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亂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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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莊中心,那座原本屬於村里大戶的磚石院落,此刻已淪為賊寇的臨時巢穴。

  院子裡篝火熊熊跳蕩,扭曲的光影映照著一張張而徹底扭曲的面孔。

  賊寇們大多赤紅著眼睛看著鐵鍋。

  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頭、脊背佝僂得像只被烤乾的老蝦米的老頭,正費力地用一柄大鐵鏟,攪動著鍋中湯液。

  一個賊寇顯然已經忍耐到了極限,喉嚨里不斷發出吞咽聲,來回踱步,目光黏在鐵鍋上。

  終於他猛地朝鐵鍋衝去。

  「站住!」

  一道身影擋在他面前。那是一個面容酷似猿猴的少年,雙臂奇長,幾乎垂過膝蓋。

  正是流寇〖副首領〗一隻耳的親弟弟,人稱小猿猴。

  他臉上帶著與其兄一脈相承的凶戾,眼神陰冷地掃過那想搶先喝湯的賊寇,聲音尖利:

  「規矩忘了?大掌柜定的!想吃這頭道鮮,要麼,亮開嗓子唱幾段歌給大夥助興!要麼……」

  他嘿嘿冷笑兩聲,拍了拍腰間別著的、刃口泛著寒光的剔骨尖刀,

  「就從你身上現割點零碎下來,給這鍋湯添點新料!」

  那賊寇被他一瞪,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堆起笑容:

  「嘿!大掌柜想聽歌?那還不簡單!我來!我來!」

  他猛地扯開早已破爛不堪的衣襟,露出滿是污垢的胸膛,一邊用手啪啪地拍肚皮,嘶吼起來:

  「嘿喲!嘿喲!過山崗喲!掌柜想來聽聽歌!爺們肚餓心發慌!

  東村搶,西村燒,糧倉見底娘叫嚎!」

  一個角落裡的流寇也跟著唱了起來。

  這流寇顯然是個小頭目,他一開口,仿佛點燃了某種信號。

  那攪拌湯鍋的枯瘦老頭他也放開嗓門,難聽的聲音加入了大合唱。

  …………

  隨著聲音的不斷加高,最後整個院子裡的流寇集體合唱:

  「爺是闖王派來的兵!

  爺是餓鬼投的生!

  吃盡人間香肉,

  管他明日見閻王!

  嘿喲!嘿喲!見閻王喲!」

  被囚禁的倖存村民們想到了什麼,眼眶裡竟又流下淚來。

  看守他們的兩個流寇聽著外面狂熱的歌聲,再看看屋裡人的反應,發出快意的嘻嘻笑聲。

  不多時,枯瘦老頭用鏟子敲了敲鍋邊,嘶啞地喊了一聲:

  「湯得嘞——!」

  小猿猴作為此地的頭領,當先走上前,當著眾人的面,仰頭咕咚喝了一大口,臉上露出滿足而猙獰的表情。

  他這一動,早已按捺不住的賊寇們立刻蜂擁而上,爭先恐後地用手裡的破碗、瓦罐,甚至直接用手去撈取鍋里翻滾的肉塊和滾燙的湯水。

  場面頓時混亂不堪,咒罵聲、搶奪聲、被燙到的嘶嘶吸氣聲、得意的狂笑聲混雜在一起。

  那枯瘦老頭在一旁尖聲叫著:「慢點喝呦!燙到心窩子裡去嘍!」

  但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瘋狂的爭搶浪潮內。

  那個坐在包袱上、先前接唱歌的流寇小頭目,人稱副掌柜的,好不容易搶到一碗濃湯,湊到小猿猴身邊,疑慮問道:

  「掌柜滴,咱們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不是打銅城嗎?怎麼還在這兒耽擱工夫?」

  小猿猴聞言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曉得個屁!這是司馬師爺的計謀!懂不懂?」

  「計謀?」副掌柜一臉困惑,「那……師爺的神機妙算到底是啥?」

  小猿猴撓了撓頭,語氣變得嚴厲:

  「……不該問的別問!師爺的安排也是你能瞎打聽的?喝你的湯!」

  副掌柜碰了個硬釘子,不敢再多問,捧著碗蹲到一邊。

  就在眾賊寇狼吞虎咽時,小猿猴他聽到了一絲異響。

  那聲音極其細微,不是林間小鳥的啼叫,也不是秋蟲鳴叫,來自院牆之外。

  小猿猴猛地抬起頭,警惕的目光射向院外,右手悄無聲息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恰在此時,那枯瘦老頭端著一碗特意盛好湯,走到小猿猴面前,臉上堆著笑容:

  「掌柜的,您再喝點,暖暖心肝,這碗肉多,是小的特意給您留的……」

  小猿猴沒有理會他,依舊死死盯著院門。

  突然,一隻灰褐色的肥碩老鼠從院門下的縫隙驚慌地鑽了進來,飛快地竄過院子,消失在牆角的柴堆陰影里。

  枯瘦老頭見狀,仿佛找到了解釋,連忙賠著笑,試圖緩和氣氛:

  「掌柜的,您太小心了。咱們外面不是還有四個機靈的長手在放哨嘛,況且,咱們是狼,他們是羊,羊怎麼會吃狼。」

  小猿猴緊繃的神經似乎被這番話說動了一些,或許是覺得自己的確有些疑神疑鬼,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了那碗湯。他端起碗,正要湊到嘴邊——

  「咻——!」

  一道悽厲至極的破空聲驟然撕裂了院落的喧囂!

  一支利箭如同黑色的死亡閃電,精準無,瞬間擊穿了小猿猴手中那隻厚實的陶碗。

  「啪嚓!」碗碎湯濺!滾燙的湯水和碎肉潑了他一身。

  那箭矢去勢不減,帶著鋒利的碎裂陶片狠狠扎進了小猿猴毫無防備的胸膛。

  他看著自己胸口冒出的箭,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呻吟,仰面重重倒地,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彈。

  所有流寇都僵住了,捧著碗,張著嘴。

  「殺——!」

  以雲浮為首的九道身影,闖了進來。

  雲浮一馬當先,左手緊握那柄驚神木斧,右手持著莫雪銘那柄長劍。

  沒有絲毫猶豫與憐憫,他根本不給這些畜生任何反應的時間,身形切入人群之中!

  劍光如匹練橫掃,帶著尖銳的破風聲,瞬間劃開一名還在發愣、嘴角還掛著肉糜的流寇咽喉。

  木斧沉重如山嶽崩摧,帶著沛然莫御的力量,直接將旁邊一名剛反應過來、想舉刀反抗的流寇連人帶刀劈飛出去,咔嚓的胸骨碎裂聲清晰可聞。

  左右開弓,劍斧交錯!

  雲浮仿佛化身最有效率的殺戮機器。

  每一次揮動都必然帶起一蓬淒艷的血雨,每一次踏步都必然踏碎一條骯髒的性命!

  他的動作簡潔、高效、冷酷到了極點,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

  僅僅不到十秒。

  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倒了七八名流寇,死狀各異。

  直到此時,那名被稱為副掌柜的流寇小頭目才猛地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發出一聲狂吼:

  「小羊們反了?!不想死的,跟老子殺!」

  他一把扔掉手裡喝了一半的湯碗,抄起放在身邊的腰刀,朝著離他最近的一名莫家子弟撲去。

  那名莫家子弟正是手持長槍的那位,他剛用一記乾淨利落的直刺結果了一名試圖偷襲的流寇,槍尖還在滴血。

  見副掌柜狀若瘋虎般撲來,他毫不畏懼,長槍一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對方心窩!

  這副掌柜顯然是個經驗老道的悍匪,面對迅疾如電的槍刺,身體詭異地左右搖晃了一下,避開了鋒利的槍尖。

  同時腳下猛地發力,瞬間拉近距離,手中腰刀帶著惡風,橫劈向持槍少年的脖頸。

  持槍少年反應極快,一擊不中,立刻回抽長槍,雙臂較勁,用堅韌的槍桿奮力格擋!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刀杆狠狠相交,副掌柜力奇大,震得少年手臂發麻,腳下後退了兩步。

  副掌柜得勢不饒人,眼中凶光爆射,刀光再起,緊緊纏住少年,不讓他有絲毫喘息之機。

  另一名使用單刀的莫家子弟見狀,立刻捨棄了已被他砍倒在地對手,揮刀前來接應。

  「鐺鐺鐺!」

  兵刃撞擊聲連綿響起,兩人合力,刀光槍影與副掌柜那以命搏命的打法戰在一處,但一時間被他那完全不顧自身的瘋狂氣勢所壓制。

  正在用一根鐵棍將一名流寇腦袋如同西瓜般砸得稀爛的莫鋼鋒,聽到了這邊急促的兵刃交擊與同伴的悶哼,他猛地轉頭,眼睛立刻注意到了這邊的險情。

  他怒吼一聲,雙臂肌肉將那沉重的鐵棍高高舉起,猛地一個泰山壓頂,帶著呼嘯的惡風,朝著副掌柜的頭部狠砸而去。


  這一棍勢大力沉,真有開山裂石之威!

