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改革開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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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1年開春,佛山。

  食品廠的談判比上海順利得多。廠長姓趙,是個實幹派,見面第一句話就是:「林先生,我們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產品出不去。倉庫里堆滿了罐頭,但外貿公司給的配額有限,賣不動。」

  林三帶來的方案簡單直接:合資後,林氏包銷70%的產品,通過香港轉口到東南亞。作為交換,廠里要引進一條全新的真空包裝生產線。

  「設備是我們檳城基地升級換下來的,但保養得很好,精度完全達標。」林三讓助手打開設備照片,「價格按折舊算,只有新設備的四成。」

  趙廠長仔細看照片,又看了技術參數。「這設備……能處理肉類真空包裝嗎?」

  「專門為肉類優化過。」林三說,「另外,我們每年可以送兩位技術骨幹去德國進修,學習最新的食品保鮮技術。費用我們承擔。」

  趙廠長眼睛亮了。「德國?」

  「斯圖加特,有一家我們合作的食品機械研究所。」林三補充,「不過有個條件——去的人,得簽八年服務合同,學成後必須回合資廠工作。」

  「這應該的!應該的!」趙廠長連連點頭,「國家培養了,當然要回來服務。」

  合同條款很快敲定。林三讓了一部分利潤分成,換來了對出口渠道的完全控制,以及設備採購的決定權——將來升級設備,必須經林氏認可。

  三月,香港基金會辦公室。

  陳老親自審定了第一批「青年教師海外進修計劃」的名單。二十個人,檔案攤滿一桌。

  林三陪在一旁。陳老的手指停在一份檔案上。

  「清華這個張講師,研究方向是半導體材料……他導師是王守武先生的學生。」陳老抬眼,「王先生現在在中科院半導體所,是領軍人物。這張講師,是他們體系里重點培養的苗子。」

  又翻到另一份:「上海交大這位李副教授,搞自動控制的。他愛人娘家在南京714廠,那是搞雷達的。」

  林三靜靜聽著。這些關係網,基金會的人已經摸了一遍,但陳老點出來的,是更深層的學術譜系和軍工背景。

  「陳老覺得,這些人選……」

  「選得好。」陳老摘下眼鏡,「都是能做實事,將來也能說得上話的人。不過……」

  他頓了頓:「送出去容易,送回來難。現在外面誘惑大,萬一有人不想回來了,我們這基金會,可就成笑話了。」

  「所以得把工作做在前面。」林三說,「進修期間,我們會安排他們參觀一些我們在海外的合作實驗室——新加坡的微電子中心、德州農工的機器人研究所。讓他們看看,真正的先進技術是什麼樣子,但更重要的是,讓他們看到,這些實驗室里,華人科學家能做到什麼位置。」

  陳老看著他:「你這是……攻心?」

  「是種希望。」林三說,「讓人知道,只要真有本事,在哪裡都能闖出一片天。但在外面闖,終究是給外國人做事,只會被當做棋子。回來,做的才是自己的事業。」

  陳老良久不語,最終在名單上簽了字。

  六月,深圳。

  「林氏技術諮詢與培訓中心」的牌子,悄悄掛在了代表處隔壁。門面依舊不大,裡面隔出三間辦公室、一間小教室。

  第一批六個顧問全部到位。林三面試最後一個——一位五十六歲的美籍華人機械工程師,姓程,之前在惠普做了二十年。

  面試在中心的小會議室。林三沒問太多履歷,只問了一個問題:

  「程工,如果將來你去國內工廠做技術指導,看到他們的設備圖紙有明顯設計缺陷,但對方領導堅持說沒問題,你敢不敢當面指出來?」

  程工程師頭髮花白,說話帶著江浙口音。

  「林先生,我十六歲離開上海,去了美國。從學徒做到高級工程師,靠的就是一件事:圖紙錯了就是錯了,機器不會騙人。」他聲音平靜,「如果看到問題不說,機器壞了、廠子虧了,丟的不是我一個人的臉,是所有華人工程師的臉。」

  林三站起來,伸出手。「中心的首席顧問,請您擔任。」

  九月,廣州。

  第一單生意來了。廣州電視機廠引進了一條美國生產線,美方派遣的工程師調試了兩個月,一直有問題,但對方咬定是中方操作不當。

  廠長老呂通過關係找到深圳中心,急得嘴角起泡。「林先生,能不能派個人去看看?現在生產線停一天,損失太大了!」


  程工帶隊過去,三個顧問在車間泡了三天。他們帶著自己從香港帶來的檢測儀器,一段一段測,一個參數一個參數核對。

  第三天下午,程工把一份二十七頁的報告放在美方工程師和中方面前的桌上。

  他語氣平和,但每句話都有數據支撐,「根據我們檢測,生產線存在二十七項不符合合同技術附件的問題。包括傳送帶速度偏差超過±3%、焊接溫度曲線未達到設定值、檢測工位的圖像識別率只有82%,低於合同規定的95%。」

  美方工程師臉色難看,試圖爭辯。程工直接調出儀器記錄的數據波形圖,一幀一幀對比。

  「數據在這裡。如果貴方認為我們的檢測方法有問題,可以請第三方機構覆核。」

  老呂廠長拿著報告,手都在抖。第二天就帶著人去和美方談判,最終扣下了5%的尾款,並且要求美方免費提供一年的關鍵零部件備用。

  消息在珠三角的工業圈裡悄悄傳開。到年底,中心接到的諮詢請求已經排到半年後。有想引進設備怕被坑的,有設備壞了找不到人修的,還有想改進工藝不知道方向的。

  程工每完成一個項目,都會寫一份詳細的行業觀察報告,不僅講技術問題,還會分析這家廠的管理水平、工人素質、上下游配套情況。這些報告,每月匯總成厚厚一沓,送到林三桌上。

  十二月的香港,夜色漸深。

  林二站在辦公室窗前,維港的燈火倒映在玻璃上。桌上攤開的是年終總結:

  兩家合資廠在建,地基已經打好。

  基金會送出二十個未來可能成為學界骨幹的「種子」。

  技術中心在華南工業圈立住了「專業、敢言」的口碑。

  北京的老周送來了更精細的部委人事圖譜,甚至開始標註某些關鍵人物的「偏好」和「顧慮」。

  電話響了。

  是林一從檳城打來的。

  「少爺出關了。」林一的聲音透過聽筒,有些遠,「他剛才問了內地的事。」

  林二看著窗外:「根已經紮下去了。土很實。」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明年,」林一說,「該發芽了。」

  林二掛斷電話。對岸那片廣袤的土地正在夜色中沉睡,而林家要做的,就是成為那棵最先觸到陽光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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