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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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隔著一張八仙桌,開始聊天。

  聊的全是廢話。

  「院子裡這幾棵,種的全是金桂。」陳志遠偏過頭,朝半開的木窗外那方小院指了一下,「申海這邊常見的桂花有四種——金桂、銀桂、丹桂、四季桂。金桂花瓣最黃,香氣也最濃。每年九月底一開,整條弄堂都是甜的。」

  皋月將視線投向窗外。夜風裹著細碎的花香送進來,溫柔得像一層薄紗。枝頭綴滿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在檐下那盞老式壁燈的光暈里,像是被誰用極細的毛筆一粒一粒點上去的。

  「東京有這種樹嗎?」皋月歪了一下頭。

  「東京市區少見。不過京都的嵐山有一片。」陳志遠給自己續了半杯茶,「嵯峨野竹林小徑的盡頭拐過去就是。規模不大,比不上我們這邊隨便哪戶人家院子裡種的。」

  「嵐山我去過!」皋月放下筷子,語氣帶著一絲雀躍,「秋天的時候。滿山紅葉,從渡月橋上看過去,整座山像燒起來了一樣!好漂亮的!」

  「紅葉啊,這個申海確實比不了。」陳志遠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大服氣的遺憾,「不過大小姐要是晚兩個星期來就好了。法租界這幾條馬路上的法國梧桐葉子全變黃了,風一吹落下來,踩上去沙沙響,滿地都是金子。」

  「真的嗎?」皋月的筷子夾著一片糖藕停在半空,「那我下次秋天再來。」

  「隨時歡迎。」陳志遠笑著將手向窗外一指,「其實不用等梧桐葉黃。大小姐看——這條永福路往前走兩個路口,左手邊有一棟三層的灰磚洋房,鐵門常年關著。三十年代的時候,那是杜月笙的一處外宅。」

  皋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就是那個……」她用筷尖在空氣中畫了個模糊的圈,「那個很有名的申海大亨?」

  「對,就是他。」陳志遠將一塊桂花糖藕夾到她碟中,「青幫老大,申海灘的地下皇帝。鼎盛時期半個法租界的房子都姓杜。不過嘛,他在這條街上最風光的時候,也不過十幾年。一九四九年就跑了,去了香港,三年後客死他鄉。」

  「那他的房子呢?」

  「收歸國有了。」陳志遠端起茶杯,「有的改成了機關宿舍,有的做了學校,還有幾棟至今空著,門上掛一把鐵鎖,鐵鏽比鎖還厚。」

  皋月將那塊糖藕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追問了一句。

  「那宋家姐妹呢?聽說她們在申海也有老宅?」

  「有。宋慶齡的故居在淮海路,保存得最好,現在還對外開放。從這兒過去,走路二十分鐘。」陳志遠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一條路線,「宋美齡早年也住在附近。不過她後來跟著蔣先生去了南京、去了台北,又去了紐約,這邊的房子也就慢慢沒人提了。」

  「明天能去看看嗎?」皋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宋慶齡那棟。」

  「當然可以。我讓人安排。」

  第二道熱菜端上來了。

  糖醋小排。

  醬色濃亮,表面裹著一層琥珀色的芡汁,甜酸的氣息一掀蓋就躥了出來。排骨被斬成麻將牌大小的塊,整整齊齊碼在青花深盤裡,每一塊的斷面都泛著微微的焦糖色澤。

  皋月的視線在那盤小排上停了一瞬。

  陳志遠注意到了那個細微的停頓。他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朝後廚的方向招了招。

  廚師被請了出來。是個五十多歲的申海阿姨,身形微胖,繫著白圍裙,雙手在腰間的毛巾上擦了兩下才走到桌旁。她的普通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舌尖上的翹舌音全部被壓平了。

  「這道糖醋小排呢,關鍵在三樣東西——醋、糖、火候。」阿姨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著說,眼神還不住地打量這位漂亮的外國小姑娘,「鎮江香醋和綿白糖的比例是三比二,不能多也不能少。料酒去腥之後先炸一道,炸到外殼硬脆。然後下糖醋汁,大火收。」

  她頓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做了一個翻炒的動作。

  「最後收汁的時候,要拿筷子不停攪。等到筷子插進去再拔出來,能拉出一根細絲——那就對了。關火,裝盤,一秒鐘都不能多等。」

  皋月聽得很認真。她用銀匙舀了一點盤底的醬汁,送進嘴裡。

  甜度打頭,酸味收尾。中間有一層極薄的焦糖殼在舌尖碎開,然後是醋的回香,在口腔里繞了一個柔軟的彎。

  「好吃。」

  皋月將銀匙擱下,語氣篤定。


  「比昨天和平飯店的好吃多了。」

  廚師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說了三個」謝謝儂」,圍裙上的手又在毛巾上搓了兩把,被陳志遠笑著趕回了後廚。

  三道菜過後,氣氛已經鬆弛得像一場尋常的長輩請小輩吃飯。

  陳志遠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皋月碟中。

  「對了,大小姐。」

  他的語氣隨意,像是剛想起來一件小事。

  「昨天在B-07那個土堤上,您指著江面上那艘貨輪問——'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

  他笑了一下。

  「我當時覺得挺有趣。一般來旅遊的客人看到大船,頂多拍張照留個紀念。大小姐倒好,關心的是它'能不能開到這裡'。這個問法,倒像是在確認航道夠不夠深呢。」

  皋月咬著筷尖,眨了一下眼。

  「那個船好大呀。」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我就想,如果我的遊艇也能開到那裡就好了嘛。遠藤說新遊艇吃水很深,我怕到時候擱淺了多丟人。」

