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窗口期
（感謝「Marco-v-」送出的兩個大神認證！謝謝你的支持！感謝「我是約克城太太的狗」送出的大神認證！今天兩章~）
次日清晨六點四十五分，遠藤推開自己在S.A.集團本部三樓的辦公室門時，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是傳真機。
紙槽空了。
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傳真機旁邊。
七頁紙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出紙托盤上，首頁右上角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潦草的德語——「Wie besprochen. K.W.」（如約。K.W.）
是韋伯的筆跡。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遠藤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一瞬。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是知道皋月去跟韋伯談心了的。也就是說，大小姐又熬夜了，而且大概率還喝醉了。
大小姐，可要注意身體啊……
遠藤搖了搖頭，將七頁紙取出，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檯燈。
自從上次皋月暈倒後，她就在身體方面重視很多了。一兩次的放縱，應該構不成大問題。
他沒有急著翻閱，而是先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紅色的簽字筆，擰開筆帽，擱在手邊。
然後開始逐頁閱讀。
第一頁是人員名單。三個人。格魯伯、朗格、霍夫曼。
每個人的姓名、年齡、專業領域、現任職位、技術能力的量化描述——韋伯寫得極其詳細，甚至附上了各自在蔡司內部的工號編碼。
遠藤看得連連點頭。以他對韋伯的了解，是絕對不會為了私情而可以誇大的那種人。如果能讓這些人加入西園寺家，必然是一筆重大的助力。
第二頁到第四頁是設備清單。還包括了一張B棟三層的布局示意圖（韋伯手繪的），標註了ZSM-2200磁控濺射設備的精確位置——「B-312，靠北牆，距窗戶約3.5米」。
旁邊用箭頭標出了電力接入點和冷卻水管走向。德勒斯登VEB微電子聯合體的真空蒸鍍設備型號、檢測儀器清單也逐一羅列，連序列號都寫上了。
遠藤的眉頭在讀到「ZSM-2200」的技術參數時微微收緊了一下。
——「陰極靶材座：手工研磨裝配，公差±2μm。東德全國僅存三台，此為最後一台處於可運行狀態者。」
他用紅筆在「ZSM-2200」三個字母上畫了一個圈。停了一秒，又畫了第二個圈。
第五頁和第六頁是耶拿玻璃廠的檔案信息。材料部二樓、灰色鐵皮櫃、三把鎖。
記錄時間跨度從1971年到1989年的三十餘冊手寫筆記本，記載了一堆鋰鋁矽酸鹽體系的配方數據、燒制曲線、退火參數、失敗實驗的分析記錄。
遠藤再次拿起紅筆。「耶拿玻璃廠特種配方筆記本三十餘冊」——雙圈。
第七頁。
遠藤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內容比前幾頁短得多。上半部分是一份簡短的綜合評估——韋伯用工程師式的措辭概括了全部目標物的優先級排序。
然後是最下面的一段話。
字跡和前面不同。
前六頁韋伯寫得規整、緊湊，標準的工程文檔格式。但最後這段，筆畫明顯鬆了，像是在寫完正文之後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添上去的。
「P.S. — 如果可能的話，請幫Hans帶上他的手風琴。那是他唯一的私人財產。」
遠藤看了兩秒。
然後他將第七頁的右下角折了一個角。
……
八點整，遠藤夾著文件夾走進西園寺主宅的玄關。藤田已經站在書房走廊的入口處等著他了。
「遠藤先生。」藤田微微欠身，「大小姐今早起床時間比平時晚了四十七分鐘。目前正在餐廳用早餐。」
遠藤的腳步頓了半拍。
藤田的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似乎是堂島嚴教他的，說是什麼優秀的保鏢不能顯露出任何情緒。
但遠藤讀懂了。
啊，大小姐宿醉了啊……
明明還沒成年呢，怎麼搞得像個大叔一樣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在走廊等一下。」
藤田側身讓出通道，自己則無聲地退回了走廊盡頭的陰影中。
