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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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我是約克城太太的狗」送出的大神認證!還有各位讀者的支持!今天兩更~)

  下午一點十七分。

  陳志遠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紅塔山,盯著面前攤開的三樣東西。

  他原本的打算是備好方案,等明天桌上見分曉。但食堂打回來的盒飯只扒了兩口就擱下了。腦子裡那根刺怎麼都拔不掉——她離場的時機太精準了。

  一個任性的大小姐,離場的時機卻恰好卡在遠藤用地基成本把己方壓得最緊的節骨眼上?

  他把飯盒推到桌角,騰出整張桌面。

  第一樣,是他從上衣內袋裡掏出的那張土樣數據表。遠藤留在談判桌上的。

  第二樣,是他用原子筆在便簽紙上畫的一幅極其粗糙的草圖——B-07地塊的俯視輪廓,北側標著「岸線1600m」,岸線外畫了一個小箭頭,旁邊寫著「萬噸輪吃水>12m」。

  第三樣,是他腦子裡反覆回放的一段畫面。

  土堤上。少女抬起手,指著遠處的貨輪。

  「那種大船,能開到這裡來嗎?」

  陳志遠將那根紅塔山叼進嘴裡,依然沒點。

  旅遊的千金大小姐看到大船,正常反應是「好大呀」或者「好壯觀」。拍一張照,分享給閨蜜,到此為止。

  她問的是「能不能開到這裡來」。

  「這裡來」三個字是關鍵。不是「開到我面前讓我看看」,是「開到這個地點、這段岸線」。這是一個關於通航條件的問題,被包裝成了一句童稚的好奇。

  第二個。

  畫冊。

  那本申海旅遊畫冊,翻開停在九曲橋那一頁。對頁是陸家嘴的航拍規劃效果圖。她在頁角掐了一道摺痕。

  一個對商業毫無興趣的千金大小姐,會在旅遊畫冊的城市規劃效果圖上留下標記嗎?

  不會。

  除非她在意那張圖上畫的東西。

  或許也可以解釋成個人的習慣,但陳志遠觀察過了,畫冊內其他頁面卻並無類似的摺痕。

  第三個。

  耳語。

  她走到遠藤身邊,低聲說了一句話。遠藤的嘴角繃了一瞬。然後她轉身就走,遠藤立刻叫停會談。

  如果那句話的內容是「我無聊了,回酒店」,遠藤不會變臉。那種程度的任性,這個管家一天要處理十幾遍。

  能讓遠藤在談判桌上當場失態的指令,只有一種——超出了他事先被授權的談判框架。

  三條線。

  航道水深。陸家嘴規劃圖。超出框架的新指令。

  陳志遠將煙從嘴裡取下來,擱在菸灰缸邊緣。

  遠藤是盾。

  她才是矛。

  這個認知一旦確立,過去兩天所有「不合理」的細節全部歸位了。嫌吵、嫌臭、嫌擠——不是真的嫌棄,是在製造理由,把考察路線引向她真正想去的地方。

  A-03地塊被否,不是因為臭水溝。是因為那塊地的位置不對。

  她從一開始就想去B-07。

  陳志遠拿起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池田商務諮詢」和一串本地號碼。

  撥號盤被手指一格一格地撥過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池田先生。我是陳志遠。」

  聽筒里傳來池田略帶客氣的聲音。

  「池田先生,今天上午會議室里的茶水不太好,龍井泡老了,怠慢了大小姐。」陳志遠將電話線繞在食指上,「我想私人做個東,給大小姐賠個罪。晚上六點半,法租界永福路上有一家私房菜館,安靜,不對外營業。不知道大小姐賞不賞臉?」

  他停了一下。

  「只是便飯。不談公事。」

  ……

  和平飯店。八樓套房。

  遠藤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捏著池田剛遞來的口信。他的指節在紙條邊緣摩挲了兩下,然後將它折起來,夾進筆記本內頁。

  他敲了敲814房間的門。

  「進來。」


  房間裡的光線偏暗。落地窗的遮光簾只拉開了三分之一,一道窄長的午後灰光斜切在地毯上。

  皋月坐在窗邊的扶手椅里。茶几上散落著七八張拍立得相紙,正面朝上,排成兩行。她的右手捏著一張剛吐出的相紙,甩了兩下,放到左邊那一列的末端。

  左邊那列:廢棄磚窯。灌溉渠水位線。灘涂土層斷面。

  右邊那列:蘆葦盪全景。航道上的萬噸輪。腳下銀灰色的灘涂泥面。

  左邊是數據。右邊是資產。

  「大小姐。」遠藤在門邊站定,「陳志遠局長邀請您今晚私人便宴。法租界,永福路,一家私房菜館。他說——只是賠罪,不談公事。」

  皋月的手停了。

  她沒有抬頭,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張灌溉渠水位線的照片上。水位最高刻度距渠沿不到四十公分——這意味著雨季時這片區域的地表排澇能力極差。園區排水系統的設計標準必須大幅上浮。

