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無題 (5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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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世,東城仙衙。

  入夢者們的房間靜得能聽見香灰落在香爐里的輕響。

  房間陳設簡素,只有一張又一張的木床,皆是尋常木料所制,正是供入夢者們沉眠的床。

  每隔十個床中間有一塊玉石溫潤,上面隱隱有靈氣流轉,不知有何用處。

  雲浮便躺在這玉榻上,雙目緊閉,面色平靜,呼吸勻長。

  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白濛濛光暈,那是神魂沉入夢境的徵兆。

  仙吏小張正蹲在房間中央,對著一面小銅鏡犯愁。

  這鏡子瞧著頗有年頭,玄鐵鑄就的邊框上刻滿了細密的雲紋與符文。

  有些地方已泛出青黑色的鏽跡,鏡面卻光潔如新,隱隱映出他那張帶著幾分好奇的臉。

  「唉?這觀夢鏡到底怎麼打開?」

  小張伸出手指,在玄鐵邊框上的符文處敲了敲。

  又試著往鏡面里注入一絲微薄的靈力,鏡面卻只泛起一圈淡淡的漣漪,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這觀夢鏡,是東城仙衙早年為了觀察仙吏選拔夢境特意購置的法器。

  據說能深入窺探周圍千米內的中小型夢境,不僅能將夢境內容實時展現,還能記錄儲存,供日後查閱。

  只是它在庫房裡蒙塵太久了。

  平日裡的篩選,只需仙衙中樞的法器統計出入夢者的積分排名,前十名自然會被標記出來,哪裡用得上這笨重的觀夢鏡。

  便是政選環節需要調閱夢境細節,也都是從更高層級的仙衙仙司之中調取存檔,這基層仙衙的觀夢鏡,早已成了擺設。

  今兒個小張特意把它翻了出來,只因玉榻上躺著的那位不是普通入夢者。

  他見了這位預備仙官不小心被姓周的拉入仙吏選拔夢境中。

  心裡便揣了個念頭:

  倒要瞧瞧這仙官老爺在夢裡是何等模樣,是威風八面,還是會出些洋相。

  若是能撞見些有趣的場面,往後跟同僚們吹噓,也算是個談資。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眼裡的好奇更甚。

  其實就是看熱鬧。

  說起來,小張修的是信道。

  這信道修士,性子大多如此,除了每日打坐修行,最大的樂事便是湊個熱鬧、聽個新鮮。

  便是那些修為高深的【紫府】真人,也常有興致施個順風耳之類的小法術,偷聽凡人街坊鄰里的家長里短。

  或是蹲在酒樓茶館,聽南來北往的旅人講些奇聞異事。

  小張這點心思,在信道修士里,實在算不得稀奇。

  他拿著觀夢鏡轉了三圈,一會兒對著東邊的符文哈氣。

  一會兒又用袖子擦了擦西邊的鏽跡,折騰了好一陣子。

  指尖無意間觸到邊框最下方一個不起眼的凹槽,玄鐵邊框上的符文突然「嗡」地一聲亮了起來,發出淡淡的白光。

  「成了!」小張眼睛一亮。

  只見鏡面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先是浮現出幾段跳躍的靈力波動曲線,如同活過來的水紋。

  緊接著,一幅模糊的畫面緩緩展開。

  那是片鬱鬱蔥蔥的密林,隱約能看見幾道身影在林間穿梭。

  畫面邊角還跳出幾個小框框,左邊的框框裡羅列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數字,想來便是入夢者的積分排名,右邊的框框則顯示著一些靈力參數。

