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集趕大了
陳國梁回來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進門的時候，天才剛蒙蒙亮，王老五陳國勝孫振海幾個人卻早早的到齊了。
與陳國梁一道回來的，還有兩小包塑料顆粒和一小截電纜，這便是陳國梁之前信里說要帶回來的「大消息」。
陳國棟一眼就看出來，電纜的規格就是3×16+1型的四芯電纜，黑色護套外面的白色噴碼也清清楚楚標明了型號：YJV-0.6/1kV 3×16+1×10。
護套層比陳國棟見過的任何廠家的電纜都要均勻光滑，裡面的線芯絕緣也超過了他所知道的最好的電纜水平，不用測試，憑肉眼他也能看出來，這段電纜，質量非常好。
兩小包塑料顆粒分別用油紙密封包著，一包的外包裝上用簽字筆標著個英文字母A，另一包，寫的是B。
附帶的，還有一些資料，上面全是英文，陳國棟只認得「Made in German」這幾個字。
「YJV？交聯電纜？」看著陳國梁一副故作神秘高深的樣子，陳國棟也是吃驚不小，「德國的？」
「嘿，被我唬住了吧，」陳國梁得意地一笑，「當時也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怎麼回事？」陳國棟心急地問。
「其實就是廣州那邊一個小廠子弄的，」陳國梁賣弄成功，心滿意足，也不再賣關子，指了指那兩小包塑料顆粒「「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溫水交聯，看那兩小包了沒，那個寫著A的，叫矽烷接枝聚乙烯，那個寫著B的，叫催化劑母料，把這兩種料混一塊兒，擱咱那65擠出機上就能幹，後面再弄個溫水槽子，它就能交聯了，這就叫溫水交聯，怎麼樣？簡單吧，關鍵是咱都不用添新機子就能幹。他打那幾個洋字，就是唬人的。」
「你不是說，絕緣料得進口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真正的大消息了，我在那邊找到了渠道，能搞到國外的料，不用外匯！」
陳國棟心裡剛燃起的火苗瞬間冷了下來。他已經聽明白了，自家弟弟說的渠道，就是走私。
「國梁，犯法的事咱可不興干，要坐牢的。」
「是啊，國梁，咱廠子現在已經緩過來了，沒有那什麼交聯，咱也能活得好好的。」陳國勝也在一旁幫腔。
王老五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說話。早先投機倒把的事他就沒少干，並不覺得這是多麼大的個事。
「哥！你沒去南邊，你是不知道，那邊好多廠子都這麼幹的，出去了才知道，咱的老觀念，早過時啦。」陳國梁不甘心，仍在試圖說服自己的哥哥。
「都這麼幹，也不能說明就是對的。」陳國棟是寸步不讓。
「好好好，我不和你爭，回頭我帶你去南方看看你就知道了。再說了，他賣料咱買料，你管人家的料是哪來的，犯法也是他的事。」陳國梁見自己哥哥油鹽不進，自己的一腔熱火被無情撲滅，心裡頭不服氣，語氣自然也沖了起來。
陳國棟還要反駁，西屋裡頭響起兩聲響亮地咳嗽，緊跟著，老爹陳保田蒼老地帶著痰聲的吼聲傳了出來：「小二，別跟你哥犟！咳，咳咳！」
兩兄弟大眼瞪小眼，同時都啞了下去。陳國勝趕忙站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國梁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國棟你既然覺著這個技術能行，國梁那邊能找到料，咱正常做咱的買賣，又不直接碰那個什麼渠道，我看可以先少弄點來試試，萬一將來放開了，咱立馬就能上手，至少能搶先別人一步不是？」
