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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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趙副書記,陳國棟幾個人趕緊忙活了起來,掃院子擦機器碼電線,用王老五的話說就是,咱破歸破,總歸不能亂糟糟的,縣長都要來了,咱就算是個豬圈,那也得擦個胭脂抹個粉兒,做個光鮮的豬圈。

  陳國棟把那塊「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的牌子擦了又擦,又找了塊規整的木板,一筆一划地寫上「特種電線試製中心」,端端正正地掛在自家大門上,兩塊牌子一左一右,緊緊挨著過年才換上去的大紅對聯。

  「我這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王老五看著牌子,模仿著戲匣子裡的相聲段子,拿腔拿調地念。

  孫振海也跟著起鬨,接過了話茬:「我給您對,「春滿乾坤福滿門,特種電線試製中心。」

  「你這也沒對上啊。」王老五繼續學著相聲的台詞抬槓,「這字數都對不上。」

  「欸!五廠長,這你就不懂了,咱這叫做『長短句兒』。」孫振海振振有詞的找著轍。

  「你個小兔崽子,叫五叔!再叫五廠長我跟你急!」王老五作勢要打,孫振海笑著跑開,邊跑邊喊:「五廠長,你去弄倆紅燈籠唄!」

  「對啊,還是你小子腦子活。」王老五一拍腦門,「我找村支書借去,他家有。」

  結果王老五這一借燈籠,可算是捅了馬蜂窩。老支書一聽縣長要來,這可是村里百年不遇的頭等大事,這還了得。

  老支書立馬掀開柜子上的一塊紅布罩子,露出裡面的話筒,扭了下開關,又伸手在蒙著話筒口上的紅布上嘭嘭拍了兩下,確認工作正常,這才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上包著的那塊紅布就喊上了。

  村頭電線桿子上高高掛著的三個大喇叭,瞬間把老支書的喊話傳遍了全村。

  「全體社員注意啦,全體社員注意啦,縣長要來咱村視察啦,縣長要來咱村視察啦,大夥都把自個兒門前頭拾掇利落啊,大夥都把自個兒門前頭拾掇利落啊,老少爺們沒事的,老少爺們沒事的,都去保田家幫個手啊,都去保田家幫個手啊。」

  聽到老支書的聲音突然透過大喇叭送出來,正在掛牌子的陳國棟嚇了一跳,緊跟著,他發現更加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二十幾個村民,扛著鐵杴掃把,走出自家院子,漸漸匯聚成一股人潮,雄赳赳氣昂昂地直奔陳國棟這邊而來,後面陸陸續續的,還有人不斷加入。

  「保國叔,不用不用,欸,國正哥,沒事沒事,我自己來,三嬸子三嬸子,當心磕著……」陳國棟陪著笑臉,根本招呼不過來,主要是也沒人聽他的。

  陳國梁陳國勝王老五也緊忙過來,眼見也勸不得攔不得,索性就安排起這些人來。只有一個孫振海不是本村的,在旁邊說不上話,也幫不上忙,又不好意思躲,只好跟在自己師父屁股後面瞎轉悠。

  要說真是人多力量大,這家扛桌子,那家拿椅子,一個下午的光景,眾人七手八腳的,就在陳國棟的院子裡拼了個蓋著紅布的簡易主席台出來,老支書還讓人把那台連著大喇叭的寶貝話筒給搬了過來,接上線,端端正正擺在主席台的正中間,陳國棟等人攔都攔不住。

  陳塔村屬於城西鎮,緊挨著縣城,雖說沒有全通上公路,但路面整體還算寬敞平整。

  第三天一早,老支書親自帶隊迎在了村口,陳國棟這幾個主角攔也攔不住,只好苦笑著跟在了身後。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在兩輛綠色吉普車前後簇擁下,剛剛卷著塵土開進陳塔村的村口,只見老支書一揮手臂,十幾個精壯的漢子變戲法似的,一人從懷裡拎出一串大紅鞭炮,拿手裡早就點燃的菸頭往引信上一杵,就那麼在手裡拎著,任憑鞭炮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陳國棟這是在搞什麼名堂!」坐在最前面一輛吉普車副駕上負責引路的趙副書記暗自腹誹了一句,轉頭朝後排的鄭書記為難的說道:「書記,您看這……?」

