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有人離場
「有人……離場了。」耳聞程靜手機里漏出的那句命令，程譚唇角勾起一抹難得的笑容。
「楊紅……果真是她，想要我們死透。」芳姐齒縫間擠出一道恨意，「她從我這兒，刮去的好處還少麼？辦案的緊要關節，仕途的打點鋪路……未承想，最後舉刀的，竟是她！」
「你總算看透了。」程譚笑意更冷，「有時，一人的私慾，便能凌駕於一切號令之上。今日這局，楊紅怕是剛剛才醒過味兒——自己不過是枚最先擺上祭台的棋子罷了！其實昨夜，從我遞出那暗號起，她一而再、再而三延誤出警、罔顧生死時，便已註定只是一把殺人的刀，而非那握刀的手。」
「可她真真明白過來，還是在方才……在我們吐出『鑰匙』二字時！她曉得，自己該抽身了。」程靜亦浮現一抹譏誚的笑，「我其實……一直暗暗敬她幾分。家世、教養、起點，樣樣勝我。」
「眼下你是『談判組』的人了。」程譚正色，目光掃過程靜與陳銘，「你二人去同他談。談什麼？怎麼談？且說來聽聽。談罷……咱們這『幽靈牌局』，還得接著打。」
「還打牌？！」陳銘陡然拔高嗓音，怒意勃發，「程譚！你可知為了你們這桌麻將，局裡動用了多少弟兄？多少人趴在要命的地方，生死一線！連李局都火急火燎趕了來……」
「阿銘啊，」程譚懶懶截斷他的話頭，「我剛將你從那暗格里扒拉出來，你不思謝，反倒教訓起我來了？依你說，該不該請咱們麻辣警花再賞你一頓『竹筍炒肉』？」他話鋒一轉，寒意森森，「這局剛支棱起來，多少雙耳朵豎著聽響兒。此刻便想撤台？怕是有許多人……不答應。」
「哼！故作高深！」陳銘別過臉，仍嘀咕了一句。
「這話，有個看書的閒人也這般說過。我沒睬他。」程譚一邊說，一邊已伸手開始攪動桌上散亂的骨牌，「高深的物事，原不需『故作』；不高深的，縱使『故作』，也無人搭理。開局吧。」
自動麻將桌早已斷電，只剩手動。骨牌相碰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包廂里格外分明，一下，一下，像細小的關節在黑暗中叩響。
抓牌。理牌。
程譚起手的牌平平無奇，可他的心在默算。算牌牆的厚薄，算或然的流向，算陳浩掌中可能握著的乾坤。
陳浩打得很沉，很凝。他的指尖撫過每一張牌面，輕緩如撫觸愛人的眉睫。眼神溫存而悲涼，仿佛透過這冰冷的竹骨，能望見十三年前那段蒙塵的時光。
第三巡，陳浩打出一張紅中。
又是那張浸著暗紅污跡的牌。
程譚盯著那張紅中，忽地開口，吐出的話平直如一把尺：「這張牌上的血，是李婉的。」
陳浩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
「技術鑑證可以說話。」程譚道，「縱使過了十三載，現今的法子仍能提出些微的痕。這張牌，連同桌上另幾張，上頭沾的血，皆屬同一女子——李婉。」
芳姐猛地抬首，驚駭欲絕地瞪向桌上那些骨牌。
「這……這怎可能……」她聲音發顫，「這些牌，是我三年前新置的……」
「可牌上的血，是十三年前的。」程譚字字如釘，「有人將染血的舊牌，混進了你的新牌里。這人，極熟你的習性，知你會用這副牌待『貴客』。」
他目光轉向陳浩：「是你麼？」
陳浩搖頭：「不是我。我不知牌上有血。」
「那是誰？」程靜追問。
程譚未答。他打出一張四條，續道：「李婉的血，怎會沾上麻將牌？滅門案的現場，未見麻將。警方的卷宗寫得分明，客廳茶几上擺著的，是副象棋，非麻將。」
他略頓，看向芳姐：「可有一處，確有麻將。十三年前，安平里拆遷指揮部的歇腳屋裡，常年備著一副。拆遷隊的人常在那兒摸牌。李婉死前一周，曾去過那裡，依當時的值宿記錄，李婉在那兒待了二十分鐘，哭著走的。現場有人瞧見她跌了一跤，手擦破了，淌了血。」
芳姐的臉，慘白如刷了層石灰。
「那副麻將……」她喉頭滾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來……後來不見了。拆遷收尾時清點物件，那副牌少了十幾張。只當是工人順手牽了羊……」
「不是工人。」程譚截斷她，「是有人特意取走了染血的牌。藏了十三年。然後，混進了你的牌里。」
「為……為什麼？」陳浩啞聲問，「為何要這般做？」