「我覺得，師父說的對。」這一次，連一直沒吭氣的孫振海也站出來力挺自己的師父了。
「咱可不光是試試，」陳國梁毫不領情，覺得所有人都在跟他唱反調，直接拔高了聲音道，「要弄就多弄點，咱也印上洋字，打出咱的名頭來，直接把虎踞的連硫給壓過去！」
「行了，你少說兩句吧。」陳國勝王老五一齊出聲制止了陳國梁，王老五又轉頭向著陳國棟，「國棟，我覺著國勝說的法子，行。」
其實陳國棟自己也有點動心，畢竟溫水交聯是他先提出來的，是他們技術突圍的戰略突破點，新技術的誘惑更是讓他心裡痒痒地，欲罷不能。
而真正打動他的，正是陳國勝說的那句話，萬一將來放開了，或者國產化成功了，他要是有了前期準備，到時候就能搶先別人一步，不會再重蹈連硫的覆轍。
但是一想到「走私」兩個字，心裡總是惴惴不安。最後還是陳國勝擺出大哥的姿態定了調：「國棟，國梁，你倆也別爭了，這次我做主了，你們都聽大哥的，先少量進點料，咱們試產。」
陳國棟和陳國梁都沒有反對，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出去一趟！」說完正事，陳國梁扭頭就要出去。
「你又幹嘛去？剛回來，屋都還沒進呢就往外跑。」陳國棟不解地喊住陳國梁。
「我去問問張漢生那廠子還要電線不。」陳國梁頭也不回，扔下句話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剩下幾個人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陳國勝說道：「國棟啊，要不還是讓玉芹給張羅張羅吧。」
陳國梁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要從院牆上落下去了。
「呦，國梁，終於捨得從溫柔鄉里出來啦。」王老五剛剛關了機子，正要回家，一見陳國梁進來，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別鬧，五哥，有正事。」陳國梁岔開王老五的玩笑，轉頭又對陳國棟說，「哥，做一批線，五百卷，別打字兒。」
「不打字兒？」陳國棟有點摸不著頭腦，「為啥？」
「我找了馬向前，」陳國梁壓低了聲音，「他跟機械廠那邊熟，我跟他談好了，讓他給機械廠送線的時候，給咱帶點貨進去，還有幾個廠子，他說都能帶。」
「馬向前？」陳國勝接口道，「虎踞那個銷售科長？以前在我手底下就不大老實。」
「對！就是他，」陳國梁接口道，「不老實才好，老實的才不會給咱帶呢。」
「他憑啥給咱帶？」王老五插嘴道，「沒好處的事，他會幹？」
「當然得有好處了，」陳國梁神秘兮兮的伸出倆手指頭，「虎踞的價格比咱高兩成，這中間的差價，他要八成。」
「八成啊……」王老五啐了一口唾沫，「操！這小子真他媽夠黑的！」
「五哥啊，這事兒你得這麼想，」陳國梁笑著勾過王老五的脖子，「要我說啊，這些廠子咱死活都進不去，一分錢也賺不著不是？只要他能給咱弄進去，別說八成，就算全給他，咱也干，何況還有咱的兩成呢。」
「嗯，也是這麼個理兒。」王老五點點頭。
「不行！」陳國棟斷然否決，「這根本就不是個賺不賺錢的事！這是冒名頂替，是歪門邪道！」
「哥，哥，哥，歪門邪道怎麼了？他虎踞把咱壓得這麼死，咱冒他個名兒怎麼了？噢，就興他欺負咱，不興咱還手啊？咱一不坑人二不賣假貨，這錢賺得又不髒，咱幹嘛不賺？」
「那也不行！萬一被蘇世雄知道了，咱成什麼了？」陳國棟仍然不為所動。