遠藤靠在走廊的牆邊，利用等待的時間重新翻開文件夾，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韋伯的附註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摩挲著折起來的紙角。
手風琴。
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空運的話，體積倒是不成問題。一台標準尺寸的手風琴，連箱子帶琴，大約十二到十五公斤。放進任何一個行李箱都綁綁有餘。
遠藤將文件夾合上。
……
大約二十分鐘後，皋月出現在餐廳門口。
遠藤的第一反應是——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半個色號。眼瞼微微有些腫，但已經被精細的粉底修飾過了。頭髮梳得很整齊，換了一件鴉青色的薄羊毛衫。
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遠藤仔細看了。
然後立刻、迅速、果斷地移開了視線。他裝作在低頭整理文件夾里的紙張順序。
皋月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看了一眼裝模做樣的遠藤，撇了撇嘴，來到餐桌前坐下。
傭人端上來的紅茶，遠藤掃了一眼——茶湯顏色比皋月平時喝的那杯深了至少一個檔次，濃得近乎琥珀色。
通過氣味判斷的話，大概是大吉嶺第二摘，應該還加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茶葉量。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看見了遠藤手裡的文件夾。
動作停了一拍。
「給我。」
她伸出手。
「是，大小姐。」
遠藤立刻將文件夾雙手遞過去。
皋月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目光開始在紙面上移動。
她看得很快。每一頁停留的時間大約在兩分鐘左右——但遠藤注意到，她在第二頁的設備示意圖上多停了幾秒，在第五頁的「三十餘冊筆記本」處也放慢了速度。
十五分鐘後，她將最後一頁放回文件夾。
那個被遠藤折了角的第七頁，她也看到了。目光在韋伯的附註上停了一下——時間很短，大約一秒多一點。
然後她合上文件夾，將它推回桌面的另一側。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遠藤。」
「是。」
「託管局。」她放下茶杯，杯底與骨瓷碟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它的運作模式，你了解多少？」
……
遠藤直起身。
他連夜從法蘭克福辦公室調取的情報，此刻在腦中已經排列成了清晰的條目。
「法律框架已經確立。」他的語速平穩，「《統一條約》第二十五條明確規定——原東德全部國有資產，自十月三日零時起移交聯邦德國政府，由託管局全權代管處置。產權歸屬方面沒有任何灰色空間。「
皋月微微點頭。
「但行政層面完全是另一回事。」遠藤繼續說下去，「託管局接手的規模是——超過八千五百家企業、約四百萬雇員。截至目前，連完整的資產清點都遠未完成。大量企業的帳簿還是手寫的，庫存檔點甚至需要靠人工逐項核實。」
他頓了一下。
「由於內部人員嚴重不足。幾百名從西德派來的公務員和財務顧問，要在兩到三年內處置一整個工業國家的全部家底。這導致了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會分到幾十家企業——他們連實地走訪都來不及做，更談不上精確評估。「
「蔡司耶拿呢？」
「已經被列入重點處置名單。」遠藤回答，「西德蔡司擁有'蔡司'商標的優先權，預計將主導合併談判。但所謂'合併'——「
「他們會先挑能寫進報表的東西。至於報表裝不下的手藝，通常會被算進裁員成本。」皋月替他說完了。
「是。具體到哪些設備和人員會被西德蔡司保留、哪些會被放棄——談判尚未開始。耶拿玻璃廠的情況類似，大概率由肖特集團接收。同樣尚未簽約。」
遠藤將雙手背在身後。
「我的判斷是——窗口期大約在三到六個月。在西德企業正式簽約接管之前，就是我們行動的時間。一旦合同落地，資產歸屬被明確到具體物項，再想插手就幾乎不可能了。」
皋月沒有立刻回應。她將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文件夾的封面上。
沉默了大約五秒。
「託管局給蔡司耶拿做的資產清點，」她開口了，「進行到哪一步了？」
「目前託管局對蔡司耶拿的清點還停留在'部門級'，也就是按整個部門或整層樓報一個資產總數。逐項編錄遠未開始」
「具體到B棟三層。」皋月的目光從文件夾上抬起來，看向遠藤，「他們有逐台編錄設備清單嗎？」
遠藤搖頭。
「B棟三層有多少台設備，可能登記了一個數字。但每台設備的具體型號、技術參數、實際價值——大概率沒有被精確評估。「
