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鬣狗之間亦有差距（求追讀、求月票，感謝Hesper的月票）
波士頓的夜色，在富人區是鯨油燈的明亮，在碼頭是篝火的跳動，而在北區一條偏僻的巷弄深處，則是一片被鉛字和油墨氣味浸透的黑暗。
這裡是一家印刷所的後屋，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紙張的霉味和金屬的微腥。
約翰·漢考克，這位習慣了波斯地毯和水晶酒杯的富商，正煩躁地用他那雙昂貴的皮鞋，踩踏著滿是污漬的木地板。
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深紫色天鵝絨外套，在這種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一條毒蛇，塞繆爾！一條盤踞在波士頓心臟的毒蛇！」漢考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中的怒火和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卻清晰可聞。
他面前，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材高大結實的鐵匠西拉斯，他那隻廢掉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完好的右手緊緊攥著拳頭。他聽著漢考克的話，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另一個是年輕的塞繆爾·亞當斯。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昏暗的燭光在他那張曾經充滿狂熱的臉上，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陰影。
他比漢考克更早地領教過李維的手段，漢考克今晚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在他早已掀起波瀾的心湖裡，多投下了些許物件罷了。
「他不僅能和總督府的人坐在一起喝茶，還能反過來用總督府的刀，來割我們的肉！」
我給了他五百銀鎊，才讓他鬆口，答應不干涉我們碼頭上的事。
漢考克沒有說出交易的具體內容，只是將李維描繪成一個遊走於黑白兩道，隨時準備噬主的惡棍。
「他今天能為了利益和我們合作，明天就能為了更高的價碼，把我們所有人的名字，都送到哈欽森的辦公桌上！」
「我就知道！這種人信不過！他收了我們的好處，又去和總督府合作，現在又反過來敲詐我們！」西拉斯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塞繆爾，我們應該立刻跟他斷絕所有來往！這種人就該被吊死在自由樹上！我們現在就……」
「現在就怎麼樣？」
「去告訴碼頭那一千多個工人，說你們的會長是個傀儡，真正的老闆是個兩面三刀的投機商？然後呢？」
「他們會為了我們崇高的『自由』事業，放棄每天能拿到手的薪水，放棄受傷後能請得起醫生的保障，放棄那筆能讓家人活下去的十個銀鎊撫恤金嗎？」
西拉斯的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塞繆爾站起身，慢慢走到漢考克面前。他看著這位波士頓最富有的男人，這個「自由之子」最大的金主。
「漢考克先生，你說李維是一條獵犬。你說得很對。」
「但你有沒有想過，在不久之前，我們連僱傭獵犬的資格都沒有。我們只是一群被國王的軍隊四處追捕的兔子。」
「你……」漢考克被這個年輕人的話噎住了。
他發現，不過短短几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種不切實際的狂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反覆碾壓後凝結成的冷酷寒意。
「我們現在需要這條獵犬。」塞繆爾的視線掃過漢考克，又落在西拉斯身上。
「我們需要他手裡的武器，需要他建立起來的情報網，甚至需要他那層和總督府曖昧不清的關係，作為我們和劊子手之間的一道屏障。」
「他在利用我們，把我們當成他生意的一部分。這沒錯。」
「但我們，也必須學會利用他。我們要榨乾他身上每一分可以被我們利用的價值。我們要學會和獵犬一起奔跑，熟悉它的氣味，了解它的習慣，直到有一天，我們自己也長出利爪和獠牙。」
印刷所的後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在輕輕搖曳。
漢考克看著眼前的塞繆爾，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人，正在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危險陌生人。
而西拉斯，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他們太弱了，弱到連選擇敵人的權力都沒有。
這次秘密會面，沒有得出任何推翻李維的結論。
