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開除
「國棟，忙著呢？你來一下。」
陳國棟正蹲在擠出機前搖著搖把給兆歐表充電，聽到廠長蘇世雄的招呼，隨意「哦」了一聲，也沒有抬頭，繼續搖著搖把。開路校驗正常，短路校驗正常，陳國棟把兆歐表的指針搭接在剛從機頭擠出來的溫熱電線上，緩慢搖動手柄，直到兆歐表上的指針經過一陣短暫的輕微晃動後穩定的停在接近「∞」的一端，這才滿意的站起身，對著正在操作機器的機台長呲牙笑了一下，豎了個大拇指。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木門，陳國棟還沒看到蘇世雄，就先被一片濃重的煙霧撲了臉。蘇世雄坐在椅子上，看到陳國棟進來，隔著辦公桌，揚手拋過來一支煙。陳國棟忙不迭的接住：「廠長，啥事？呦！中華！」
「內供的，我也好不容易才搞到這麼兩包，坐，」蘇世雄微胖的臉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啪」的一聲輕響，手裡一包完整沒有拆封的大紅色中華煙滑到了陳國棟的面前，「喏，這包你裝著。」
陳國棟拿起面前的煙盒，嘴裡「嘖嘖」著，拈在手裡反覆端詳了一會，輕輕放回桌面上：「這玩意金貴，可不敢把嘴巴餵刁嘍，」說著，摸過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哧的一聲劃著名了，湊到嘴巴上把煙點燃，深深嘬了一口，讓煙氣在肺里愜意地繞了個圈，緩緩從鼻腔中鑽出來，「我借廠長的光蹭一支就行了，廠長，您找我是有啥好事麼？」
「當然是好事了，呵呵，」蘇世雄呵呵笑了兩聲，「廠子效益不好，你是知道的，上面壓產值，下面要工資，銀行催貸款，聽說今年政策還要緊縮，難哪……不過……」稍微停頓了一下，也不等陳國棟答話，自顧接著說下去，「南邊有個朋友，想要點紫銅，我核計著，咱廠里有指標，不如給他勻點，能賺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陳國棟面前晃了晃。
「可是，指標那都是有數的……」笑容漸漸在陳國棟的臉上凝固，「這可不是小事。」
「所以才需要你陳大科長啊，」蘇世雄笑容不變，用夾著煙的手輕輕從桌面上推過來一個鼓囊囊的信封，「廠里不是還有一批計劃外的黃雜銅麼，你稍微調整一下工藝……供銷科副科長陳國勝是你堂哥，也方便，對了，咱們廠這個副長廠的位子已經空了很久了，廠里就你技術好，資歷也夠，也是時候給你加加擔子了……」
笑容終於徹底凝固在了陳國棟的臉上，訕訕地有些發紅：「這不行啊，廠長，黃雜銅裡頭雜質多，導電可不夠，要是做點民用電線，點個燈照個亮啥的還湊合，可咱這廠子裡的線都是要往工程上送的，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哈哈哈……」蘇世雄面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隨即上身往後朝椅背上靠，夾著煙的兩根手指半曲著指向陳國棟，「我就說沒必要，老李非要讓我搞個什麼考驗，我就說嘛，我們的同志還是經得起考驗的，哈哈哈……」
「那啥，廠長，要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回去幹活了……」陳國棟隨即也緩和了下來，嘿嘿乾笑兩聲，站起身來就準備離開，卻又被蘇世雄叫住。
「別急嘛，這個你先拿著，給你的獎金，」蘇世雄手指敲了敲那個信封，指尖壓在信封上稍微往前又推了推，「保田哥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吧，藥可不能斷，為廠里貢獻了一輩子了，老了老了還落這一身病，趕明兒我家裡頭看他去……」
聽到蘇世雄提到自己的父親，陳國棟心裡也是一陣恓惶。老爹陳保田也是縣電線廠的老員工，在車間裡吃了一輩子銅鋁塑料灰，攢下個癆病，這才為自己換來這麼一個進廠頂班的機會。這當口蘇世雄忽然提起來，陳國棟知道，這是敲打他呢。
「我爸他就那樣吧，看您還老惦記著，」陳國棟低頭瞟了一眼那個鼓鼓的信封，掩飾著心頭隱隱的那一絲動搖，將手裡的煙屁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嘬了最後一口，輕輕按在搪瓷缸子充當的菸灰缸里，又反覆掇了幾下，將零星散開的火星壓滅，「廠長，這也是考驗的一部分?」