「蘇世雄蘇世雄，你就這麼怕他？」陳國梁眼見自己好容易找到的機會被自己哥哥給堵死了，心下一急，口不擇言地嗆了一句。
「你！」陳國棟被弟弟的不可理喻氣得夠嗆，一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國梁，」眼見兩兄弟又要吵吵起來，陳國勝出聲說道，「你這個法子，我也不大讚成，不說咱怕不怕蘇世雄，這事弄不好，馬向前的飯碗子可就得砸了，這斷人前程的事兒，咱不興干。」
「他不說咱不說，誰知道？再說了，砸了那也是他自願的，他賺這份錢，就得擔這個結兒！」陳國梁依然振振有詞。
「話是這麼說，但是縣城就這麼屁大點地方，紙裡頭包不住個火。咱憑白結這麼個仇人，又圖個啥呢？」陳國勝顯然比陳國梁想的要長遠一些。
「要不這麼地吧，」王老五腦子轉了轉，想出了個折衷的主意，「咱把線賣給他個人，他愛賣誰賣誰去，咱不管，也管不著，你問問他干不干。」
王老五說完，陳國棟和陳國勝都沒言語，陳國梁也沒再說話。
春節一過，陳國梁都等不及看完十五的煙花，就急不可耐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車。一個禮拜之後，他又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
「哥！好消息！他們在國內有代理了！這回你可以放心了吧！」
這還真是一個令北方廠所有人都振奮的大消息。
通過代理的正規渠道，進口交聯料很快從遙遠的南方運進了陳國棟家的小院。經過檢測，這批料的品質，比上次陳國棟通過特殊渠道搞來的樣品還要好。
知道了工藝原理，有了原材料，技術上的事，自然是難不住陳國棟。少不了一番混配調溫配速的調試，一段完美的交聯電纜被陳國棟在他們的老舊機器上生產了出來，就是前期搞廢了的半噸進口料，著實讓他們心疼的直嘬牙花子。
試產成功那天，依著陳國棟的性子，幾個老夥計們在屋裡頭整瓶炮筒子切塊豬頭肉就行了，但是陳國梁非要搞個「隆重」的剪彩儀式，說是要打響名頭打出聲望。
本來就是件高興的事，再加上陳國梁的再三攛掇，陳國棟便也就沒有反對。
只是他們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所謂的隆重，按照他們的想法，不過就是由孫振海出面，請來計委的孫科長，城南的趙副書記，陳國梁去請信用社的王主任，張爾莊的張漢生，日報社的張芸，陳國棟去請工業局的魏科長，甚至連消防大隊的李通訊員都沒放過。
用陳國梁的話說，他們這個陣容，那也是包含了政界商界金融媒體各個領域，絕對當得起隆重了。
只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聽孫振海講到他們這個溫水交聯技術，代表了國際先進水平，國內都還在自主研製階段的時候，趙副書記當即匯報給了鎮裡的正書記，也就是鄭書記，鄭書記又上報到了分管工業的副縣長那裡，副縣長當即表態，要親自主持剪彩儀式。
這下陳國棟他們原本邀請的陣容就有點不夠看了，副縣長要來，自然下面的工業局長得陪著，工商局技術監督局計委各部門都要來人，而且至少都得副局長副主任以上級別才有資格參加，報社那邊，張芸只是個縣記者站小記者，當日報社江臨記者站的站長表示要親自參加的時候，張芸便成了那個打醬油的。
這麼一來，剪彩的日子只能往後拖，他們自己要做準備，也要給領導們留出準備的時間。於是，他們還是先在陳國棟的屋裡頭整了瓶炮筒子切了塊豬頭肉，先行慶祝了。
「咱這小集兒，趕大了啊。」陳國棟憂心忡忡地說道。