  陳志遠點點頭,沒有追問。他不緊不慢地拿起公筷,又夾了一道響油鱔絲到她碟邊。

  「大小姐要是喜歡甜口,老城隍廟那邊有一家南翔饅頭店,專做蟹粉小籠。皮薄得透光,咬開一個小口,先把湯吸乾淨,再蘸薑絲醋——一口下去,整個秋天都值了。」

  「蟹粉?」皋月的筷子停了一拍。

  「對,大閘蟹的蟹黃蟹膏,拆出來拌進肉餡里。這個季節正當令。旁邊還有一家賣酒釀圓子的,桂花酒釀里煮小湯圓,甜而不膩。」

  皋月歪了歪頭,似乎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把這個地方加進明天的行程。

  「城隍廟邊上就是豫園。」陳志遠將話頭往前帶了一步,「園子裡有一座九曲橋,大小姐如果去了一定要走一走。九個彎,每一彎的角度都不一樣。據說有四百多年的歷史了,明朝嘉靖年間一位姓潘的商人建的。當年造這座園子,前後花了二十幾年才完工。」

  「二十幾年?」皋月用銀匙輕輕敲了一下碟沿,「比我們家修銀座那棟樓還慢。」

  陳志遠被這句話逗笑了。他搖了搖頭,將茶壺傾過來給她續了半杯。

  「那時候可沒有鋼筋混凝土。一塊太湖石從蘇州運到申海,光水路就要走半個月。」

  「說到這個。」陳志遠將茶杯放回桌面,動作很輕,「大小姐今天上午在會議室翻那本畫冊,我後來收拾的時候看到了。」

  他的語速沒變,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翻到陸家嘴那一頁,停了很久。大小姐對那邊感興趣?那裡現在還是大片的空地呢,不過規劃圖倒是畫得蠻氣派的。」

  皋月用銀匙攪了一下面前的杏仁露。

  「照片上的天際線效果圖很好看嘛。」她歪了一下頭,「那些高樓的玻璃幕牆畫得亮閃閃的,像積木一樣。」

  她的嘴角翹著,語氣輕快。

  陳志遠在笑著倒茶。

  皋月也在笑著喝茶。

  兩個人笑的內容,完全不一樣。

  甜品端上來了。法式焦糖布丁,面上撒了一層桂花碎。

  皋月用小銀匙敲碎焦糖面,舀了一口。

  「跟巴黎的比差了一點點。「她評價道,銀匙在布丁表面又敲了一下,將一塊尚未碎透的焦糖殼翻過來端詳,「焦糖烤得不夠脆。溫度應該再高二十度,時間再短十秒。表面要像玻璃一樣,匙子敲下去'咔'一聲才對。「

  她將那塊焦糖碎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桂花是加分項。巴黎沒有。「

  陳志遠笑著說「下次讓廚師改進」。

  他將餐巾從膝蓋上取下,折好,放在碟子旁邊。

  然後他的手停了。

  笑容從臉上退了下去。像潮水一樣,安靜地、不著痕跡地退回到了嘴角以下的某個地方。

  包間裡忽然很安靜。

  花園方向傳來秋蟲細碎的鳴叫。桂花的香氣被夜風推進來,浮在兩人之間。

  「大小姐。」

  陳志遠的聲音不高。


  「今天上午,您走到遠藤先生身邊,跟他說了一句話。」

  他的視線平靜地落在皋月臉上。

  「說完他臉色就變了。然後您就離場了。」

  停了一秒。

  「我琢磨了一下午。您不是嫌會議室悶才走的。」

  他將茶杯推到一旁,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您是覺得,遠藤先生繼續按一萬八千的路子壓下去,壓不出您真正想要的東西。」

  「您……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桂花落了一瓣在窗台上。

  皋月手中攪動焦糖布丁的銀匙,停了。

  匙面浸在半凝固的焦糖碎屑里,折射出暖黃色的燈光。

  兩秒。

  三秒。

  包間裡只剩下牆角落地鐘的嘀嗒聲,和花園裡不知名秋蟲的低鳴。

  然後她笑了。

  但這一次,陳志遠脊背上的某根神經,輕輕地繃了一下。

  因為這個笑,跟過去兩天他看到的所有笑容,都不一樣。

  差別很小。嘴角的弧度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淺——沒有拍照時彎成月牙的眼睛,沒有對遠藤撒嬌時微微撅起的嘴唇,沒有被「大船好大呀」逗樂時眼底漾開的那層亮光。

  那些笑容,此刻回想起來,全是同一類東西。

  一面鏡子。

  一面打磨得極其精緻的、用來映射出」天真千金大小姐」這個影像的鏡子。對著不同的人,調整不同的角度,反射出不同的畫面——對遠藤是嬌嗔,對藤田是信賴,對他陳志遠是好奇和無害。

  而現在。

  鏡子收起來了。

  皋月將銀匙從布丁中抽出來,輕輕擱在碟邊。她的坐姿從靠著椅背,變成了微微前傾。幅度極小,大約只有兩三厘米。

  但這兩三厘米,讓桌對面的陳志遠感覺到,面前這個人的重心變了。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黑色的瞳仁,弧度柔和的眼尾。

  但瞳孔深處浮上來的那層東西……

  陳志遠說不上來那是什麼。

  但他握在桌面下的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同一時刻,一個在他腦子裡憋了整整一天半的念頭,終於咔嗒一聲,落進了它該在的位置。

  果然。

  他看著對面那張十五六歲的臉。

  陳志遠將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直起來,雙手從桌面上收回,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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