  「嗯?這怎麼調個人界面?」

  小張盯著鏡面,眉頭又皺了起來。

  畫面里人影太多,亂糟糟的一片,根本分不清哪個是雲浮,雲仙官。

  他伸手在鏡面上點了點,畫面卻紋絲不動,反倒是積分排名的框框跳了出來,晃得他眼睛一花。

  「嘖,業務還是太生疏了。」

  小張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嘴裡嘟囔著,

  「明天可得少喝點茶,少看些仙盟簡報,多向老吏們學學這些法器的用法。」

  抱怨歸抱怨,他手上卻沒停,指尖在玄鐵邊框上摸索著,終於在右上角摸到一個凸起的圓點,輕輕一按。


  鏡面畫面頓時一陣變幻,所有入夢者的標識都清晰了起來。

  其他人的名字旁都圍著一圈淡淡的綠光,唯有一個名字格外顯眼,那便是雲浮,雲仙官。

  他的名字外圍縈繞著一圈溫潤的藍光,在一眾綠光中如同暗夜裡的星辰,一眼就能瞧見。

  「找到了!」

  小張興沖沖地用手指點向那個藍色的名字,鏡面畫面瞬間切換,只留下雲浮所在的夢境場景。

  「嚯,這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

  小張看著畫面角落顯示的夢境時長,不由得咋舌。

  從雲浮躺上玉榻入夢,到小周吏員慌慌張張地跑出去找幫手,再到他翻出觀夢鏡折騰到現在。

  現實里不過才過一會的功夫,可夢境裡的時間,竟已過去了許久,流速差不多是現實的百倍。

  『這夢道,可真是奇妙詭異,夢道開創至今也不過六百餘年。

  仙盟用夢境篩選人才,也不過三百餘年,聽我大爺爺說好像他們那一代還沒有。

  真是神妙!』

  看著眼前的鏡子,小張的想法飛快,聯想到種種。

  鏡中的畫面快得如同走馬燈,雲浮的身影在密林中閃轉騰挪,時而與奇獸搏殺,時而飛快從林中奔過,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殘影。

  小張使勁瞪著眼,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可任憑他怎麼努力,也看不清具體細節,連雲浮的面容都模糊成了一團。

  畢竟小張並沒有修行什麼眼睛的法術,自然無法跟上觀夢鏡中的速度。

  「罷了罷了,看不清就調慢點。」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伸手在邊框側面找到一個旋鈕,輕輕擰了半圈。

  隨著靈力波動放緩,鏡中的畫面像是被拉住了韁繩的奔馬。

  終於慢了下來,連樹葉的紋路都清晰可見。

  此刻鏡中顯示的,正是雲浮手撕異形的那一段。

  只見畫面里,雲浮身形如電,猛地竄到一棵古樹前。

  那樹上纏著一頭怪模怪樣的凶獸。

  渾身覆蓋著暗綠色的鱗片,長著八條帶鉤的爪子,一條細長的尾巴正緊緊纏著樹幹,口中斷斷續續地滴落著粘稠的毒液,正是那頭異形。

  接著就是舊事重演,雲浮將那一隻異形給一起抓到地上。

  還沒等異形翻身,一隻深入異形的上下顎之中的手臂,一隻抓住一行的尾刃的手臂發力。

  腰間也同時用力,「噗嗤」一聲悶響,那皮糙肉厚的異形竟被他生生撕成了兩半!

  墨綠色的血液噴濺而出,染紅了周遭的青草與落葉,連空氣里都仿佛瀰漫著一股腥甜的氣味。

  他還不解氣,抬腳對著落在地上的兩半屍身狠狠踩下,「砰砰」幾聲悶響,幾下就將其跺成了肉泥,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好生厲害!好生殘暴!

  這個雲仙官,看起來不像是個好惹的主啊!」

  小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出聲,

  「這是什麼奇獸?瞧著這般兇悍,竟被他徒手撕成了兩半!」

  他修的是信道,平日裡接觸的法術不是傳音符就是記事訣?

  都是些傳遞消息、整理文書的平和法術,哪裡見過這般血腥暴力的場面?