「怕什麼，大了才好，本來我還想著讓張芸給咱假公濟私的在報紙上弄個豆腐塊宣傳宣傳呢，這下好了，也不用假公濟私了，鐵定頭版頭條了，這往後，矽烷交聯就是咱的名號了！」與哥哥的擔心不同，陳國梁自是豪情萬丈。
陳國勝和王老五樂見其成，雖然也興奮，但卻不像陳國梁那麼激動，年輕的孫振海就不同了，小伙子看上去倆眼都光亮亮的，既有對輝煌未來的憧憬，又有對陳國梁的崇拜。
在這群糙老爺們兒吆五喝六的時候，一直在里里外外忙乎張羅的李玉芹，也是一會掩嘴偷笑，一會又看著憂心的丈夫悄悄發愁，雖然她並不知道，陳國棟的憂心，只是單純的對即將面對的大場面的本能緊張，和對突如其來的變化的不適應。
小靜可不管這些，難得今天大人們都不管她，自己寫完了作業，也擠到大人們中間，左瞅瞅右看看，不一會自己的小盆里好吃的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那都是這幾個叔叔大爺們爭先恐後夾過來的。
第二天下午，趙副書記親自傳達了縣裡的通知，「經縣委縣政府研究，擬定於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日上午九時，由縣政府組織縣工業局、縣技術監督局、縣工商局、縣計委等有關部門赴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考察調研，並聽取車間主任陳國棟作工作報告」。
「後天就來?」
「對，後天早上九點，你們好好準備一下。」
「不是來剪彩麼，怎麼成調研了？」聽到這個通知內容，北方廠的人全懵了。
「放心吧，就是剪彩。」趙副書記笑容可掬的解釋道，「同時也是調研，這更正式，影響也更大，這是好事啊！」
「還、還作工作報告？」一聽工作報告，陳國棟有點發怵，「咋做？」
「咋做？你原來當技術科長的時候咋做的，就還咋做！」
「書記，那不一樣啊，那都是技術報告，咱不能光給領導聽那個吧？」
「一樣！你可以講講你們的偉大理想宏偉目標，再講講你們艱苦奮鬥的經歷，技術創新的心路歷程，勇於承擔社會責任的遠大抱負，這些內容你們都不缺，好好寫寫，重點是要有精神閃光點，精神閃光點，一定記住嘍，可別到時候給我掉鏈子。」
不指點還好，趙副書記這一通指點下來，陳國棟更懵了。
與陳國梁一道回來的，還有兩小包塑料顆粒和一小截電纜，這便是陳國梁之前信里說要帶回來的「大消息」。
陳國棟一眼就看出來，電纜的規格就是3×16+1型的四芯電纜，黑色護套外面的白色噴碼也清清楚楚標明了型號：YJV-0.6/1kV 3×16+1×10。
護套層比陳國棟見過的任何廠家的電纜都要均勻光滑，裡面的線芯絕緣也超過了他所知道的最好的電纜水平，不用測試，憑肉眼他也能看出來，這段電纜，質量非常好。
兩小包塑料顆粒分別用油紙密封包著，一包的外包裝上用簽字筆標著個英文字母A，另一包，寫的是B。
附帶的，還有一些資料，上面全是英文，陳國棟只認得「Made in German」這幾個字。
「YJV？交聯電纜？」看著陳國梁一副故作神秘高深的樣子，陳國棟也是吃驚不小，「德國的？」
「嘿，被我唬住了吧，」陳國梁得意地一笑，「當時也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怎麼回事？」陳國棟心急地問。
「其實就是廣州那邊一個小廠子弄的，」陳國梁賣弄成功，心滿意足，也不再賣關子，指了指那兩小包塑料顆粒「「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個溫水交聯，看那兩小包了沒，那個寫著A的，叫矽烷接枝聚乙烯，那個寫著B的，叫催化劑母料，把這兩種料混一塊兒，擱咱那65擠出機上就能幹，後面再弄個溫水槽子，它就能交聯了，這就叫溫水交聯，怎麼樣？簡單吧，關鍵是咱都不用添新機子就能幹。他打那幾個洋字，就是唬人的。」
