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飛虎將軍』
烏泱泱的一片，自天際蔓延而來，充塞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雲浮立於城頭，目光所及，唯見攢動的人頭、馬頭、驢頭、牛頭……如同決堤的渾濁山洪，一股股、一浪浪，洶湧澎湃。
不僅將寬闊的官道徹底淹沒，連兩旁的田野、溝壑，乃至遠處的低矮山丘，都被人潮牲畜所覆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外圍游弋的騎兵。
他們與先前挑釁的散騎截然不同，人數更多，隊形也隱約帶著章法。
更重要的是，每個騎兵的右臂上都綁著一條刺目的鮮紅布帶，如同流淌的血線，在灰暗的人潮中格外顯眼。
他們如同牧羊犬般，約束、驅趕著龐大而混亂的隊伍，維持著基本的行進秩序。
雲浮心中默算，僅是眼前能清晰辨別的部分，人數已然過萬。
這種黑雲壓城、人馬如蟻的直觀景象，帶來的心理衝擊遠非數字可以比擬。
時間在沉重的壓抑感中流逝。
騎兵之後，是更加龐雜混亂的步卒和牛馬大車。
整個上午，流寇的隊伍都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一隊接著一隊，仿佛沒有盡頭。
待到午時，聚集在城外的流寇總數，粗粗看去已不下兩萬之眾，而官道遠方，煙塵依舊瀰漫，意味著後續還有人馬。
他們在距離城牆約兩里外便開始脫離官道，如同潰堤的洪水般向兩側漫溢，尋找合適的地點安營紮寨。
雜色的人潮鋪滿了原野，占據了山崗，原本空曠的城外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仿佛憑空生出了一座雜亂無章的移動之城。
城牆上，守軍們的臉色愈發難看。
有人面無人色，嘴唇哆嗦；
有人強自鎮定，卻控制不住地吞咽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爭論著城外到底有多少人，五千？一萬？還是更多？越猜，心越沉。
雲浮沒有參與這些無謂的爭論，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些紅巾騎兵身上，仔細觀察著他們的裝備、馬匹和行動規律。
『騎兵，至少一千……或許更多。』
他心中得出了一個更精確的數字，這絕非烏合之眾能輕易拿出的力量。
流寇的主體，終究是那些靠雙腳跋涉、衣衫襤褸的步卒。他們如同遷徙的蝗蟲，帶著破壞一切的氣息。
就在這時，從混亂的隊伍中，竟分離出一馬一騾，不避不讓，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而來。
馬背上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粗壯結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陳舊疤痕。
騾子上則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同樣五大三粗，面色黝黑，眼神兇悍。
在周圍流寇都下意識避開城牆守軍弓弩射程的情況下，這兩人卻如同瞎子聾子般，直愣愣地衝到城門樓下。
翻身下馬下騾，竟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塊，一下下地砸向厚重的城門。
「砰…砰…」
石塊砸在包鐵的木門上，發出沉悶而可笑的聲響。
在這個距離和這個高度，城頭哪怕扔塊磚頭都能殺他們了，更別說弓弩了。
這反常的舉動透著詭異。
縣令龐觀皺緊了眉頭，手已抬起，準備下令將這明顯是來送死的兩人亂箭射殺。
「喂！下面那兩個！」
城頭一名性子急躁的守軍忍不住探身喝罵，
「活膩歪了是吧？跑來砸門，是嫌命長？」
那疤臉男人悶不吭聲，只顧低頭撿石頭。
那流寇婦人卻仰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粗獷甚至有些醜陋的臉，毫無懼色地瞪著城上。
「呔！那婆娘！要不是看你是個女的，爺爺早一箭射穿你了！快滾！」
那守軍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繼續罵道。
流寇婦人聞言，非但不退，反而用手指著自己的臉頰，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揚聲道：
「射這裡？你能射中嗎？」