  他家祖上三代都是仙盟治下的本地人,仙盟治安向來清明。

  街頭連吵架拌嘴都少見,他長這麼大,見過最激烈的衝突。

  不過是巡邏修士抓住小偷時,那小偷掙扎了幾下,哪裡見過這般生死搏殺。

  在最多,也就看過一些仙盟軍隊去征伐其他世界和小世界。

  可那些仙盟軍隊所展現的還是精心挑選的,也沒有如此之殘暴。

  「這位仙官也忒殘暴了!」

  小張嘴上這麼說,眼睛卻瞪得溜圓,裡面閃爍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還忍不住伸手把畫面速度調快了幾分,恨不得一口氣看完所有場面。

  可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兩道靈力波動,一快一慢。

  其中那道稍顯急促,帶著幾分慌亂的波動,小張再熟悉不過。


  正是小周吏員。

  「壞了!」

  小張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只是個最低階的仙吏,按規矩根本沒資格動用觀夢鏡。

  這要是被小周吏員看見,少不了要被他指著鼻子訓斥一頓。

  更何況,他剛才才看見,小周吏員將這一位雲仙官不小心拉入夢中,正做錯了事。

  小周吏員正一肚子火氣沒處撒呢,這時候撞上去,不是找罵嗎?

  想到這兒,小張手忙腳亂地就要施法關閉觀夢鏡。

  可他開鏡時就生疏,關鏡時更是手忙腳亂。

  他急急忙忙地去擰那個旋鈕,想先把畫面關掉。

  手指卻好幾次打滑,不僅沒關上,反倒把畫面調到了更亮的模式。

  他又去按邊框上的符文,偏生越急越出錯,指尖好幾次都點錯了位置?

  觀夢鏡「嗡」地一聲,畫面頓了頓,反倒慢得如同蝸牛爬。

  終究是來不及了。

  「朱大人、朱仙官,您這邊請!

  這件事啊,也就您能幫我了!整個仙盟,誰不知道您的夢道手段非凡?

  上面大人也多有誇讚!」

  小周吏員的聲音先一步傳了進來,恭敬之中帶著幾分刻意的諂媚,還有一絲慌亂:

  「小周在這裡給您謝過了,日後您有任何差遣,小周水裡來火里去,絕無二話!

  就算您讓我去,上刀山下火!小周也是行的!」

  聽這語氣,請來的救兵竟是位仙官,還是位精通夢道的修士。

  小張心裡更慌了,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緊接著,一道女聲響起,語調平淡,卻帶著一種溫潤如玉的質感,聽起來格外舒服:

  「周仙吏不必多禮。我素來愛幫人解圍,至於差遣,日後再說不遲。

  先帶我去見見那位同僚吧,等他醒了,我也好從中說和幾句,免得傷了和氣。」

  「是極!是極!朱大人說的都對!」

  小周吏員連忙應和,聲音里的恭敬又多了幾分:

  「您這邊請,就在前面的房間,可以將那一位。」

  腳步聲由遠及近,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出現在門口。

  走在前面的那位,身形高挑,雖未穿著仙盟標誌性的官服,卻自有一股超凡脫俗的氣質。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羽衣,衣袂上用銀絲繡著流雲圖案。

  走動間,銀絲仿佛在流動,襯得她周身像是有月華縈繞,靈氣飄飄,說不出的典雅飄逸。

  一身華麗非凡,看起來像仙家大族的氣派,不似仙官古板。

  更讓人矚目的是她的容貌。

  雖是女子,卻生了一副英氣逼人的男相,一雙鳳眉斜飛入鬢,眉峰微挑,帶著幾分疏朗;

  眼瞳是極淡的金色,像是淬了金粉,顧盼間流光轉動,神似傳說中俯瞰眾生的金仙彩鳳,既威嚴又靈動,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這便是小周吏員請來的救兵,朱仙官。

  朱仙官與小周吏員一進房間,便瞧見了蹲在觀夢鏡前的小張,以及那面亮著畫面的銅鏡。

  小周吏員對上官和資歷深的同僚向來是點頭哈腰。

  極盡奉承,可對小張這種低階仙吏,卻是另一副嘴臉。

  正所謂欺上者必罔下也,這小周吏員就是這樣的人。

  他當即眉頭一擰,厲聲喝道:

  「小張!你在這兒搗鼓什麼?觀夢鏡怎麼打開了?誰讓你動這法器的?」

  小張嚇得一個哆嗦,猛地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想擋住鏡面,嘴裡喏喏道:

  「周哥……我……我就是瞧著那位雲仙官許久沒醒,有點擔心。

  想看看他在夢裡怎麼樣了,沒別的意思,我這就關上,這就關!」

  「慢著。」朱仙官的聲音響起,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

  小周吏員的呵斥戛然而止,小張也愣在了原地,兩人都看向朱仙官。


  只見她的目光落在觀夢鏡上,金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興味。

  此時的觀夢鏡里,正播放到雲浮用計斬殺那兩名修士的最後畫面。

  前面用計斬殺【鍊氣】前期修士的畫面已經結束。

  現在的場面是:

  雲浮先是故意露出驚慌之色,腳步踉蹌,像是急著要奪回法器,引那【鍊氣】後期修士放鬆警惕;

  待那【鍊氣】中期修士伸手去拔『惡盡王戟』時。

  雲浮突然暴喝一聲:「【御空】!」

  長戟瞬間掙脫束縛,化作一道金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洞穿了對方的頭顱;

  緊接著,他抱起大樹,眼神冰冷地看向剩下的【鍊氣】後期修士,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狠辣又果決。

  「倒是有趣。」

  朱仙官輕聲道,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玄鐵邊框。

  說來也奇,方才在小張手中的觀夢鏡,不知何時已經到她手上。

  並且畫面自動調整到最合適的角度,連雲浮臉上的細微表情都清晰可見,法器靈動,任由著朱仙官使用。

  她捧著觀夢鏡,目光落在鏡中雲浮的身影上,那雙金色的眼瞳中流轉過一道淡淡的金光。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笑容,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物件。

  小周吏員站在一旁,十分會察言觀色的閉嘴不說。

  他偷偷瞟了一眼觀夢鏡,見裡面的畫面血腥得很,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

  『這位雲仙官在夢裡竟如此狠戾,等一下出來不得把我吃了!

  還好請來了朱仙官,不然等他醒了,自己怕是討不到好。』

  小張則縮著脖子,心裡七上八下,不過心中又道:

  『等那雲仙官出來,定叫這老狗好看!

  省得他這老狗天天狂吠不止!最好把他帽子擼了!』

  小張既怕被小周吏員追責,又忍不住偷偷瞟向朱仙官。

  這位朱仙官看著年紀不大,氣息卻深不可測,不知修為如何。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觀夢鏡偶爾發出輕微的嗡鳴,以及鏡中隱約傳來的兵器交擊聲。

  陽光透過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朱仙官的羽衣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她就那樣站在那裡,金瞳中光影流轉,仿佛與鏡中的夢境融為了一體。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朱仙官才抬手在觀夢鏡上輕輕一點。

  玄鐵邊框上的符文瞬間熄滅,鏡面恢復了光潔,仿佛從未亮起過。

  她將觀夢鏡放回原處,目光轉向玉榻上的雲浮,淡淡道:

  「他的神魂波動平穩,倒是沒有事。

  不過……看這位同僚在夢境中耍的盡興,就不要擾他興致了。

  讓他在夢境中玩上一玩,等他出來,我再幫你與他分說一番。」

  小周吏員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全憑朱大人吩咐。」

  朱仙官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小張,見他臉色發白,便擺了擺手:

  「觀夢鏡雖是管制法器,但他也是擔心那位仙官,便不必追究了。」

  小張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拱手:「謝朱大人!」

  朱仙官沒再說話,轉身走到雲浮身前。

  朱仙官金瞳之中閃過一絲思索,然後突然閉眼,周身羽衣發出一陣陣靈動,好似在施展法術。

  小周吏員識趣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小張則趁機溜出門口,心裡卻還在回味剛才鏡中的畫面。

  『這位雲仙官,當真是個狠角色,難怪能當仙官。』

  他隱隱覺得,這位即將醒來的仙官老爺,恐怕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不簡單。

  而那位朱仙官,對他似乎也格外關注,這其中的緣由,就不是他一個小仙吏能琢磨透的了。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伴隨著呼吸之聲。香爐里的安神香緩緩燃燒,一縷青煙裊裊升起,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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