「你不是說，絕緣料得進口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真正的大消息了，我在那邊找到了渠道，能搞到國外的料，不用外匯！」
陳國棟心裡剛燃起的火苗瞬間冷了下來。他已經聽明白了，自家弟弟說的渠道，就是走私。
「國梁，犯法的事咱可不興干，要坐牢的。」
「是啊，國梁，咱廠子現在已經緩過來了，沒有那什麼交聯，咱也能活得好好的。」陳國勝也在一旁幫腔。
王老五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沒有說話。早先投機倒把的事他就沒少干，並不覺得這是多麼大的個事。
「哥！你沒去南邊，你是不知道，那邊好多廠子都這麼幹的，出去了才知道，咱的老觀念，早過時啦。」陳國梁不甘心，仍在試圖說服自己的哥哥。
「都這麼幹，也不能說明就是對的。」陳國棟是寸步不讓。
「好好好，我不和你爭，回頭我帶你去南方看看你就知道了。再說了，他賣料咱買料，你管人家的料是哪來的，犯法也是他的事。」陳國梁見自己哥哥油鹽不進，自己的一腔熱火被無情撲滅，心裡頭不服氣，語氣自然也沖了起來。
陳國棟還要反駁，西屋裡頭響起兩聲響亮地咳嗽，緊跟著，老爹陳保田蒼老地帶著痰聲的吼聲傳了出來：「小二，別跟你哥犟！咳，咳咳！」
兩兄弟大眼瞪小眼，同時都啞了下去。陳國勝趕忙站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別吵吵了，國梁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國棟你既然覺著這個技術能行，國梁那邊能找到料，咱正常做咱的買賣，又不直接碰那個什麼渠道，我看可以先少弄點來試試，萬一將來放開了，咱立馬就能上手，至少能搶先別人一步不是？」
「我覺得，師父說的對。」這一次，連一直沒吭氣的孫振海也站出來力挺自己的師父了。
「咱可不光是試試，」陳國梁毫不領情，覺得所有人都在跟他唱反調，直接拔高了聲音道，「要弄就多弄點，咱也印上洋字，打出咱的名頭來，直接把虎踞的連硫給壓過去！」
「行了，你少說兩句吧。」陳國勝王老五一齊出聲制止了陳國梁，王老五又轉頭向著陳國棟，「國棟，我覺著國勝說的法子，行。」
其實陳國棟自己也有點動心，畢竟溫水交聯是他先提出來的，是他們技術突圍的戰略突破點，新技術的誘惑更是讓他心裡痒痒地，欲罷不能。
而真正打動他的，正是陳國勝說的那句話，萬一將來放開了，或者國產化成功了，他要是有了前期準備，到時候就能搶先別人一步，不會再重蹈連硫的覆轍。
但是一想到「走私」兩個字，心裡總是惴惴不安。最後還是陳國勝擺出大哥的姿態定了調：「國棟，國梁，你倆也別爭了，這次我做主了，你們都聽大哥的，先少量進點料，咱們試產。」
陳國棟和陳國梁都沒有反對，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出去一趟！」說完正事，陳國梁扭頭就要出去。
「你又幹嘛去？剛回來，屋都還沒進呢就往外跑。」陳國棟不解地喊住陳國梁。
「我去問問張漢生那廠子還要電線不。」陳國梁頭也不回，扔下句話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剩下幾個人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對視了一眼，陳國勝說道：「國棟啊，要不還是讓玉芹給張羅張羅吧。」