旁邊的疤臉男人也學著她的樣子，指了指自己的臉，但眼神閃爍，動作明顯帶著緊張，遠不如那婦人鎮定。
城頭霎時一靜。所有人都被這婦人悍不畏死的氣勢懾住了。
銅城承平百年，何曾見過如此不把生死當回事的亡命之徒？而且還是個女人。
短暫的寂靜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雲浮。
方才他連珠射殺六騎的英姿猶在眼前，此刻眾人下意識地將他視作了主心骨，期待他再次出手，解決掉這詭異的挑釁。
龐觀、莫銀川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雲浮身上。
雲浮心念電轉，提振士氣不能只靠他一人。
若事事依賴他，一旦他無法分身，守軍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氣便會瞬間瓦解。
必須讓這些人自己拿起武器，見見血，建立起殺敵的信心。
在眾人期盼的注視下，雲浮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傳遍這段城牆：
「第一個射中那婦人臉的，賞銀十兩，能將其射殺者，賞銀五十兩！」
話音不高，卻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城頭。
十兩銀子！按眼下銅城糧價，足以買到三百多斤上好的白米！
若是換成雜糧粗谷，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數月。
五十兩，更是一筆足以讓普通人家眼紅的巨款！
重賞之下，恐懼瞬間被貪婪壓過。
剛才還在瑟瑟發抖的守軍，此刻眼中冒出了光，紛紛拿起弓弩，搭箭上弦，開始瞄準。
然而，機會總是留給最有準備和最快反應的人。
幾乎是雲浮話音落下的瞬間，旁邊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獵戶，已然鬆開了弓弦。
「咻——！」
箭矢破空，去勢極疾！
那流寇婦人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箭鏃已精準地射入她大張的嘴巴。
「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箭矢強大的力道瞬間撕裂了她的嘴唇，撞碎了門牙。
箭杆甚至卡在了她的頜骨之間，箭羽兀自在她唇外顫抖。
鮮血如同泉涌，從她破碎的口中汩汩冒出，她發出嗚嗚的痛苦嘶鳴，卻因口腔被堵，連慘叫都無法發出完整。
那疤臉男人被這血腥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下意識就想往後退，腿腳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好！！」
「殺賊！！」
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有人用力拍打著獵戶的肩膀，更多人則是迫不及待地引弓搭箭，那婦人還沒死，五十兩的厚賞就在眼前！
更有機靈鬼，已經將箭尖轉向了那個嚇破膽的男人，說不定殺他也行。
那婦人遭受重創，劇痛難當，卻依舊凶性不減，怒目圓睜，用盡力氣瞪著城頭，似乎想用這最後的兇狠嚇退敵人。
然而，此刻城上的守軍眼中，早已沒有半分恐懼，只剩下對白花花銀子的熾熱渴望。
她不再是一個可怕的悍匪，而是一個行走的五十兩賞銀！
「咻咻咻——！」
下一刻，一片雜亂的箭如同般雨水潑灑而下。
婦人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箭矢插滿了她的胸膛、腹部、大腿……她晃了幾晃，眼中凶光終於熄滅，重重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連她身旁那頭可憐的騾子，也被幾支流矢波及，射中氣管，哀鳴著倒地抽搐。
而那疤臉男人，也被一支箭射中了胳膊，疼得他哇哇大叫，再也顧不得其他，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拼命鞭打坐騎，只想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雲浮眼神一冷，豈容他來去自如，他隨手從身旁箭囊抽出一支箭，甚至未做仔細瞄準，弓開即放。
「嗖——！」
箭若流星，後發先至。
「噗嗤！」
箭矢精準地從後背貫入，穿透心臟，從前胸透出少許箭尖。
那男人身形一僵，直接從馬背上栽落，當場斃命。