「哈哈哈，我們的國棟同志，警惕性還是滿高的，」蘇世雄打著哈哈，手指沒有從信封上拿開，卻也沒有把繼續往前推，「行了，沒什麼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當天下午，檔案科的人來到陳國棟的科長辦公室，說是要核對電線生產工藝的檔案資料，收走了一批原始記錄文件。
第二天早上，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還沒到上班時間，陳國棟穿著雨披，剛把他的那輛老鳳凰停到廠區門口的自行車棚，就看到一群工作圍著旁邊的廠區公告欄，嘁嘁喳喳地小聲議論著：
「……沒想到陳科長竟然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吃了多少好處，臉都不要了……」
「……活該，誰叫他平時那麼較真兒……」
看到陳國棟，人們紛紛閉上嘴巴，留下或是鄙視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神後悄然散開。陳國棟隱約有了些猜測，快步走到公告欄前。
「……經查，陳國棟同志在負責『紅光機械廠專項線纜』生產期間，擅自修改工藝配方，使用不合格原材料，導致產品出現嚴重質量隱患，給廠里聲譽和財產造成重大損失……技術不精，品行不端……經廠辦會議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分，以儆效尤。」
公告欄里是一張明顯是剛貼上去的通知，「關於開除技術科長陳國棟的決定」的粗黑標題異常醒目，落款處蓋著的大紅公章上，印油甚至都還沒有干透。
陳國棟瞬間感覺血往上涌，不自覺得握緊了拳頭，直接就想衝進蘇世雄的辦公室里去理論。只是才走了沒兩步，心裡便冷靜下來，他已經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惜自己手上什麼證據都沒有，現在去理論，無非是給人一個當面羞辱他的機會罷了。
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很荒謬，自己一直努力堅持的東西，竟然成了別人打擊自己的致命武器。這不僅是開除，而是一場對他下半輩子的蓋棺定論。
有了這麼一場「質量事故」，坐實了他的技術不精品行不端，技術這碗飯，算是吃到頭了。
陳國棟正蹲在擠出機前搖著搖把給兆歐表充電，聽到廠長蘇世雄的招呼，隨意「哦」了一聲，也沒有抬頭，繼續搖著搖把。開路校驗正常，短路校驗正常，陳國棟把兆歐表的指針搭接在剛從機頭擠出來的溫熱電線上，緩慢搖動手柄，直到兆歐表上的指針經過一陣短暫的輕微晃動後穩定的停在接近「∞」的一端，這才滿意的站起身，對著正在操作機器的機台長呲牙笑了一下，豎了個大拇指。
推開廠長辦公室的木門，陳國棟還沒看到蘇世雄，就先被一片濃重的煙霧撲了臉。蘇世雄坐在椅子上，看到陳國棟進來，隔著辦公桌，揚手拋過來一支煙。陳國棟忙不迭的接住：「廠長，啥事？呦！中華！」
「內供的，我也好不容易才搞到這麼兩包，坐，」蘇世雄微胖的臉上堆起和煦的笑容，「啪」的一聲輕響，手裡一包完整沒有拆封的大紅色中華煙滑到了陳國棟的面前，「喏，這包你裝著。」
陳國棟拿起面前的煙盒，嘴裡「嘖嘖」著，拈在手裡反覆端詳了一會，輕輕放回桌面上：「這玩意金貴，可不敢把嘴巴餵刁嘍，」說著，摸過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哧的一聲劃著名了，湊到嘴巴上把煙點燃，深深嘬了一口，讓煙氣在肺里愜意地繞了個圈，緩緩從鼻腔中鑽出來，「我借廠長的光蹭一支就行了，廠長，您找我是有啥好事麼？」
「當然是好事了，呵呵，」蘇世雄呵呵笑了兩聲，「廠子效益不好，你是知道的，上面壓產值，下面要工資，銀行催貸款，聽說今年政策還要緊縮，難哪……不過……」稍微停頓了一下，也不等陳國棟答話，自顧接著說下去，「南邊有個朋友，想要點紫銅，我核計著，咱廠里有指標，不如給他勻點，能賺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陳國棟面前晃了晃。