  「停車吧。」鄭書記面無表情的吩咐了一句,不等車停穩,便滿臉堆笑的下車,快步迎到後面的紅旗轎車旁邊,側身拉開後排車門,一手前伸,虛擋住車門邊框的上沿。

  副縣長高長河也是滿面春風般的微笑著下車,遙遙向眾人緩緩揮手,老支書慌忙上前,雙手搶過高長河的手,緊緊地握住。

  「熱烈歡迎縣領導來我們村兒指導工作!」剛剛放完鞭炮的那十幾個漢子齊聲高喊。

  趙副書記緊走兩步趕到陳國棟面前,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問道:「你搞什麼?」

  「我也不想啊。」陳國棟也壓低了聲音,無奈的回答。


  「行了行了,趕緊去現場吧。」趙副書記也沒功夫跟他計較這些,示意陳國棟帶路,自己引領著一行人跟在身後,徑直前往陳國棟的院子。

  好在現場沒再出什麼亂子,終於回到正常的軌道上來。

  到了現場,趙副書記引領各位領導在主席台落座並逐一介紹之後,高副縣長也沒過多寒暄,直接進入正題:「國棟同志,開始吧。」

  連著大喇叭的話筒當然沒有打開,擺在主席台正中間,象徵性地側對著高副縣長。

  「好,」陳國棟答應一聲,隨即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稿子,磕磕巴巴地念了起來,「首先,我代表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全體人員,熱烈歡迎高縣長及各位領導蒞、蒞臨指導,我們車間,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在各級各部門的大力支持與、與幫助下,努力發揚艱苦樸素、的優良傳統,奮勇向前、的革命精神……」

  還沒念到一半,高副縣長笑著打斷了他:「國棟同志,稿子寫的不錯,可惜你還沒念熟啊,算了,別念了,還是直接說吧,啊,就說你們的自己的經歷,你們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呵呵……」高副縣長有意在「自己的」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陳國棟有些尷尬地放下稿子,卻也明顯鬆了口氣,嘿嘿笑了兩聲,立馬跟換了個人似的,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看到這裡,一直偷偷藏在人群中的張芸,紅著臉悄然離開。陳國棟剛才念的那篇稿子,就是她寫的,陳國梁找她幫的忙。

  陳國棟從他離開縣電線廠開始講起,講他們怎麼用破爛改造機器,怎麼做出第一根線,怎麼趕大集,怎麼在宋小河村著了火,怎麼被查封……一直講到他們的溫水交聯試製成功。

  當然,他講的內容也是有選擇的,他沒有講被開除的原因,沒有講計劃指標的調劑,更沒有講非標線,這裡不是訴苦大會,更不是自我批評的檢討大會。他著重講的是白手起家的艱苦,挖掘市場的艱難,事故後的擔當和通過技術革新的發展意願以及做出的努力。

  「好啊,講的很好嘛,國棟同志給我們江臨縣的私營經濟發展之路,開了個好頭啊。」高副縣長聽完陳國棟的報告,帶頭鼓起了掌,隨後又想起了什麼,轉向坐在旁邊的工商局王副局長,「王局啊,他們那個事故,處理好了沒有啊?」

  「處理好了,高縣長,局裡已經走完了解封流程,這不正好今天要過來麼,我就順便把解封決定書一併帶過來了,國棟同志隨時可以重新申請新的營業執照。」王副局長暗自擦了把汗,慶幸自己早有準備,趕忙陪著笑臉回答。

  「好,那咱們一起,為曙光的交聯試產成功,剪個彩吧,呵呵。」高副縣長呵呵笑著,帶頭站了起來。

  陳國棟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那被查封了一年多的「北方電線廠」,居然是以這麼一種詭異的方式解封。

  只不過農機站那個破工棚里的東西,對他們已經沒有多大價值,能用的,早被他們老鼠搬家般的鼓搗出來了。這次解封,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更主要的是,他們恢復了「自由」身,可以名正言順地以自己的名義啟照經營了。

  剛剛送走高副縣長等人,城南鎮的趙副書記就急匆匆地折返了回來,代表城南鎮黨委,表達了希望陳國棟繼續掛靠的想法,哪怕掛靠費少交一些也可以。

  陳國棟不是過河拆橋的人,何況頂著集體的帽子,也能給他們帶來實實在在的便利,雖然他們對已經降到三個點的管理費依舊感覺有點肉疼。

  於是,一個禮拜後,在「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的牌子旁邊,又多了一塊牌子,上面端端正正地寫著「北方電纜廠」,沒錯,是電纜廠,不是電線廠。