恰恰相反，它讓「自由之子」在波士頓的兩位核心人物與最大的金主之間，達成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共識。
他們必須更緊密地和那個東方人捆綁在一起，像藤蔓纏繞著猛虎。
既是依附，也是束縛，在與虎謀皮的過程中，尋找反噬的機會。
……
同一片夜空下，橡樹灣莊園的書房裡，卻是一片溫暖祥和。
壁爐里的火焰舔舐著樺木，發出噼啪的輕響。李維正親自為他的客人沏茶。
他的客人，是英軍少尉漢克。
漢克少尉的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坐在舒適的扶手椅里，背脊也挺得筆直。
他那身紅色的軍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白色的武裝帶和手套在燭光下泛著潔淨的光。
他坐在這裡，就像一座直接從總督府搬來的紀念碑，渾身都散發著屬於大英帝國的威嚴。
漢克少尉此次前來，乃是奉了安德魯·蓋奇的命令。
「李先生，您的祁門紅茶，確實名不虛傳。」漢克少尉接過茶杯，用標準的國王英語客套了一句，隨即就切入了正題。
「安德魯大人讓我來，是想和您確認一下，關於未來某些『特殊商品』的清關流程。」
「辛苦你了，我本以為安德魯收到信後會親自過來。」李維用指關節輕敲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安德魯大人最近公務繁忙。而且，他認為，由我這個負責執行的人，直接與您這個負責計劃的人溝通，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中間環節，提高效率。」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李維卻明白，安德魯派漢克少尉來，本身就是一種高明的試探。
一個軍需官的侄子，親自同一個東方商人討論如何偷稅漏稅，這事傳出去終歸不體面。
而派一個制服筆挺的英軍少尉來，性質就變了。這看上去更像是帝國機器內部的一次常規流程對接。
正因為如此，漢克少尉沒有用「走私」，也沒有用「避稅」，而是用了「特殊商品」和「清關流程」這樣公事公辦的詞彙。
李維將一杯茶推到菲奧娜面前，示意她記錄。
他自己則端起茶杯，做了個傾聽漢克少尉高見的手勢。
漢克少尉則表現出了與其刻板軍人形象截然不同的靈活性。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本身的對錯，他關心的，只是技術層面的完美無瑕。
「根據安德魯大人的意思，我們需要一套無法被任何審計部門追查的流程。我個人建議，將約翰·漢考克先生的那部分貨物，在入關時拆分成兩部分。」
「哦？哪兩部分？」李維心中本來已有計較，此刻卻來了興趣。
這裡是一家印刷所的後屋，空氣里混雜著潮濕紙張的霉味和金屬的微腥。
約翰·漢考克，這位習慣了波斯地毯和水晶酒杯的富商，正煩躁地用他那雙昂貴的皮鞋，踩踏著滿是污漬的木地板。
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深紫色天鵝絨外套，在這種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一條毒蛇，塞繆爾！一條盤踞在波士頓心臟的毒蛇！」漢考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中的怒火和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卻清晰可聞。
他面前，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材高大結實的鐵匠西拉斯，他那隻廢掉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完好的右手緊緊攥著拳頭。他聽著漢考克的話，胸膛劇烈起伏，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另一個是年輕的塞繆爾·亞當斯。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昏暗的燭光在他那張曾經充滿狂熱的臉上，投下了一片深沉的陰影。
他比漢考克更早地領教過李維的手段，漢考克今晚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在他早已掀起波瀾的心湖裡，多投下了些許物件罷了。
「他不僅能和總督府的人坐在一起喝茶，還能反過來用總督府的刀，來割我們的肉！」
我給了他五百銀鎊，才讓他鬆口，答應不干涉我們碼頭上的事。
漢考克沒有說出交易的具體內容，只是將李維描繪成一個遊走於黑白兩道，隨時準備噬主的惡棍。
「他今天能為了利益和我們合作，明天就能為了更高的價碼，把我們所有人的名字，都送到哈欽森的辦公桌上！」
「我就知道！這種人信不過！他收了我們的好處，又去和總督府合作，現在又反過來敲詐我們！」西拉斯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木箱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塞繆爾，我們應該立刻跟他斷絕所有來往！這種人就該被吊死在自由樹上！我們現在就……」
