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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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見來人是先帝昔日的寵妾吳太妃,心知此人來意不過是奚落她罷了,虎落平陽被犬欺,亘古不變的道理,她見的多了,也就見怪不怪了,「是你啊,坐吧。」

  吳太妃便挨著太后坐下了,又繼續關切道:「印象里,您那麼堅強,先帝去後,您一人扛起大梁,先帝駕崩您也未落淚呢!今兒是怎麼了,竟似乎流淚了?!」

  太后知道此人言語不過是諷刺,倒也雲淡風輕,輕聲道:「風迷了眼睛罷了。」

  「啊,瞧我這腦子,竟一時忘了,您被帝君軟禁在皇陵了。您引以為傲的親生兒子呢,為了兒媳這般對您,您如何不垂淚呢。」

  「軟禁?」太后將背脊坐直,微微笑道:「你倒是捕風捉影了,休要辱帝君、與皇后名聲,不過是哀家想來皇陵住上一段時間,過幾日清淨日子罷了。」

  吳太妃見刺中太后的心事,不過佯裝堅強,便又繼續道:「姐姐,好姐姐,今日如何沒有穿...鳳袍呢?是被帝君將鳳袍扒下了嗎?」

  太后冷冷一哼,「縱是扒下了,也穿了幾十年。你呢。」

  吳太妃立時鬱結,又將自己戴著名貴玉鐲的手腕伸過去,「都說養兒防老,孩子孝順比什麼都強呢。你瞧,我腕上這玉鐲,是我生辰時,元容送的生辰禮物呢。姐姐,你生辰眼看就快到了,今年帝君和皇后會送你什麼呀,我記得上次你生辰,皇后給你大辦一場,還親自給你表演了西廂記呢,今年可有人給你操持生辰呢?」

  吳太妃說著,便覺得心裡特別的痛快,賤人,壓制我三十年,讓我與元容親生母子不得相認,只能做姨娘,終於輪到我報仇雪恨了!

  太后將眸子合起,竟是不將吳太妃放在眼中,緩緩說道:「你倒不必得意。今日坐鎮天下的,是我顏鳳的兒子,掌管後宮的是我顏鳳的兒媳。帝元容也是哀家教養出來的,與你並不親近。吳姨娘,你省省吧,一天是妾,一生是妾,哀家在一天,你始終抬不起頭來。」

  「姐姐落難了仍這般有威嚴,我倒要看看姐姐的嘴能硬到幾時。」吳太妃登時攥緊手心,本來想來奚落太后,熟知太后餘威尚存,竟絲毫沒有頹態,果然是自幼出自大家的女子,反而她卻被太后幾句便羞辱得臉色醬紫,便笑著道:「姐姐,你好生養著,妹妹來日再來探望你。」

  太后僅閉目捻動佛珠,並不理會,失去了權勢,連素日裡對她卑躬屈膝的吳太妃都可以如此奚落她了,曾經受人阿諛諂媚,倒覺人生起伏,滋味苦澀。

  但這些日子倒覺得一身輕鬆,終於做了幾日顏鳳,自小是名門家的閨女,出嫁是皇后,兒子登基後成了太后,只有這些被軟禁在皇陵的日子才是自己,除了終日面對公主陵,越發覺得愧對永樂兒,她明白是傲兒安排她守著永樂兒的,日日見到,日日錐心,哀家的兒子,手腕也與哀家相似。

  吳太妃出得殿門,便與那侍奉太后伙食的僕人照面,揮毫塞去一萬兩銀票,做掉太后,必須花血本兒。

  那僕人將銀票不動聲色裝進袖中,只躬著身子跟在吳太妃身後,諂媚道:「太妃,您請吩咐,小的鞍前馬後孝敬您。」

  「現在太后一日幾餐,一日幾次茶水?」

  「小的都準備一日三餐給太后,茶水倒是一日十幾次。」

  「往後還是一日三餐,一日茶水十幾次。不過呢,原一餐的量分三餐給,原一次的茶水分十幾次給,說出去,旁人挑不出你什麼。二月後事成,仍有一萬兩賞你。」吳太妃緩緩地說著。

  那僕人道:「這太后原是宮裡廢棄了的,連個奴才丫鬟都沒帶來,只穿一身隨身衣服便來了,眼下又風寒入侵做病了,死活沒人管了。您只管放心,不出二月,保證教她拿著佛珠去見佛祖。」

  吳太妃滿意點了點頭,「一點就透,來日有你的出路。九省都督那邊職位多著呢,好好表現。」

  「是,吳太妃。」那僕人開心壞了,趴在地上便磕起頭來。

  吳太妃出了皇陵便進了都督府,進門見吳書業正在案後作畫,便不悅道:「顏鳳這老不死的,壓制我三十年了,如今她失勢了,竟仍然不將我放在眼中,實在可恨!」

  吳書業將毛筆放下,「可恨的何止顏鳳,帝君近來也不將本都督放在眼中,小子以為自己一統天下,便可以無視本都督了。當年他父親也要看在你的面子上禮讓我三分,我乃是國舅,他倒目中無人起來,那夜裡竟出動御林軍在城中立威!哼。」