「可是，指標那都是有數的……」笑容漸漸在陳國棟的臉上凝固，「這可不是小事。」
「所以才需要你陳大科長啊，」蘇世雄笑容不變，用夾著煙的手輕輕從桌面上推過來一個鼓囊囊的信封，「廠里不是還有一批計劃外的黃雜銅麼，你稍微調整一下工藝……供銷科副科長陳國勝是你堂哥，也方便，對了，咱們廠這個副長廠的位子已經空了很久了，廠里就你技術好，資歷也夠，也是時候給你加加擔子了……」
笑容終於徹底凝固在了陳國棟的臉上，訕訕地有些發紅：「這不行啊，廠長，黃雜銅裡頭雜質多，導電可不夠，要是做點民用電線，點個燈照個亮啥的還湊合，可咱這廠子裡的線都是要往工程上送的，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哈哈哈……」蘇世雄面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隨即上身往後朝椅背上靠，夾著煙的兩根手指半曲著指向陳國棟，「我就說沒必要，老李非要讓我搞個什麼考驗，我就說嘛，我們的同志還是經得起考驗的，哈哈哈……」
「那啥，廠長，要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回去幹活了……」陳國棟隨即也緩和了下來，嘿嘿乾笑兩聲，站起身來就準備離開，卻又被蘇世雄叫住。
「別急嘛，這個你先拿著，給你的獎金，」蘇世雄手指敲了敲那個信封，指尖壓在信封上稍微往前又推了推，「保田哥怎麼樣了，身體還好吧，藥可不能斷，為廠里貢獻了一輩子了，老了老了還落這一身病，趕明兒我家裡頭看他去……」
聽到蘇世雄提到自己的父親，陳國棟心裡也是一陣恓惶。老爹陳保田也是縣電線廠的老員工，在車間裡吃了一輩子銅鋁塑料灰，攢下個癆病，這才為自己換來這麼一個進廠頂班的機會。這當口蘇世雄忽然提起來，陳國棟知道，這是敲打他呢。
「我爸他就那樣吧，看您還老惦記著，」陳國棟低頭瞟了一眼那個鼓鼓的信封，掩飾著心頭隱隱的那一絲動搖，將手裡的煙屁股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嘬了最後一口，輕輕按在搪瓷缸子充當的菸灰缸里，又反覆掇了幾下，將零星散開的火星壓滅，「廠長，這也是考驗的一部分?」
「哈哈哈，我們的國棟同志，警惕性還是滿高的，」蘇世雄打著哈哈，手指沒有從信封上拿開，卻也沒有把繼續往前推，「行了，沒什麼事了，你忙你的去吧。」
當天下午，檔案科的人來到陳國棟的科長辦公室，說是要核對電線生產工藝的檔案資料，收走了一批原始記錄文件。
第二天早上，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還沒到上班時間，陳國棟穿著雨披，剛把他的那輛老鳳凰停到廠區門口的自行車棚，就看到一群工作圍著旁邊的廠區公告欄，嘁嘁喳喳地小聲議論著：
「……沒想到陳科長竟然是這樣的人……」
「……不知道吃了多少好處，臉都不要了……」
「……活該，誰叫他平時那麼較真兒……」
看到陳國棟，人們紛紛閉上嘴巴，留下或是鄙視或是幸災樂禍的眼神後悄然散開。陳國棟隱約有了些猜測，快步走到公告欄前。
「……經查，陳國棟同志在負責『紅光機械廠專項線纜』生產期間，擅自修改工藝配方，使用不合格原材料，導致產品出現嚴重質量隱患，給廠里聲譽和財產造成重大損失……技術不精，品行不端……經廠辦會議研究決定，予以開除處分，以儆效尤。」
公告欄里是一張明顯是剛貼上去的通知，「關於開除技術科長陳國棟的決定」的粗黑標題異常醒目，落款處蓋著的大紅公章上，印油甚至都還沒有干透。
陳國棟瞬間感覺血往上涌，不自覺得握緊了拳頭，直接就想衝進蘇世雄的辦公室里去理論。只是才走了沒兩步，心裡便冷靜下來，他已經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惜自己手上什麼證據都沒有，現在去理論，無非是給人一個當面羞辱他的機會罷了。
他忽然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很荒謬，自己一直努力堅持的東西，竟然成了別人打擊自己的致命武器。這不僅是開除，而是一場對他下半輩子的蓋棺定論。
有了這麼一場「質量事故」，坐實了他的技術不精品行不端，技術這碗飯，算是吃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