「為『提醒』。」程譚目光掃過牌桌旁每一張臉，「提醒所有沾過那件事的人，血債，須得血償。」
牌局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中繼續。人人滿腹心事，出牌皆慢，仿佛每打出一張，都要耗盡力氣。
第六巡，程譚摸上一張八萬。他的手牌此刻已能聽牌，可他又一次選擇了棄。打出一張東風——最穩妥的路。
他在等。等一個暗號，等一個綻裂的縫隙。
陳浩似已看透他心思。
「你在等我漏出破綻。」陳浩道，「可這一局，我不會錯。因這一局……繫著阿婉。」
「你愛她。」程譚說。
「愛？」陳浩嘴角扯出一抹枯澀的笑，「『愛』字太輕了。她是我的命。她沒了，我的命便也折了。餘下的……只剩這點不肯散的執念。」
「所以你布下這一切。」
「我只想還她一個清白。」陳浩聲音哽咽，「她那樣好一個人，不該那般死。不該死了，還要背一身污糟名目。她是為了家裡，舍了自己。她日記里寫，等阿爸病好了，細佬畢業了，便回來尋我。她讓我……等她。」
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滾落，砸在冰冷的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等了。等了三年，等到她嫁人。又三年，等到她生子。再三年……等到她……沒了。」
他抬起眼，眸中血絲猙獰如網：「那畜生，何曾愛過她？不過是為炫耀，為填那點可笑的征服欲。他在外頭有女人，不止一個。他打她……這些，阿婉的日記里，字字泣血。可她能如何？」
程靜的手在桌下攥緊。她想起李婉案卷里那些驗傷的舊照，彼時只作家庭糾紛，如今再看……
「所以你起了殺心。」程譚道。
「我想殺他。」陳浩坦然承認，「我想過一百種法子殺他。可我沒動手。因阿婉不讓。她死前一周，給我來過電話，說『浩子，莫做傻事。為我，好好活』。」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漢子，此時氣息顫得厲害：「我應了她。所以那夜，我沒去那裡。我在鄰市，坐在培訓教室最末一排，滿腦子全是她。直到夜裡十一點……我接到一個電話。」
「楊紅……果真是她，想要我們死透。」芳姐齒縫間擠出一道恨意，「她從我這兒，刮去的好處還少麼？辦案的緊要關節，仕途的打點鋪路……未承想，最後舉刀的，竟是她！」
「你總算看透了。」程譚笑意更冷，「有時，一人的私慾，便能凌駕於一切號令之上。今日這局，楊紅怕是剛剛才醒過味兒——自己不過是枚最先擺上祭台的棋子罷了！其實昨夜，從我遞出那暗號起，她一而再、再而三延誤出警、罔顧生死時，便已註定只是一把殺人的刀，而非那握刀的手。」
「可她真真明白過來，還是在方才……在我們吐出『鑰匙』二字時！她曉得，自己該抽身了。」程靜亦浮現一抹譏誚的笑，「我其實……一直暗暗敬她幾分。家世、教養、起點，樣樣勝我。」
「眼下你是『談判組』的人了。」程譚正色，目光掃過程靜與陳銘，「你二人去同他談。談什麼？怎麼談？且說來聽聽。談罷……咱們這『幽靈牌局』，還得接著打。」
「還打牌？！」陳銘陡然拔高嗓音，怒意勃發，「程譚！你可知為了你們這桌麻將，局裡動用了多少弟兄？多少人趴在要命的地方，生死一線！連李局都火急火燎趕了來……」
「阿銘啊，」程譚懶懶截斷他的話頭，「我剛將你從那暗格里扒拉出來，你不思謝，反倒教訓起我來了？依你說，該不該請咱們麻辣警花再賞你一頓『竹筍炒肉』？」他話鋒一轉，寒意森森，「這局剛支棱起來，多少雙耳朵豎著聽響兒。此刻便想撤台？怕是有許多人……不答應。」
「哼！故作高深！」陳銘別過臉，仍嘀咕了一句。
「這話，有個看書的閒人也這般說過。我沒睬他。」程譚一邊說，一邊已伸手開始攪動桌上散亂的骨牌，「高深的物事，原不需『故作』；不高深的，縱使『故作』，也無人搭理。開局吧。」
自動麻將桌早已斷電，只剩手動。骨牌相碰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包廂里格外分明，一下，一下，像細小的關節在黑暗中叩響。
抓牌。理牌。
程譚起手的牌平平無奇，可他的心在默算。算牌牆的厚薄，算或然的流向，算陳浩掌中可能握著的乾坤。