  副掌柜感受到身後傳來的威脅,汗毛倒豎,放棄對兩名莫家子弟的追擊,一個懶驢打滾,堪堪躲過了這一棍。

  沉重的鐵棍擦著他的後背砸在地上。

  轟的一聲悶響,濺起大片泥土與碎石,地面都為之微微一震!

  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場上的形勢已然明朗。

  在雲浮如同砍瓜切菜般的高效殺戮和其他莫家子弟的奮力搏殺下。

  二十幾名流寇已然死傷殆盡,殘肢斷臂與屍體鋪了一地,只剩下副掌柜和另外縮在牆角柴堆旁瑟瑟發抖的小嘍囉。

  副掌柜眼見大勢已去,手下死傷一空,眼中先是閃過一抹絕望,隨即被狡黠所取代。

  他虛晃一刀,逼退持槍少年,轉身就朝著院落後門方向亡命奔逃,他速度極快,想趁亂溜之大吉。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那個枯瘦老頭,在雲浮他們剛撞開門衝進來時候,先是愣在原地,隨即眼中凶光一閃,竟也提起那把用大菜刀,想要趁亂殺人撿便宜。

  但當他看到雲浮如同魔神降世般砍殺流寇,所過之處無一合之敵的恐怖場景後,那點剛剛升起的凶性瞬間被碾碎。

  他毫不猶豫地扔掉菜刀,手腳並用地朝著後門瘋狂爬去,心中瘋狂吶喊:

  『我的個親娘嘞!這是哪裡來的凶神?!掌柜的都被一箭殺了!快跑!』

  他憑藉對地形的熟悉和求生的本能,第一個衝到了後門口。

  而後門口,一個少女靜靜而立,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她身著素色勁裝,衣袂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她沒有穿道袍,但雙手抱劍的姿態,正是特意在此堵截,以防有漏網之魚的莫雪銘。

  她那雙清澈的眸子,淡淡地落在枯瘦老頭身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死物。

  枯瘦老頭被她那冰冷的目光看得渾身發毛,強烈的求生欲瞬間爆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鼻涕眼淚瞬間湧出:

  「哎呦!我的個親娘嘞!饒命啊!我……不是他們那些該遭天打雷劈的賊寇啊!我……我就是個沒用的老頭子,

  被他們抓來,逼著煮飯的可憐人啊!我不聽話他們就要殺我啊!我哪敢反抗啊!」

  他一邊哭嚎,一邊用膝蓋跪著,向莫雪銘的方向挪動,樣子悽慘無比,企圖用這幅可憐相打動對方。

  「我的天老爺啊!道姑娘您行行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修道之人,慈悲為懷,放過我這把老骨頭吧!

  我給您磕頭了!您一定會功德無量,早登仙境的!」

  然而,在他背後,那隻布滿老人斑的右手,正緊緊握著一把藏在袖子裡的剔骨尖刀!

  莫雪銘依舊靜靜地看著他聲情並茂的表演,看著他一點點靠近,臉上沒有任何波瀾,直到兩人距離不足五步。

  枯瘦老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狠毒與得意,正準備暴起發難,將這姑娘挾持或刺殺——

  劍光一閃!

  如同暗夜中驟然划過的流星,迅捷、冰冷、了無痕跡,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枯瘦老頭那悽厲的哭嚎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諂媚與浮現的驚愕之間,一道細細的血線從他的眉心筆直向下,經過鼻樑、嘴唇、下頜,延伸至喉間。

  起風了。

  下一刻,他的頭顱從中整齊地裂開,光滑地變成了兩半,紅白混合物汩汩湧出,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那把剔骨尖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土地上。

  莫雪銘面無表情,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點微塵,手腕輕輕一抖,甩了甩劍身上並不存在的血珠,還劍入鞘,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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