  隨著這場以鬧劇開場卻以喜劇收尾的剪彩儀式結束,解封的不只是農機站那個破工棚,似乎一同解封的,還有市場間對於連硫的迷戀,仿佛一夜之間,以前那種非連硫不電線的風向,忽然就變成了非溫水交聯不電線了。

  「這個線是溫水交聯的吧,聽說你們的電線用的都是這個技術,國外的,連材料都是進口來的。」

  「別說,這進口貨就是好。」

  「這溫水交聯的電線,是不是真的越用越結實?」

  陳國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解釋,普通電線根本不用交聯,也不用硫化,但是沒有人聽他的。

  當然,這些說法,只流傳在那些小工頭小老闆和大集上零星買電線的人們之間,那些大工程大單位,依然只相信國營廠,供銷社的櫃檯上,依舊擺不上北方牌的電線。

  即使這樣,北方廠已經很滿足了,畢竟他們賣的線明顯更多了起來,他們的腰包,也日復一日地鼓了起來,就連他們臉上的笑容,也愈發地燦爛了起來。


  另一邊的虎踞電纜廠里,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哥!咱就任由著陳國棟那幾個泥腿子這麼折騰下去?」虎踞廠新建的三層辦公樓里,蘇世傑躁動不安地在真皮沙發上彈起來又坐下去,「你聽聽外面都怎麼傳的?說什麼溫水交聯是最新技術,連硫已經過時了,說什麼五頭老虎趕不上五隻土耗子,這口氣,你就咽得下去?」

  「老三哪,」蘇世雄穩穩地坐在沙發上,大拇指按著打火機上的轉輪,嚓嚓兩聲,打起一簇小火苗,湊到面前,點著手上的中南海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徐徐吐出一口煙霧,不緊不慢地說道,「好歹也是個企業家了,這麼外行的話,怎麼還能從你嘴巴里說出來?」

  「外行?外行怎麼了?我還就外行了,那什麼溫水交聯,是不是真的好我不知道,他陳國棟,他北方廠,比咱虎踞強了就不行!」蘇世傑依舊憤憤不平地說著,也啪的一下打著了自己手裡那個洋氣的一次性打火機。

  「你那個新鮮玩意兒,」蘇世雄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蘇世傑,「看著洋氣吧,不禁用,沒氣了就得扔,」又揚了揚自己手裡的煤油打火機,「不像這個,加上油就有火,永遠過不了時。」

  「那又怎麼樣?我看他們那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就來氣,特別是那個陳國棟,一條被咱們踢出門的野狗,有什麼好神氣的!」一想起哥哥明里暗裡的拿自己和陳國棟比較,蘇世傑心裡頭就窩著一團火。

  他啪的一聲把打火機扔在茶几上,發了狠的說道:

  「別管他溫水交聯先不先進,咱也弄起來,我就不信憑咱的實力,干不趴他。」

  「不行!」蘇世雄斬釘截鐵地拒絕。

  「為啥?」蘇世傑不解。

  「為啥?活兒這麼多,你幹得過來嗎?你還有那個閒心跟人鬥氣玩?」蘇世雄看著自己的弟弟,有點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再說了,做電纜不是過家家,溫水交聯是個新東西,新東西就得等著驗證,誰知道往後會出啥故事?咱現在是啥氣候?北方啥氣候?你犯得著把自個兒跟他們拉到一條線上去嗎?犯得著放著好好的買賣不做,學他們去冒那個險嗎?」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凡懂點行的,都看得出來,溫水交聯做不了大線,頂天了是個二板子,你要真想爭這口氣,你就給我弄個懸鏈出來,那才是真大天。」

  「懸鏈?那不得整條線進口嗎?我聽說起碼得一千多萬呢。」聽說要弄懸鏈,饒是蘇世傑也被自家大哥嚇了一跳。

  「那是以前,」看著弟弟被自己說動又明顯驚訝不敢想像的樣子,蘇世雄滿意地笑了,「現在已經完全國產化了,35kV,夠用了。你去趟山東那邊,我給你個電話,找這個人。」

  蘇世雄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記事本,從上面找到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抄在一張空白信箋紙上遞給蘇世傑。

  「欸!得——嘞——!」蘇世傑的屁股像裝了彈簧一般,啪的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看我不摸個大天出來,壓死陳國棟那個小板凳,看他這回還怎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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