陳國梁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太陽都快要從院牆上落下去了。
「呦，國梁，終於捨得從溫柔鄉里出來啦。」王老五剛剛關了機子，正要回家，一見陳國梁進來，忍不住打趣了一句。
「別鬧，五哥，有正事。」陳國梁岔開王老五的玩笑，轉頭又對陳國棟說，「哥，做一批線，五百卷，別打字兒。」
「不打字兒？」陳國棟有點摸不著頭腦，「為啥？」
「我找了馬向前，」陳國梁壓低了聲音，「他跟機械廠那邊熟，我跟他談好了，讓他給機械廠送線的時候，給咱帶點貨進去，還有幾個廠子，他說都能帶。」
「馬向前？」陳國勝接口道，「虎踞那個銷售科長？以前在我手底下就不大老實。」
「對！就是他，」陳國梁接口道，「不老實才好，老實的才不會給咱帶呢。」
「他憑啥給咱帶？」王老五插嘴道，「沒好處的事，他會幹？」
「當然得有好處了，」陳國梁神秘兮兮的伸出倆手指頭，「虎踞的價格比咱高兩成，這中間的差價，他要八成。」
「八成啊……」王老五啐了一口唾沫，「操！這小子真他媽夠黑的！」
「五哥啊，這事兒你得這麼想，」陳國梁笑著勾過王老五的脖子，「要我說啊，這些廠子咱死活都進不去，一分錢也賺不著不是？只要他能給咱弄進去，別說八成，就算全給他，咱也干，何況還有咱的兩成呢。」
「嗯，也是這麼個理兒。」王老五點點頭。
「不行！」陳國棟斷然否決，「這根本就不是個賺不賺錢的事！這是冒名頂替，是歪門邪道！」
「哥，哥，哥，歪門邪道怎麼了？他虎踞把咱壓得這麼死，咱冒他個名兒怎麼了？噢，就興他欺負咱，不興咱還手啊？咱一不坑人二不賣假貨，這錢賺得又不髒，咱幹嘛不賺？」
「那也不行！萬一被蘇世雄知道了，咱成什麼了？」陳國棟仍然不為所動。
「蘇世雄蘇世雄，你就這麼怕他？」陳國梁眼見自己好容易找到的機會被自己哥哥給堵死了，心下一急，口不擇言地嗆了一句。
「你！」陳國棟被弟弟的不可理喻氣得夠嗆，一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國梁，」眼見兩兄弟又要吵吵起來，陳國勝出聲說道，「你這個法子，我也不大讚成，不說咱怕不怕蘇世雄，這事弄不好，馬向前的飯碗子可就得砸了，這斷人前程的事兒，咱不興干。」
「他不說咱不說，誰知道？再說了，砸了那也是他自願的，他賺這份錢，就得擔這個結兒！」陳國梁依然振振有詞。
「話是這麼說，但是縣城就這麼屁大點地方，紙裡頭包不住個火。咱憑白結這麼個仇人，又圖個啥呢？」陳國勝顯然比陳國梁想的要長遠一些。
「要不這麼地吧，」王老五腦子轉了轉，想出了個折衷的主意，「咱把線賣給他個人，他愛賣誰賣誰去，咱不管，也管不著，你問問他干不干。」
王老五說完，陳國棟和陳國勝都沒言語，陳國梁也沒再說話。
春節一過，陳國梁都等不及看完十五的煙花，就急不可耐地踏上了南下的列車。一個禮拜之後，他又風風火火地趕了回來。
「哥！好消息！他們在國內有代理了！這回你可以放心了吧！」
這還真是一個令北方廠所有人都振奮的大消息。
通過代理的正規渠道，進口交聯料很快從遙遠的南方運進了陳國棟家的小院。經過檢測，這批料的品質，比上次陳國棟通過特殊渠道搞來的樣品還要好。
知道了工藝原理，有了原材料，技術上的事，自然是難不住陳國棟。少不了一番混配調溫配速的調試，一段完美的交聯電纜被陳國棟在他們的老舊機器上生產了出來，就是前期搞廢了的半噸進口料，著實讓他們心疼的直嘬牙花子。
