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倉庫里的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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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伊爾推開那扇沉重的倉庫木門時,預想中撲面而來的血腥味或是汗臭味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淡而悠遠的薰香,那味道鑽進鼻腔,竟讓他因緊張而狂跳的心臟平復了些許。

  博伊爾對自己的鼻子很自信,這味道和他之前在麵包店聞到的「東方醒神散」同出一源,卻更加悠遠綿長。

  他屏住呼吸,帶著他用金錢和免債承諾換來的兩個壯漢保鏢,第一次踏入了這片屬於「東方貴客」的領地。

  倉庫里空曠得實在有些過分。

  地面被掃得乾乾淨淨,連碼頭常見的魚鱗和乾草屑都看不到一根。

  博伊爾毫不懷疑,若是把這片地板移到倉庫外,甚至能映出波士頓港口那慘澹的月光。

  在倉庫的正中央,昏黃的油燈光暈下,擺著一張矮矮的黑木方桌,桌邊是兩隻乾草編織的圓墊。

  桌上是一套從未見過的黑色陶製器皿,造型古樸,在跳動的火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

  博伊爾帶來的兩個臨時保鏢,傑布和賽拉斯,握著手裡的短棍,一時間竟不知該把兇狠的表情對準何方。

  這裡沒有賭徒,沒有打手,也沒有堆積如山的走私貨。

  只有一個穿著深藍色長裙的女人背對著他們,絲毫不減體態的婀娜,只是自顧自地站在那套古怪的器皿旁。

  是菲奧娜。

  她換了身乾淨衣服,那頭顯眼的亞麻色金髮被仔細梳理過,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

  她臉上的泥污已經洗淨,露出的側臉輪廓在燈光下美得驚人。

  菲奧娜正垂著眼帘,專心致志地擺弄著矮桌上的黑色陶製器具。

  她提起一把小小的鐵壺,將沸水注入一隻陶碗,然後用木夾夾起一隻小杯,在熱水中燙過,再將水倒掉。

  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優雅,仿佛不是在準備飲品,而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聖的祭祀。

  這還是那個偷了博伊爾幾塊麵包就倉皇逃竄的愛爾蘭女僕嗎?

  兩個壯漢被這詭異的場面震住了,他們面面相覷,握著棍棒的手也鬆懈了幾分。

  整個倉庫里,唯一的「敵人」,似乎就是那個坐在主位蒲團上,背對著門口,正氣定神閒用一根細長的銅簽撥弄香爐里灰燼的東方人。

  那個背影看起來並不魁梧,甚至有些單薄,穿著一身本地人常穿的粗布衣服。

  可他只是坐在那裡,就讓這間破敗的倉庫生出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博伊爾不安地吞咽了下口水,摸了摸袖口裡藏著的匕首,可惜那冰冷的觸感也沒能給他帶來多少勇氣。

  就在他猶豫著是該進還是該退的時候,那個背對著他的東方人開口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Lig do chairde fanacht ag an doras, a Uasail Boyle. Ní fhreastalaíonn mo thae ach ar『theaghlach』 agus ar『aíonna』.」

  音調古怪,發音短促。

  博伊爾愣住了,他聽不懂,卻覺得有點熟悉,似乎是菲奧娜的語言。

  但他身邊的菲奧娜卻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身體輕微地一顫。

  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用純正的英語將那句話複述了一遍。

  「讓你的朋友在門口等著,博伊爾先生。我的茶,只招待『家人』和『客人』。」

  博伊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自己不懂蓋爾語,但懂這句話里蘊含的大量信息。

  這個東方人,竟然會說愛爾蘭人的蓋爾語。

  他不僅知道菲奧娜是愛爾蘭人,還用她的母語下達指令。

  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宣示,宣示著他對菲奧娜的絕對掌控,更暗示著他所擁有的情報渠道,是博伊爾這種麵包商完全無法想像的。

  冷汗再次從他肥胖的額角滲出。

  他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地對身後的兩個壯漢說:「你們……你們在外面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進來。」

  兩個保鏢如蒙大赦,立刻退出了這間讓他們渾身不自在的倉庫,只敢從門縫裡緊張地向內張望。


  倉庫里只剩下了三個人。

  菲奧娜走上前,對著博伊爾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了指矮桌對面的那隻蒲團。

  博伊爾僵硬地走了過去,提起他那件昂貴的毛呢外套的下擺,試圖像對方一樣盤腿坐下,但肥胖的身體和僵硬的關節讓他根本無法做到。

  最後,他只能屈辱地、像個懺悔者一樣跪坐在那隻粗糙的草墊上。

  這種姿勢讓他肥胖的身體感受到了極大的痛苦,膝蓋像是被石子硌著,腰也挺不直。

  整個人窩在那裡,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肥碩鵪鶉,氣勢上先矮了三分。

  這正是李維的策略。

  當一個人的膝蓋彎下時,他的欲望才會真正站起來。

  直到這時,李維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沒有博伊爾想像中的凶神惡煞,也沒有那種老奸巨猾的陰鷙。

  就是一張非常年輕的東方人的臉,五官平和,甚至可以說有些清秀,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亞麻布衣服。

  但他的那份沉靜,那份安然,讓他看起來不像坐在一個破敗的倉庫里,倒像是在那種傳聞中東方人的大宅院裡,俯瞰著一個前來覲見的家臣。

  菲奧娜將第一杯沏好的茶,雙手恭敬地奉到了李維面前。

  茶湯在黑色的陶杯里,呈現出一種透亮的紅褐色,一股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然後,她又倒了第二杯,放在了博伊爾面前。

  博伊爾低頭看著那杯茶。

  香氣誘人,但他不敢喝。

  天知道這杯顏色詭異的東方液體裡,是不是放了能讓人腸穿肚爛的毒藥?畢竟東方的鍊金術師同樣是詭異陰森的代名詞。

  李維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卻沒有喝。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博伊爾,看著他臉上的恐懼和掙扎。

  突然,李維做了一個讓博伊爾畢生難忘的動作。

  他伸出手,將自己面前的那杯茶,與博伊爾面前的茶,對換了一下。

  然後,在博伊爾的雙目注視下,李維將那杯原本屬於博伊爾的茶,舉到唇邊,一飲而盡。

  這個動作,不帶任何煙火氣,卻比任何刀劍都更加鋒利,徹底擊潰了博伊爾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他意識到,對方根本不屑於用下毒這種手段。

  這種自信,這種掌控一切的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倉庫里安靜得只剩下外面碼頭傳來的海浪聲,以及油燈里燈芯燃燒的「噼啪」輕響。

  李維放下茶杯,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他的英語帶著一點奇特的東方口音,但吐字清晰,語氣平淡。

  「博伊爾先生,你的麵包,總是差了點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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