡罵道:

  「放你娘的狗屁!安鎮營也是朝廷正規編制!憑什麼要讓你們?老子今天就不讓!看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頓時,場面徹底亂了起來。

  兩方的軍漢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紛紛抓起地上的泥巴,相互投擲,有的更是直接撲上去,扭打在一處,拳打腳踢,罵聲震天。

  有幾個東興營的騎兵,更是直接騎著馬,衝到安鎮營的隊伍里,居高臨下地對著地上的兵卒拳打腳踢,囂張得很。

  雲浮正好在此時騎著馬趕到,看到這亂糟糟的一幕,臉色鐵青。

  他猛地勒住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

  「停!」

  雲浮的聲音,裹挾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法力,如同驚雷一般炸響在眾人耳邊。

  場上扭打在一起的軍漢,頓時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紛紛停下手,僵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雲浮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如同鷹隼一般,冷冷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裡帶著凜冽的寒意:

  「幹什麼東西?行軍途中,竟敢私鬥!再敢動手者,軍法處置!格殺無論!」

  這八個字,字字誅心。

  場上的軍漢頓時沒有一個敢再發出聲音,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生怕被雲浮點名。

  忽然之間,東興營為首鬧事的刀疤軍漢,與安鎮營為首的那個暴脾氣軍漢,相互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慌亂。

  下一秒,這兩個在軍中混了多年的老油條軍漢,同時擠出一臉諂媚的笑容,對著雲浮拱手開口:

  「百長將軍息怒!俺們就是鬧著玩的呢,跟兄弟部隊鬧著玩,活躍活躍氣氛!」

  刀疤軍漢搓著手,臉上的刀疤因為笑容而顯得更加扭曲。

  「對對對!劉大人,您可千萬別當真!

  俺看這兄弟臉上有蚊子,就用泥巴幫他抹一抹,嘿嘿,都是自家兄弟,哪能真動手啊!」

  安鎮營的暴脾氣軍漢,也跟著點頭哈腰,語氣里滿是討好。

  兩邊的軍漢,看到他們為首的兩個人這樣說,也立刻反應過來,紛紛放下了手裡的武器,陪著笑臉說道:

  「是啊是啊,就是鬧著玩的!」

  「俺們跟自家兄弟鬧著玩呢!」

  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兩撥人,此刻竟然齊齊握手言和,握著對方滿是泥巴的手哈哈大笑,勾肩搭背的,仿佛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過一般。

  很顯然,這兩個老油條心裡門兒清,要是真讓雲浮查下去,他們倆作為帶頭鬧事的,少不了要挨一頓軍棍。

  畢竟雲浮原身素以軍法嚴苛聞名,賞罰分明,從不徇私。

  雲浮心裡跟明鏡似的,哪裡會不知道他們的心思。

  這分明就是兩支隊伍因為前方的路起了爭執,都想走中間的幹路,不想踏進水窪里,這才大打出手。

  他冷哼一聲,也不點破,沉聲說道:

  「好了,我眼睛看得清楚。

  兩隊伍輪流過,鎮安營先走一人,東興營一人跟上,鎮安營再一人跟上,如此反覆。

  不許再搶道,也不許再起爭執!」

  這種隊伍之間的摩擦,在行軍途中是不可避免的。

  雲浮心裡清楚得很,兩支隊伍,鎮安營與東興營,彼此之間恐怕之前就心存芥蒂,一點火星,就能點燃矛盾。

  更麻煩的是,他手下的軍官里,竟然沒有一個能夠同時統轄這兩個隊伍的人。


  東興營的軍官護短,安鎮營的軍官又沒什麼威信,根本鎮不住場子。

  雲浮看著眼前的景象,暗暗思考著,是時候提拔幾個可靠的親信上來。

  專門管著這兩支隊伍的協調事宜了,否則以後怕是還會鬧出更大的亂子。

  就在隊伍恢復秩序,兵卒們開始排著隊,小心翼翼地走中間的幹路時,一個身材瘦小的東興營小兵,忽然從人群里鑽了出來。

  他跑到雲浮跟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大……大人。」

  他的臉漲得通紅,氣息急促,說話都有些結巴。

  他不敢抬頭看雲浮,只是單腿跪在冰冷的泥水中,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雲浮看了他一眼,並未開口讓他起身,只是手中牽引著馬韁,靜靜地等著他說話。