陳浩打得很沉，很凝。他的指尖撫過每一張牌面，輕緩如撫觸愛人的眉睫。眼神溫存而悲涼，仿佛透過這冰冷的竹骨，能望見十三年前那段蒙塵的時光。
第三巡，陳浩打出一張紅中。
又是那張浸著暗紅污跡的牌。
程譚盯著那張紅中，忽地開口，吐出的話平直如一把尺：「這張牌上的血，是李婉的。」
陳浩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
「技術鑑證可以說話。」程譚道，「縱使過了十三載，現今的法子仍能提出些微的痕。這張牌，連同桌上另幾張，上頭沾的血，皆屬同一女子——李婉。」
芳姐猛地抬首，驚駭欲絕地瞪向桌上那些骨牌。
「這……這怎可能……」她聲音發顫，「這些牌，是我三年前新置的……」
「可牌上的血，是十三年前的。」程譚字字如釘，「有人將染血的舊牌，混進了你的新牌里。這人，極熟你的習性，知你會用這副牌待『貴客』。」
他目光轉向陳浩：「是你麼？」
陳浩搖頭：「不是我。我不知牌上有血。」
「那是誰？」程靜追問。
程譚未答。他打出一張四條，續道：「李婉的血，怎會沾上麻將牌？滅門案的現場，未見麻將。警方的卷宗寫得分明，客廳茶几上擺著的，是副象棋，非麻將。」
他略頓，看向芳姐：「可有一處，確有麻將。十三年前，安平里拆遷指揮部的歇腳屋裡，常年備著一副。拆遷隊的人常在那兒摸牌。李婉死前一周，曾去過那裡，依當時的值宿記錄，李婉在那兒待了二十分鐘，哭著走的。現場有人瞧見她跌了一跤，手擦破了，淌了血。」
芳姐的臉，慘白如刷了層石灰。
「那副麻將……」她喉頭滾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後來……後來不見了。拆遷收尾時清點物件，那副牌少了十幾張。只當是工人順手牽了羊……」
「不是工人。」程譚截斷她，「是有人特意取走了染血的牌。藏了十三年。然後，混進了你的牌里。」
「為……為什麼？」陳浩啞聲問，「為何要這般做？」
「為『提醒』。」程譚目光掃過牌桌旁每一張臉，「提醒所有沾過那件事的人，血債，須得血償。」
牌局在一種近乎凝滯的沉重中繼續。人人滿腹心事，出牌皆慢，仿佛每打出一張，都要耗盡力氣。
第六巡，程譚摸上一張八萬。他的手牌此刻已能聽牌，可他又一次選擇了棄。打出一張東風——最穩妥的路。
他在等。等一個暗號，等一個綻裂的縫隙。
陳浩似已看透他心思。
「你在等我漏出破綻。」陳浩道，「可這一局，我不會錯。因這一局……繫著阿婉。」
「你愛她。」程譚說。
「愛？」陳浩嘴角扯出一抹枯澀的笑，「『愛』字太輕了。她是我的命。她沒了，我的命便也折了。餘下的……只剩這點不肯散的執念。」
「所以你布下這一切。」
「我只想還她一個清白。」陳浩聲音哽咽，「她那樣好一個人，不該那般死。不該死了，還要背一身污糟名目。她是為了家裡，舍了自己。她日記里寫，等阿爸病好了，細佬畢業了，便回來尋我。她讓我……等她。」
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滾落，砸在冰冷的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我等了。等了三年，等到她嫁人。又三年，等到她生子。再三年……等到她……沒了。」
他抬起眼，眸中血絲猙獰如網：「那畜生，何曾愛過她？不過是為炫耀，為填那點可笑的征服欲。他在外頭有女人，不止一個。他打她……這些，阿婉的日記里，字字泣血。可她能如何？」
程靜的手在桌下攥緊。她想起李婉案卷里那些驗傷的舊照，彼時只作家庭糾紛，如今再看……
「所以你起了殺心。」程譚道。
「我想殺他。」陳浩坦然承認，「我想過一百種法子殺他。可我沒動手。因阿婉不讓。她死前一周，給我來過電話，說『浩子，莫做傻事。為我，好好活』。」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漢子，此時氣息顫得厲害：「我應了她。所以那夜，我沒去那裡。我在鄰市，坐在培訓教室最末一排，滿腦子全是她。直到夜裡十一點……我接到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