「現在就怎麼樣？」
「去告訴碼頭那一千多個工人，說你們的會長是個傀儡，真正的老闆是個兩面三刀的投機商？然後呢？」
「他們會為了我們崇高的『自由』事業，放棄每天能拿到手的薪水，放棄受傷後能請得起醫生的保障，放棄那筆能讓家人活下去的十個銀鎊撫恤金嗎？」
西拉斯的臉漲得通紅，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塞繆爾站起身，慢慢走到漢考克面前。他看著這位波士頓最富有的男人，這個「自由之子」最大的金主。
「漢考克先生，你說李維是一條獵犬。你說得很對。」
「但你有沒有想過，在不久之前，我們連僱傭獵犬的資格都沒有。我們只是一群被國王的軍隊四處追捕的兔子。」
「你……」漢考克被這個年輕人的話噎住了。
他發現，不過短短几周，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那種不切實際的狂熱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現實反覆碾壓後凝結成的冷酷寒意。
「我們現在需要這條獵犬。」塞繆爾的視線掃過漢考克，又落在西拉斯身上。
「我們需要他手裡的武器，需要他建立起來的情報網，甚至需要他那層和總督府曖昧不清的關係，作為我們和劊子手之間的一道屏障。」
「他在利用我們，把我們當成他生意的一部分。這沒錯。」
「但我們，也必須學會利用他。我們要榨乾他身上每一分可以被我們利用的價值。我們要學會和獵犬一起奔跑，熟悉它的氣味，了解它的習慣，直到有一天，我們自己也長出利爪和獠牙。」
印刷所的後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燭火在輕輕搖曳。
漢考克看著眼前的塞繆爾，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他曾經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人，正在變成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危險陌生人。
而西拉斯，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迷茫和痛苦。
他們太弱了，弱到連選擇敵人的權力都沒有。
這次秘密會面，沒有得出任何推翻李維的結論。
恰恰相反，它讓「自由之子」在波士頓的兩位核心人物與最大的金主之間，達成了一個更加危險的共識。
他們必須更緊密地和那個東方人捆綁在一起，像藤蔓纏繞著猛虎。
既是依附，也是束縛，在與虎謀皮的過程中，尋找反噬的機會。
……
同一片夜空下，橡樹灣莊園的書房裡，卻是一片溫暖祥和。
壁爐里的火焰舔舐著樺木，發出噼啪的輕響。李維正親自為他的客人沏茶。
他的客人，是英軍少尉漢克。
漢克少尉的身形挺拔如松，即便是坐在舒適的扶手椅里，背脊也挺得筆直。
他那身紅色的軍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白色的武裝帶和手套在燭光下泛著潔淨的光。
他坐在這裡，就像一座直接從總督府搬來的紀念碑，渾身都散發著屬於大英帝國的威嚴。
漢克少尉此次前來，乃是奉了安德魯·蓋奇的命令。
「李先生，您的祁門紅茶，確實名不虛傳。」漢克少尉接過茶杯，用標準的國王英語客套了一句，隨即就切入了正題。
「安德魯大人讓我來，是想和您確認一下，關於未來某些『特殊商品』的清關流程。」
「辛苦你了，我本以為安德魯收到信後會親自過來。」李維用指關節輕敲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安德魯大人最近公務繁忙。而且，他認為，由我這個負責執行的人，直接與您這個負責計劃的人溝通，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中間環節，提高效率。」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李維卻明白，安德魯派漢克少尉來，本身就是一種高明的試探。
一個軍需官的侄子，親自同一個東方商人討論如何偷稅漏稅，這事傳出去終歸不體面。
而派一個制服筆挺的英軍少尉來，性質就變了。這看上去更像是帝國機器內部的一次常規流程對接。
正因為如此，漢克少尉沒有用「走私」，也沒有用「避稅」，而是用了「特殊商品」和「清關流程」這樣公事公辦的詞彙。
李維將一杯茶推到菲奧娜面前，示意她記錄。
他自己則端起茶杯，做了個傾聽漢克少尉高見的手勢。
漢克少尉則表現出了與其刻板軍人形象截然不同的靈活性。
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這件事本身的對錯，他關心的，只是技術層面的完美無瑕。
「根據安德魯大人的意思，我們需要一套無法被任何審計部門追查的流程。我個人建議，將約翰·漢考克先生的那部分貨物，在入關時拆分成兩部分。」
「哦？哪兩部分？」李維心中本來已有計較，此刻卻來了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