雲浮緩緩放下弓，目光如電，越過混亂的流寇前隊，投向更遠處的中軍方向。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線與一道冰冷與平靜，卻又蘊含著無邊凶戾的目光隔空相撞。
那是一個鬢角已見霜白的中年男子，端坐於一匹異常神駿而口流血紅涎沫的巨馬之上。
他面容兇惡，左臉一道深刻刀疤更添猙獰，但眼神卻古井無波，仿佛世間萬物皆難撼其心。
雲浮幾乎立刻就確認了是〖流寇首領〗王一兵。
無需更多證據，只因在那白髮男子身旁，一面顯眼的土黃色大纛正迎風獵獵作響，旗面上四個張牙舞爪的大字，在陽光下刺目無比：
『飛虎將軍』！
雲浮立於城頭，目光所及，唯見攢動的人頭、馬頭、驢頭、牛頭……如同決堤的渾濁山洪，一股股、一浪浪，洶湧澎湃。
不僅將寬闊的官道徹底淹沒，連兩旁的田野、溝壑，乃至遠處的低矮山丘，都被人潮牲畜所覆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外圍游弋的騎兵。
他們與先前挑釁的散騎截然不同，人數更多，隊形也隱約帶著章法。
更重要的是，每個騎兵的右臂上都綁著一條刺目的鮮紅布帶，如同流淌的血線，在灰暗的人潮中格外顯眼。
他們如同牧羊犬般，約束、驅趕著龐大而混亂的隊伍，維持著基本的行進秩序。
雲浮心中默算，僅是眼前能清晰辨別的部分，人數已然過萬。
這種黑雲壓城、人馬如蟻的直觀景象，帶來的心理衝擊遠非數字可以比擬。
時間在沉重的壓抑感中流逝。
騎兵之後，是更加龐雜混亂的步卒和牛馬大車。
整個上午，流寇的隊伍都在源源不斷地湧來，一隊接著一隊，仿佛沒有盡頭。
待到午時，聚集在城外的流寇總數，粗粗看去已不下兩萬之眾，而官道遠方，煙塵依舊瀰漫，意味著後續還有人馬。
他們在距離城牆約兩里外便開始脫離官道，如同潰堤的洪水般向兩側漫溢，尋找合適的地點安營紮寨。
雜色的人潮鋪滿了原野，占據了山崗，原本空曠的城外此刻已是人聲鼎沸，喧囂震天，仿佛憑空生出了一座雜亂無章的移動之城。
城牆上，守軍們的臉色愈發難看。
有人面無人色，嘴唇哆嗦；
有人強自鎮定，卻控制不住地吞咽著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爭論著城外到底有多少人，五千？一萬？還是更多？越猜，心越沉。
雲浮沒有參與這些無謂的爭論，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那些紅巾騎兵身上，仔細觀察著他們的裝備、馬匹和行動規律。
『騎兵，至少一千……或許更多。』
他心中得出了一個更精確的數字，這絕非烏合之眾能輕易拿出的力量。
流寇的主體，終究是那些靠雙腳跋涉、衣衫襤褸的步卒。他們如同遷徙的蝗蟲，帶著破壞一切的氣息。
就在這時，從混亂的隊伍中，竟分離出一馬一騾，不避不讓，徑直朝著城門方向而來。
馬背上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粗壯結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陳舊疤痕。
騾子上則是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同樣五大三粗，面色黝黑，眼神兇悍。
在周圍流寇都下意識避開城牆守軍弓弩射程的情況下，這兩人卻如同瞎子聾子般，直愣愣地衝到城門樓下。
翻身下馬下騾，竟隨手撿起地上的石塊，一下下地砸向厚重的城門。
「砰…砰…」
石塊砸在包鐵的木門上，發出沉悶而可笑的聲響。
在這個距離和這個高度，城頭哪怕扔塊磚頭都能殺他們了，更別說弓弩了。
這反常的舉動透著詭異。
縣令龐觀皺緊了眉頭，手已抬起，準備下令將這明顯是來送死的兩人亂箭射殺。
「喂！下面那兩個！」
城頭一名性子急躁的守軍忍不住探身喝罵，
「活膩歪了是吧？跑來砸門，是嫌命長？」
那疤臉男人悶不吭聲，只顧低頭撿石頭。
那流寇婦人卻仰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粗獷甚至有些醜陋的臉，毫無懼色地瞪著城上。
「呔！那婆娘！要不是看你是個女的，爺爺早一箭射穿你了！快滾！」
那守軍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繼續罵道。
流寇婦人聞言，非但不退，反而用手指著自己的臉頰，語氣平淡得令人心寒，揚聲道：
「射這裡？你能射中嗎？」
旁邊的疤臉男人也學著她的樣子，指了指自己的臉，但眼神閃爍，動作明顯帶著緊張，遠不如那婦人鎮定。
城頭霎時一靜。所有人都被這婦人悍不畏死的氣勢懾住了。