  周圍的軍漢們,也紛紛停下腳步,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這個小兵身上,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又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那小兵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大聲說道:

  「啟稟大人!方才並非是弟兄們鬧著玩,確實是東興營與鎮安營因為行路的次序起了爭執,這才動起手來。

  此事皆是因屬下等人而起,還望大人責罰,切莫責怪旁人!」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鎮安營與東興營的軍漢們,臉色都變了,一個個怒氣沖沖地看著這個漢子,心裡暗罵他是個傻子。

  這下子好了,本來還能矇混過關,被他這麼一說,徹底露餡了,怕是所有人都要跟著受罰。

  雲浮也是有些意外,他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小兵。

  這漢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黝黑,身材瘦小,但眼神卻格外明亮,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耿直。

  他此刻分明是在向雲浮表忠心,主動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也算是個有擔當的。

  可雲浮也清楚,這漢子的下場,怕是會很慘。

  看看周圍那些軍漢憤怒的眼神就知道了,尤其是那兩個帶頭鬧事的老油條,他們的眼神中甚至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這漢子今日若是被放過,往後在軍中,怕是少不了要被穿小鞋,甚至可能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

  旁邊的目光猶如豺狼般兇狠,那漢子也察覺到了,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顯然是有些害怕了。

  可他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態,目光堅定地看向雲浮,沒有絲毫退縮。

  雲浮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一揚,露出了一抹笑意:

  「有趣,倒是個有膽色的。

  正好,東興營與鎮安營之間素有摩擦,正需要一個公正嚴明的人來管著。

  那就你吧,從今日起,你便負責協調兩營的行軍次序與營中瑣事。」

  說罷,雲浮轉頭對著身後的親兵吩咐道:

  「去軍令官那裡領一道軍令,任命這漢子為兩營官,讓他好生干。」

  雲浮說完,便翻身上馬,不再看眾人一眼,駕著馬,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只留下跪在泥水中的年輕漢子,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猛地磕了一個響頭,聲音哽咽地大喊道:

  「謝大人提拔!屬下定當肝腦塗地,不負大人所託!」

  周圍的軍漢們,也都愣住了,臉上的憤怒與幸災樂禍,瞬間變成了震驚與羨慕。

  誰也沒想到,這個看似愚蠢的舉動,竟然讓他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官職。

  那兩個帶頭鬧事的老油條,更是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

  ……

  夜色漸濃,一輪殘月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灑下清冷的光輝。

  通往揚州府的官道旁,一座小山腳下,此刻卻是燈火通明。

  數不清的營帳錯落有致地搭建著,篝火噼啪作響,將周圍的地面映照得一片通紅。

  這裡正是雲浮大軍的臨時營地。

  東興營的主營大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牆上懸掛的一幅殘破的地圖。


  地圖上用硃砂標記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勾勒出揚州府周邊的山川地形與城池關隘。

  雲浮正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那個被紅圈標註的地方——揚州府。

  按照眼下的行軍速度,他這支五千人的部隊,距離揚州府已經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了。

  這一路過來,他們碰到了不少從揚州府逃出來的本地居民,大多是些老弱婦孺,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眼神里滿是驚恐與絕望。

  從這些難民口中,雲浮也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一些消息。

  揚州府被流寇圍困已經有兩天,城牆下面全是流寇,很多。

  就在今天下午,雲浮手上的親兵,與那剛剛任命的兩營官,還在營地附近抓到了幾個流寇。

  至於為什麼能一眼認出來,倒不是因為他們穿著流寇的服飾,而是因為這些人正在劫掠逃難的百姓,手裡還提著血淋淋的刀具。

  更重要的是,這些燒殺搶掠的流寇的頭髮髮式,與雲浮這些大明官軍截然不同。

  他們的頭髮是那西人髮式,一看就是闖王麾下的兵。

  雲浮親自提審了這幾個流寇,不過這些人都是底層的小嘍囉,根本得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消息。

  翻來覆去,也就只知道闖王的大軍已經兵臨城下,手底下還有幾名能征善戰的大將,攻城的勢頭正猛。

  可就在這些流寇的隻言片語中,雲浮卻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名字,一個讓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的名字。

  「飛虎將軍!」

  他已經完全確定,這就是上一個〖銅城血戰〗的續集夢境。

  銅城血戰的那一幕,至今還歷歷在目。

  飛虎將軍!司馬走!一隻耳!