  三秒。

  她將那張照片翻過來,扣在桌面上。

  「告訴他,我去。」

  皋月抬起頭,看著遠藤。

  「只帶藤田。你不用來。」

  遠藤的眉心聚了一瞬,又散開了。

  不帶他,意味著今晚的對話內容不經過「專務理事」這一層過濾。大小姐要直接面對陳志遠。一個人。

  「明白。」

  遠藤微微欠身,退出房間時,右手在門把上多停留了半秒。

  門關上。

  皋月低頭,將茶几上的照片一張張收進手袋的暗格。最後一張是那幅蘆葦盪全景——枯黃的蘆穗被風壓成金色的波浪,盡頭是灰藍色的長江水帶。

  她看了兩秒,將它翻過來,用原子筆在白色背面寫下一行極小的數字。

  然後也塞了進去。

  ……

  傍晚六點。

  永福路。

  法租界梧桐樹的落葉鋪了一層薄薄的枯黃,被環衛工人掃到路沿石旁邊,堆成長條形的碎金色帶子。路燈還沒亮,暮色從弄堂的盡頭漫上來,將整條街籠在一種曖昧的青灰色里。

  「永福小院」沒有招牌。從外面看,只是一棟兩層的西班牙式老洋房,紅瓦斜頂,二樓陽台的鐵藝欄杆上爬滿了枯萎的凌霄花藤。

  推開黑漆木門,穿過一段鋪著青磚的短甬道,便是一方不大的花園。三株桂花樹。九月末的晚桂還在開,細碎的金黃色花朵綴滿枝頭,甜膩的香氣在微涼的空氣里緩緩彌散。

  陳志遠坐在包間裡。

  他今天換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夾克,內搭藏青色高領毛衫,左胸前的布面上還留有一道洗衣機絞出來的細小褶痕。

  桌上擺著三副餐具。筷子是黑檀木的,擱在青瓷筷架上。茶壺裡泡的不是龍井,換成了白毫銀針——苦澀感低,回甘綿長,適合不喝酒的人。

  最靠窗的那個位置,餐盤右側多放了一隻小碟。碟子裡是一塊剛從蒸籠里端出來的桂花糖年糕,表面的桂花碎還冒著熱氣,像一枚金色的印章。

  陳志遠將面前的白瓷茶杯轉了半圈。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指腹感受到瓷器微涼的溫度,又收了回來。

  他不確定今晚能從這位千金嘴裡撬出什麼。但至少,場已經布好了。

  無煙。無酒。無辣。考慮到對方喜甜,他也特意吩咐後廚做了一道本幫桂花糕。

  獵手要進林子之前,先要摸清獵物吃什麼草。

  六點三十二分。

  門外傳來兩組腳步聲。一組輕,一組重。

  包間的木門被從外面推開。

  皋月走了進來。她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裡面是白色的襯衫領,頭髮依舊用那枚珍珠髮夾別在耳後。手袋是下午那隻米色的小羊皮款。

  藤田剛在她身後半步跨入室內。他的視線用不到兩秒掃完全場——窗戶位置、出口方向、桌椅間距——然後無聲地退到距離餐桌兩步遠的牆角,雙手交疊在腹前,跨立。

  陳志遠起身。

  服務員端著第一道冷盤從側門走進來。


  陳志遠抬起手,向皋月微微示意。

  他沒有看翻譯——今晚沒帶翻譯。

  他張口。

  「大小姐,晚上好。感謝您今晚能撥冗光臨。」

  稍作停頓,他將手自然地引向那道剛上桌的涼菜。

  「這是申海本地的桂花糖藕。入秋後蓮藕最嫩,糯米塞進去蒸兩個時辰,澆上桂花蜜。請用。」

  日語。

  東京標準音。措辭敬體。動詞活用沒有一處錯誤。甚至連「兩個時辰」這種非日常表達,都用了「二刻(ふたとき)」這個略帶古風的說法,而非教科書上的生硬直譯。

  聲音落地的瞬間,空氣像被捏住了一把。

  皋月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桌面上的糖藕移到陳志遠臉上,停了大約一秒半。

  然後她的眼睛彎了起來。

  「哎呀!」

  皋月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拍。

  「原來陳局長會說日語呀!」她的語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發現了意外禮物的嬌俏,「太好了太好了,您的發音比我們的翻譯還要標準呢!早知道您會日語,前兩天我們就不用一直帶著那個無聊的翻譯到處跑了!」

  她笑得毫無防備。

  嘛,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陳志遠,一九八二年至一九八六年,曾外派至華國駐東京大使館經濟商務參贊處任職。怎麼可能不會日語呢?

  這個人從第一天起就沒有戴過任何面具。他只是選擇了一個面具——」需要翻譯的招商局長」。

  想必,那些交談這位局長也有認真地聽進去吧?

  而今晚,他主動把這張底牌亮出來了。

  他想要對等。

  他交出自己最大的秘密,是為了換她也交出一點什麼。

  皋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桂花糖年糕的熱氣拂過她的手背,甜香沁進鼻腔。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糖藕送進嘴裡。

  「嗯——好甜。」

  陳志遠在對面坐下,將白毫銀針的茶湯緩緩倒入皋月面前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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