  吳太妃坐在椅上,將面頰靠過去,「月底皇后的好友蕭域要辦喜事,屆時帝後都會出席,恐怕太子和二皇子也會去。近來帝君將後宮清的只留一個,這可是明著告訴咱們誰是心尖兒寵了。索性派死士伏擊,亂箭掃射給他們一窩端了,保管教神醫滄淼也救不活他們!回頭兄長扶元容上去,即得這現成的天下!豈不是好。」


  吳書業自己覬覦皇位已久,心中倒不見得想扶外甥上去,眼下也並未和舍妹明說,僅反而利用道:「如此甚好,太妃放手去做。為兄自會助你一臂之力的。」

  ***

  梅姑姑剛入夜便提了一籃子花進了龍寢,見洛長安剛與帝槿禾溫習完課業,便將花束放在洛長安面前的案上,「今兒是鬱金香配百合和向陽花。」

  洛長安經過一月的休養,氣色好了起來,加上後宮清淨,偌大後宮只她一人,沒有諸事煩心,心情也好了許多,原用在處理後宮雜事的時間,洛長安用在了收留民間孤兒,支了幾處莊子,教人做起善舉,一是為永樂祈福,一是為帝君分憂。大抵覺得這比處理後宮雜事有意義多了。

  她看了眼滿藍鮮艷的花束,嘴角也有了些弧度。

  梅姑姑小聲道:「連著四十二天了,帝君每日都送不一樣的花過來,可見用心了。這些日子,他都遠遠在榻上歇著,倒是娘娘何時可放下心事呢。」

  洛長安摸了摸那向陽花,隨即便坐在椅上,這四十幾天,她和帝君聊白澤在朝堂上的進步,聊槿禾的課業,也聊槿風一歲了剛學會走路和牙牙學語,獨獨不再聊兩人的感情,從夫妻,似乎做回了同處一室的好友。

  他每天送來花束,她每天數次親自呈去茶水,除了不再將感情流露,倒也相敬如賓。

  「不日便是蕭大哥和趙歌的婚期,本宮命你定做的一對兒金童玉女的玉雕可能如期做好?」洛長安詢問著。

  梅姑姑見洛長安並不答她關於帝君的話,便不再進逼,興許眼下就最好了,能守著彼此一世,哪怕缺點激情,也頂好了,僅頷首道:「前兒還去問了工匠,收尾了,可如期做好呢,不會耽誤送禮的。」

  「嗯。」洛長安應著。

  「梅姑姑在麼?」吉祥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梅姑姑聽見便掀開門帘出去了,見是太后身邊的舊人吉祥,便將食指豎在唇邊示意吉祥到廊檐去說話。

  兩人來到廊檐,吉祥便小聲道:「我拿銀子托皇陵守門人看了一眼,說是太后病得快不行了,帝君那邊長公主去跪了一個多月求情,帝君始終不通融,我想不如求求皇后娘娘,容情給太后派個御醫,教滄淼神醫去看看病吧。」

  梅姑姑連忙說道:「快別開這個口。屋裡的才從小產的情緒走出來些,眼下連帝君都近她不得,生怕驚了她,再要提及太后,恐怕不是時候。」

  吉祥急得落淚,「你我一直追隨太后,原你也是太后身邊的撥到龍寢里的,如何一點情理不講。竟忘了是太后曾提拔你了?」

  「怎麼,非要將人逼死才是講情理?帝君都容著娘娘,何況我呢。早知今日來求人,前日就不要伸手!那時娘娘不夠溫順孝順嗎!」梅姑姑嘆口氣,「我原是太后的人,但此事畢竟是太后不義在前。又是帝君的命令,皇后對我兄弟嫪擎有救命之恩,若非皇后勸我兄弟迷途知返,我兄弟恐怕早就以叛國亂匪被帝君處死,豈有今日之勢。我眼裡只認皇后一個主子。莫要再說,速速回去吧!再要多勸,和你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洛長安心知吉祥來意,立在窗畔將二人的話隱隱聽在了耳中。

  外面突然下起冬雨來。

  梅姑姑回得屋內,隨口說道:「海胤似乎沒拿帝君常用的傘具,我命人給送去御書房內。」

  洛長安輕聲道:「我去吧。」

  說著,將雨傘接過,便舉步往著御書房的方向去了,來得書房門外,便聽屋內有女子嗚咽低泣著在低聲說著什麼。

  海胤見人來了,馬上道:「娘娘,是您!容我進去稟報,書房內...有人。」

  洛長安一怔,竟是熟悉的場景,每一幀都有一段不能回首的往事,這次她沒有推開屋門,出於信任,也出於失了推開屋門的激情,裡面是什麼人都不重要,僅輕聲道:「不必稟報了,我來給帝君送把傘而已,沒有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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