  如今,這些老對手,竟然又出現在了揚州府。

  雲浮的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意,他轉頭看向營帳角落的兵器架,那裡懸掛著一桿的長戟。

  正是『惡盡王戟』!

  仿佛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那惡盡王戟竟無聲地自動震顫起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之聲,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渴望著鮮血的滋養。

  雲浮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對著那杆長戟,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股復仇的快意:

  「正好,這次夢境,便把你們全殺了!上次銅城血戰的仇,今日便一併清算!

  飛虎將軍!司馬走!一隻耳!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雲浮此時與那時實力可以是說天差地別,現在不僅還可以使用法力,手中還有一柄上好的武器,『惡盡王戟』。

  雲浮自信,三回合之內,便可斬下從前在銅城下威風凜凜的飛虎將軍。

  帳外的風,忽然變得凜冽起來,吹得營帳的布簾獵獵作響。

  燭火也跟著劇烈搖曳,將雲浮的影子拉得老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森然。

  ……

  ……

  揚州府,城牆之上。

  此時的景象,早已是人間煉獄。

  城上城下,廝殺聲震天動地,比雲浮上次夢境中的銅城之戰,還要殘酷上百倍。

  怒吼聲、慘叫聲、炮火聲、箭矢破空聲、刀劍碰撞的鏗鏘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絕望的悲歌。

  城上的守軍,一個個殺紅了眼,他們的甲冑上沾滿了鮮血與塵土。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卻依舊咬著牙,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拼命地抵擋著城下的進攻。

  城下的流寇,更是如同瘋魔一般,踩著同伴的屍體,扛著雲梯,嗷嗷叫著向上攀爬。

  「狗日的流寇!拿命來!」

  一個守軍士兵,嘶吼著將手中的長槍刺入一個流寇的胸膛,鮮血濺了他一臉。

  可還沒等他拔出長槍,另一個流寇就已經爬上了城牆,一刀砍在了他的脖頸上。

  「我操你奶奶的!」

  那士兵捂著脖子,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他不甘地瞪著眼睛,最後一頭栽倒在城牆之上,再也沒有了聲息。

  牆上和牆下的人,相互罵著,嘶吼著,他們並不認識彼此,此前的生活甚至沒有任何交集。


  可在這一刻,他們卻像是有著不共戴天之仇的敵人,紅著眼,提著刀,恨不得把對方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揚州府的城牆之下,早已堆積如山的屍體,有守軍的,也有流寇的。

  那些屍體層層疊疊地堆砌著,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連野狗都不敢靠近。

  而那些攻城的流寇,卻毫不在意,依舊踩著這些冰冷的屍體,瘋狂地向上攀爬。

  就在這慘烈的廝殺之中,城牆的一處,卻出現了幾道與眾不同的身影。

  幾個穿著青色道袍的道士,正站在城牆之上,他們手中沒有刀劍弓弩,卻能殺人於無形。

  只見其中一名年輕道士,手指快速捏動法訣,口中念念有詞。

  隨著他的咒語落下,城牆下的一塊數米大的巨石,竟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操控著,猛地騰空而起。

  然後狠狠砸了下去,正好砸在一架正在向上攀爬的雲梯上。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雲梯瞬間被砸得粉碎。

  上面的流寇更是慘叫著摔了下去,有的直接被巨石砸成了肉泥,有的摔斷了筋骨,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竟然是用法術!沒錯,是真正的仙家法術!

  這一幕,引得城牆上的守軍一陣歡呼,看向那些道士的眼神里,充滿了崇拜與敬畏。

  而牆下的一些流寇,也被這神乎其技的手段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再靠近這一處城牆,生怕這些如同神仙一般的人,隨手就把自己砸成肉餅。

  為首的那個道士,眉目俊朗,氣質出塵,正是雲浮入夢前見過的青蒼宗弟子,歐陽無邪。

  在他的身邊,還站著幾個同門師弟,一個個面色凝重,不斷地掐動法訣,抵擋著城下的進攻。

  「歐陽師兄!不行了!我的法力已經快要耗盡了!」

  剛才那個操控巨石的道士,臉色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喘著粗氣:

  「這些流寇怎麼這麼多?殺了一波又來一波,根本殺不完!」

  歐陽無邪聞言,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幾粒晶瑩剔透的丹藥,遞給那道士:

  「忍一忍吧,我這裡還有恢復法力的丹藥,你先拿去服下。

  也怨不得這些流寇難纏,實在是這夢境為了維持平衡,刻意降低了我們的修為。

  連帶著法術的威力也大打折扣,否則,單憑我等的手段,何懼這些凡夫俗子。」

  那道士接過丹藥,連忙塞進嘴裡,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流遍全身,讓他萎靡的精神好了不少。

  他剛想道謝師兄歐陽無邪,卻聽到一陣破空之聲傳來。

  「小心!」

  歐陽無邪臉色一變,猛地推開身邊的師弟,同時雙手快速結印,一面淡青色的光盾瞬間出現在他的身前。

  「砰砰砰!」

  幾塊磨盤大的飛石,狠狠砸在了光盾之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雖後,又是幾塊飛石,高速飛來,只是稍小了一些。

  光盾劇烈震顫著,上面瞬間布滿了裂紋,最後「咔嚓」一聲,碎裂開來。

  歐陽無邪也被這股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定是葉師姐他們!」

  一個師弟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他熟練地拉著歐陽無邪的衣袖,急切地說道:

  「歐陽師兄,咱們趕緊躲起來!再不躲,就要被她們發現了!」

  歐陽無邪看著遠處城牆下,那幾道同樣穿著道袍,卻面色陰冷的身影,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心裡清楚得很,論起修為和戰力,他們這幾個師兄弟,遠遠比不上那葉師姐隊伍。

  上一次交手,他們幾個差點被對方直接斬殺,要不是跑得快,怕是早就魂歸地府了。

  所以每次碰到對方,他們只能躲起來,不敢正面抗衡。

  沒錯,這闖王的流寇一方,也有青蒼宗的弟子入夢。

  那為首的葉師姐,選擇投靠了闖王,成了流寇一方的人。

  而闖王也十分聰明,知道這些修士的厲害,便讓他們以奇能異士對付奇能異士,專門牽制揚州府這邊的青蒼宗弟子。


  果然,效果不錯,青蒼宗弟子相互牽制對方。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流寇一方的青蒼宗弟子,與揚州城的青蒼宗弟子,正在城頭之上相互廝殺,彼此都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

  這場同門相殘的鬧劇,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激烈的鬥法,讓兩名入夢的青蒼宗弟子法力耗盡,被殺死,提前被踢出了夢境,回歸了現實。

  歐陽無邪輕輕擦去嘴角的血跡,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下慘烈的廝殺,看著那些不斷倒下的守軍和百姓,心裡五味雜陳。

  忽然,他的腦海里,閃過了一個人的身影,那個自稱是散修,謊話連篇的的多雲。

  自從在夢境之初,雲浮突然從他眼前消失之後,歐陽無邪便嘗試著在揚州城內尋找他的線索。

  畢竟雲浮也是守城一方的入夢之人,理應出現在揚州府中。

  可他找了整整一天,卻連雲浮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這讓歐陽無邪一度以為,是夢境出現了差錯,將雲浮給抹殺了。

  他甚至暗暗想,等這次入夢結束,回歸現實之後,一定要去仙凡夢司好好投訴一番,讓他們給個說法。

  「歐陽師兄,別愣著了,走了走了!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師弟的催促聲再次傳來,拉回了歐陽無邪的思緒。

  歐陽無邪回過神,點了點頭,快步跟著師弟向著城牆的隱蔽處躲去。

  臨走之前,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戰場。

  廝殺依舊在繼續,慘叫聲、哭喊聲不絕於耳,斷肢殘骸散落一地,鮮血染紅了整座城牆。

  如此真實的慘狀,讓他有些許感嘆。

  畢竟青蒼宗也是仙盟之下的合法宗門,平日裡門下弟子修行修煉也是仙風道骨,不會接觸到如此慘狀。

  歐陽無邪輕輕嘆了口氣,他低聲喃喃自語,語氣里充滿了感慨:「夢境,真是玄妙。

  竟能將這人間煉獄,復刻得如此栩栩如生,宛如親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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