銅城承平百年，何曾見過如此不把生死當回事的亡命之徒？而且還是個女人。
短暫的寂靜後，幾乎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雲浮。
方才他連珠射殺六騎的英姿猶在眼前，此刻眾人下意識地將他視作了主心骨，期待他再次出手，解決掉這詭異的挑釁。
龐觀、莫銀川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雲浮身上。
雲浮心念電轉，提振士氣不能只靠他一人。
若事事依賴他，一旦他無法分身，守軍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氣便會瞬間瓦解。
必須讓這些人自己拿起武器，見見血，建立起殺敵的信心。
在眾人期盼的注視下，雲浮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傳遍這段城牆：
「第一個射中那婦人臉的，賞銀十兩，能將其射殺者，賞銀五十兩！」
話音不高，卻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瞬間引爆了城頭。
十兩銀子！按眼下銅城糧價，足以買到三百多斤上好的白米！
若是換成雜糧粗谷，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上數月。
五十兩，更是一筆足以讓普通人家眼紅的巨款！
重賞之下，恐懼瞬間被貪婪壓過。
剛才還在瑟瑟發抖的守軍，此刻眼中冒出了光，紛紛拿起弓弩，搭箭上弦，開始瞄準。
然而，機會總是留給最有準備和最快反應的人。
幾乎是雲浮話音落下的瞬間，旁邊一名一直沉默寡言的老獵戶，已然鬆開了弓弦。
「咻——！」
箭矢破空，去勢極疾！
那流寇婦人甚至來不及做出更多反應，箭鏃已精準地射入她大張的嘴巴。
「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箭矢強大的力道瞬間撕裂了她的嘴唇，撞碎了門牙。
箭杆甚至卡在了她的頜骨之間，箭羽兀自在她唇外顫抖。
鮮血如同泉涌，從她破碎的口中汩汩冒出，她發出嗚嗚的痛苦嘶鳴，卻因口腔被堵，連慘叫都無法發出完整。
那疤臉男人被這血腥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下意識就想往後退，腿腳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好！！」
「殺賊！！」
城頭上爆發出震天的喝彩！
有人用力拍打著獵戶的肩膀，更多人則是迫不及待地引弓搭箭，那婦人還沒死，五十兩的厚賞就在眼前！
更有機靈鬼，已經將箭尖轉向了那個嚇破膽的男人，說不定殺他也行。
那婦人遭受重創，劇痛難當，卻依舊凶性不減，怒目圓睜，用盡力氣瞪著城頭，似乎想用這最後的兇狠嚇退敵人。
然而，此刻城上的守軍眼中，早已沒有半分恐懼，只剩下對白花花銀子的熾熱渴望。
她不再是一個可怕的悍匪，而是一個行走的五十兩賞銀！
「咻咻咻——！」
下一刻，一片雜亂的箭如同般雨水潑灑而下。
婦人瞬間被射成了刺蝟！
箭矢插滿了她的胸膛、腹部、大腿……她晃了幾晃，眼中凶光終於熄滅，重重栽倒在地，氣絕身亡。
連她身旁那頭可憐的騾子，也被幾支流矢波及，射中氣管，哀鳴著倒地抽搐。
而那疤臉男人，也被一支箭射中了胳膊，疼得他哇哇大叫，再也顧不得其他，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拼命鞭打坐騎，只想逃離這片死亡之地。
雲浮眼神一冷，豈容他來去自如，他隨手從身旁箭囊抽出一支箭，甚至未做仔細瞄準，弓開即放。
「嗖——！」
箭若流星，後發先至。
「噗嗤！」
箭矢精準地從後背貫入，穿透心臟，從前胸透出少許箭尖。
那男人身形一僵，直接從馬背上栽落，當場斃命。
雲浮緩緩放下弓，目光如電，越過混亂的流寇前隊，投向更遠處的中軍方向。
就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線與一道冰冷與平靜，卻又蘊含著無邊凶戾的目光隔空相撞。
那是一個鬢角已見霜白的中年男子，端坐於一匹異常神駿而口流血紅涎沫的巨馬之上。
他面容兇惡，左臉一道深刻刀疤更添猙獰，但眼神卻古井無波，仿佛世間萬物皆難撼其心。
雲浮幾乎立刻就確認了是〖流寇首領〗王一兵。
無需更多證據，只因在那白髮男子身旁，一面顯眼的土黃色大纛正迎風獵獵作響，旗面上四個張牙舞爪的大字，在陽光下刺目無比：
『飛虎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