試產成功那天，依著陳國棟的性子，幾個老夥計們在屋裡頭整瓶炮筒子切塊豬頭肉就行了，但是陳國梁非要搞個「隆重」的剪彩儀式，說是要打響名頭打出聲望。
本來就是件高興的事，再加上陳國梁的再三攛掇，陳國棟便也就沒有反對。
只是他們認識的人本來就不多，所謂的隆重，按照他們的想法，不過就是由孫振海出面，請來計委的孫科長，城南的趙副書記，陳國梁去請信用社的王主任，張爾莊的張漢生，日報社的張芸，陳國棟去請工業局的魏科長，甚至連消防大隊的李通訊員都沒放過。
用陳國梁的話說，他們這個陣容，那也是包含了政界商界金融媒體各個領域，絕對當得起隆重了。
只是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聽孫振海講到他們這個溫水交聯技術，代表了國際先進水平，國內都還在自主研製階段的時候，趙副書記當即匯報給了鎮裡的正書記，也就是鄭書記，鄭書記又上報到了分管工業的副縣長那裡，副縣長當即表態，要親自主持剪彩儀式。
這下陳國棟他們原本邀請的陣容就有點不夠看了，副縣長要來，自然下面的工業局長得陪著，工商局技術監督局計委各部門都要來人，而且至少都得副局長副主任以上級別才有資格參加，報社那邊，張芸只是個縣記者站小記者，當日報社江臨記者站的站長表示要親自參加的時候，張芸便成了那個打醬油的。
這麼一來，剪彩的日子只能往後拖，他們自己要做準備，也要給領導們留出準備的時間。於是，他們還是先在陳國棟的屋裡頭整了瓶炮筒子切了塊豬頭肉，先行慶祝了。
「咱這小集兒，趕大了啊。」陳國棟憂心忡忡地說道。
「怕什麼，大了才好，本來我還想著讓張芸給咱假公濟私的在報紙上弄個豆腐塊宣傳宣傳呢，這下好了，也不用假公濟私了，鐵定頭版頭條了，這往後，矽烷交聯就是咱的名號了！」與哥哥的擔心不同，陳國梁自是豪情萬丈。
陳國勝和王老五樂見其成，雖然也興奮，但卻不像陳國梁那麼激動，年輕的孫振海就不同了，小伙子看上去倆眼都光亮亮的，既有對輝煌未來的憧憬，又有對陳國梁的崇拜。
在這群糙老爺們兒吆五喝六的時候，一直在里里外外忙乎張羅的李玉芹，也是一會掩嘴偷笑，一會又看著憂心的丈夫悄悄發愁，雖然她並不知道，陳國棟的憂心，只是單純的對即將面對的大場面的本能緊張，和對突如其來的變化的不適應。
小靜可不管這些，難得今天大人們都不管她，自己寫完了作業，也擠到大人們中間，左瞅瞅右看看，不一會自己的小盆里好吃的就堆成了一座小山，那都是這幾個叔叔大爺們爭先恐後夾過來的。
第二天下午，趙副書記親自傳達了縣裡的通知，「經縣委縣政府研究，擬定於一九九一年三月二十日上午九時，由縣政府組織縣工業局、縣技術監督局、縣工商局、縣計委等有關部門赴曙光農機電修廠電線車間考察調研，並聽取車間主任陳國棟作工作報告」。
「後天就來?」
「對，後天早上九點，你們好好準備一下。」
「不是來剪彩麼，怎麼成調研了？」聽到這個通知內容，北方廠的人全懵了。
「放心吧，就是剪彩。」趙副書記笑容可掬的解釋道，「同時也是調研，這更正式，影響也更大，這是好事啊！」
「還、還作工作報告？」一聽工作報告，陳國棟有點發怵，「咋做？」
「咋做？你原來當技術科長的時候咋做的，就還咋做！」
「書記，那不一樣啊，那都是技術報告，咱不能光給領導聽那個吧？」
「一樣！你可以講講你們的偉大理想宏偉目標，再講講你們艱苦奮鬥的經歷，技術創新的心路歷程，勇於承擔社會責任的遠大抱負，這些內容你們都不缺，好好寫寫，重點是要有精神閃光點，精神閃光點，一定記住嘍，可別到時候給我掉鏈子。」
不指點還好，趙副書記這一通指點下來，陳國棟更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