他補了一句：「做這種評估需要光學領域的專業人士。而託管局派來的，都是財務和法律出身的行政官員。「
皋月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遠藤已經跟了她這麼多年，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也就是說，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手裡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次日清晨六點四十五分，遠藤推開自己在S.A.集團本部三樓的辦公室門時，第一件注意到的事情是傳真機。
紙槽空了。
他放下公文包，走到傳真機旁邊。
七頁紙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出紙托盤上，首頁右上角用藍色原子筆寫著一行潦草的德語——「Wie besprochen. K.W.」（如約。K.W.）
是韋伯的筆跡。時間戳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遠藤的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一瞬。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是知道皋月去跟韋伯談心了的。也就是說，大小姐又熬夜了，而且大概率還喝醉了。
大小姐，可要注意身體啊……
遠藤搖了搖頭，將七頁紙取出，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檯燈。
自從上次皋月暈倒後，她就在身體方面重視很多了。一兩次的放縱，應該構不成大問題。
他沒有急著翻閱，而是先從抽屜里取出一支紅色的簽字筆，擰開筆帽，擱在手邊。
然後開始逐頁閱讀。
第一頁是人員名單。三個人。格魯伯、朗格、霍夫曼。
每個人的姓名、年齡、專業領域、現任職位、技術能力的量化描述——韋伯寫得極其詳細，甚至附上了各自在蔡司內部的工號編碼。
遠藤看得連連點頭。以他對韋伯的了解，是絕對不會為了私情而可以誇大的那種人。如果能讓這些人加入西園寺家，必然是一筆重大的助力。
第二頁到第四頁是設備清單。還包括了一張B棟三層的布局示意圖（韋伯手繪的），標註了ZSM-2200磁控濺射設備的精確位置——「B-312，靠北牆，距窗戶約3.5米」。
旁邊用箭頭標出了電力接入點和冷卻水管走向。德勒斯登VEB微電子聯合體的真空蒸鍍設備型號、檢測儀器清單也逐一羅列，連序列號都寫上了。
遠藤的眉頭在讀到「ZSM-2200」的技術參數時微微收緊了一下。
——「陰極靶材座：手工研磨裝配，公差±2μm。東德全國僅存三台，此為最後一台處於可運行狀態者。」
他用紅筆在「ZSM-2200」三個字母上畫了一個圈。停了一秒，又畫了第二個圈。
第五頁和第六頁是耶拿玻璃廠的檔案信息。材料部二樓、灰色鐵皮櫃、三把鎖。
記錄時間跨度從1971年到1989年的三十餘冊手寫筆記本，記載了一堆鋰鋁矽酸鹽體系的配方數據、燒制曲線、退火參數、失敗實驗的分析記錄。
遠藤再次拿起紅筆。「耶拿玻璃廠特種配方筆記本三十餘冊」——雙圈。
第七頁。
遠藤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內容比前幾頁短得多。上半部分是一份簡短的綜合評估——韋伯用工程師式的措辭概括了全部目標物的優先級排序。
然後是最下面的一段話。
字跡和前面不同。
前六頁韋伯寫得規整、緊湊，標準的工程文檔格式。但最後這段，筆畫明顯鬆了，像是在寫完正文之後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添上去的。
「P.S. — 如果可能的話，請幫Hans帶上他的手風琴。那是他唯一的私人財產。」
遠藤看了兩秒。
然後他將第七頁的右下角折了一個角。
……
八點整，遠藤夾著文件夾走進西園寺主宅的玄關。藤田已經站在書房走廊的入口處等著他了。
「遠藤先生。」藤田微微欠身，「大小姐今早起床時間比平時晚了四十七分鐘。目前正在餐廳用早餐。」
遠藤的腳步頓了半拍。
藤田的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似乎是堂島嚴教他的，說是什麼優秀的保鏢不能顯露出任何情緒。
但遠藤讀懂了。
啊，大小姐宿醉了啊……
明明還沒成年呢，怎麼搞得像個大叔一樣了。
他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我在走廊等一下。」
藤田側身讓出通道，自己則無聲地退回了走廊盡頭的陰影中。
遠藤靠在走廊的牆邊，利用等待的時間重新翻開文件夾，目光落在最後一頁韋伯的附註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手指摩挲著折起來的紙角。
手風琴。
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空運的話，體積倒是不成問題。一台標準尺寸的手風琴，連箱子帶琴，大約十二到十五公斤。放進任何一個行李箱都綁綁有餘。
遠藤將文件夾合上。
……
大約二十分鐘後，皋月出現在餐廳門口。
遠藤的第一反應是——她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半個色號。眼瞼微微有些腫，但已經被精細的粉底修飾過了。頭髮梳得很整齊，換了一件鴉青色的薄羊毛衫。
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遠藤仔細看了。
然後立刻、迅速、果斷地移開了視線。他裝作在低頭整理文件夾里的紙張順序。
皋月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看了一眼裝模做樣的遠藤，撇了撇嘴，來到餐桌前坐下。
傭人端上來的紅茶，遠藤掃了一眼——茶湯顏色比皋月平時喝的那杯深了至少一個檔次，濃得近乎琥珀色。
通過氣味判斷的話，大概是大吉嶺第二摘，應該還加了比平時多一倍的茶葉量。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她看見了遠藤手裡的文件夾。
動作停了一拍。
「給我。」
她伸出手。
「是，大小姐。」
遠藤立刻將文件夾雙手遞過去。
皋月接過來，翻開第一頁，目光開始在紙面上移動。
她看得很快。每一頁停留的時間大約在兩分鐘左右——但遠藤注意到，她在第二頁的設備示意圖上多停了幾秒，在第五頁的「三十餘冊筆記本」處也放慢了速度。
十五分鐘後，她將最後一頁放回文件夾。
那個被遠藤折了角的第七頁，她也看到了。目光在韋伯的附註上停了一下——時間很短，大約一秒多一點。
然後她合上文件夾，將它推回桌面的另一側。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遠藤。」
「是。」
「託管局。」她放下茶杯，杯底與骨瓷碟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它的運作模式，你了解多少？」
……
遠藤直起身。
他連夜從法蘭克福辦公室調取的情報，此刻在腦中已經排列成了清晰的條目。
「法律框架已經確立。」他的語速平穩，「《統一條約》第二十五條明確規定——原東德全部國有資產，自十月三日零時起移交聯邦德國政府，由託管局全權代管處置。產權歸屬方面沒有任何灰色空間。「
皋月微微點頭。
「但行政層面完全是另一回事。」遠藤繼續說下去，「託管局接手的規模是——超過八千五百家企業、約四百萬雇員。截至目前，連完整的資產清點都遠未完成。大量企業的帳簿還是手寫的，庫存檔點甚至需要靠人工逐項核實。」
他頓了一下。
「由於內部人員嚴重不足。幾百名從西德派來的公務員和財務顧問，要在兩到三年內處置一整個工業國家的全部家底。這導致了他們每個人手上都會分到幾十家企業——他們連實地走訪都來不及做，更談不上精確評估。「
「蔡司耶拿呢？」
「已經被列入重點處置名單。」遠藤回答，「西德蔡司擁有'蔡司'商標的優先權，預計將主導合併談判。但所謂'合併'——「
「他們會先挑能寫進報表的東西。至於報表裝不下的手藝，通常會被算進裁員成本。」皋月替他說完了。
「是。具體到哪些設備和人員會被西德蔡司保留、哪些會被放棄——談判尚未開始。耶拿玻璃廠的情況類似，大概率由肖特集團接收。同樣尚未簽約。」
遠藤將雙手背在身後。
「我的判斷是——窗口期大約在三到六個月。在西德企業正式簽約接管之前，就是我們行動的時間。一旦合同落地，資產歸屬被明確到具體物項，再想插手就幾乎不可能了。」
皋月沒有立刻回應。她將茶杯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搭在杯沿上，目光落在文件夾的封面上。
沉默了大約五秒。
「託管局給蔡司耶拿做的資產清點，」她開口了，「進行到哪一步了？」
「目前託管局對蔡司耶拿的清點還停留在'部門級'，也就是按整個部門或整層樓報一個資產總數。逐項編錄遠未開始」
「具體到B棟三層。」皋月的目光從文件夾上抬起來，看向遠藤，「他們有逐台編錄設備清單嗎？」
遠藤搖頭。
「B棟三層有多少台設備，可能登記了一個數字。但每台設備的具體型號、技術參數、實際價值——大概率沒有被精確評估。「
他補了一句：「做這種評估需要光學領域的專業人士。而託管局派來的，都是財務和法律出身的行政官員。「
皋月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遠藤已經跟了她這麼多年，可能根本注意不到。
「也就是說，他們自己都不知道手裡這些東西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