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舊影
第140章 舊影
出了交易市場那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喧囂地帶，許墨手裡提著螺絲刀套裝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內城的路上。
剛走出十幾米不到，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悄然升起。許墨皺了皺眉，有人在不遠處盯著他。目光不算特別銳利或充滿惡意，但帶著明顯的探究意味。
許墨心中念頭飛轉，自己在交易市場逗留時間不長，除了討價還價，幾乎沒和任何人發生交集。
會是誰？攤販？不像，那些精明的傢伙眼神更多是在貨物和貢獻點上打轉。路人？更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之前「偶遇」的冰系異能者，薇薇姐了。
「難道她還覺得我是在跟蹤她？」許墨覺得有些好笑，看來自己之前的坦然表現並沒有完全打消對方的疑慮，或者她本身疑心就比較重。大概是在市場裡又碰巧看到自己，臨時起意想跟上來看看？
許墨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既然對方好奇心這麼重，陪她玩一下也無妨。
裝作若無其事的向前又走了幾步後許墨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住了腳步然後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朝感覺到的方向射去。
就在他回身的同時，大約十幾米外的一個舊貨攤位旁，薇薇姐似乎正拿著一件不起眼的小飾品，側對著許墨的方向，和攤主說著什麼，語速平緩，仿佛真的在討價還價。
但她的身體姿態明顯有些僵硬，餘光正飛快地朝許墨這邊掃來，與許墨驟然迴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顯然沒料到許墨會突然轉身，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被抓現行的慌亂，但很快被她強行壓下，手中的動作和臉上的表情試圖維持著正常購物的狀態，只是那刻意壓低的側臉和微微繃緊的肩線，暴露了她的不自然。
看到這一幕，許墨心中更是大樂。這位異能者顯然沒什麼「反偵察」或「跟蹤」的經驗，演技生澀得可愛。大概平時仗著實力和團隊，行事比較直接，很少需要做這種暗地裡觀察的事情。
既然對方演技不過關，許墨也不介意配合演出，順便再添把火，徹底打消她無聊的疑慮。
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化，從最初的銳利審視，很快變成了一種混合著疑惑、恍然，然後迅速轉為毫不掩飾的皺眉、嫌惡，甚至還帶著點遇到變態般的噁心感。
這一系列表情和動作，行雲流水，情感飽滿，將一個「被女色狼跟蹤騷擾的倒霉蛋」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果然，用餘光一直「觀察」著許墨的薇薇姐，將他這副神態看了個一清二楚。
那一瞬間，薇薇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像是打翻了顏料鋪，一陣紅一陣白。羞惱、尷尬、荒謬、甚至還有一絲被冤枉的氣憤，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飾品捏碎。
但許墨那副真實無比的厭惡表情，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心頭那點殘留的懷疑。
一個真正心懷叵測跟蹤她的人，在被發現後，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想明白這點，薇薇姐只覺得臉頰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好歹也是個實力不俗的冰系異能者，小隊裡的重要成員，居然被別人當成當成那種人！這要是傳出去，臉往哪擱？
她再也沒心思去觀察許墨了，甚至連原本想買的那件小飾品也忘了，匆匆塞還給攤主，低聲道了句算了，便逃也似的轉身，朝著與許墨相反的方向快步離去。此時她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她尷尬的地方，同時在心裡把那個可惡的傢伙罵了無數遍，並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
對於身後那位異能者小姐豐富精彩的內心活動，許墨自然是無從知曉。他演完那出戲，便步伐輕快地繼續前行，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然而，就在許墨剛走出幾十米，前方不遠處出現的兩個人影，讓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其中一個身影，穿著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灰色牛仔夾克，他身形略顯僂此時正側著頭，對身旁一個背著鼓鼓囊囊舊背包、看起來風塵僕僕的年輕倖存者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堆著一種看似熱情、實則透著幾分油滑和算計的笑容。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巷子深處，似乎在引路。
灰夾克男。
許墨幾乎立刻就認出了這個傢伙，這不就是自己初到江城時，在街上差點被偷，後來被這個掮客騙到那個小院據點，想要「教訓」自己，結果反而被他收拾了的那個嗎？沒想到，時隔這麼久，居然又在這裡碰見了，而且他身邊又跟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新來者、缺乏警惕的倖存者。
看他們行進的方向，赫然就是通往記憶中那個小院的路。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許墨心中冷笑。看來這群人還在幹著老本行，專門挑初來乍到、落單的倖存者下手。
灰夾克男此時正好轉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許墨。當他的視線落在許墨臉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恐和畏懼的神色。
顯然，他對許墨的印象深刻到了骨子裡。那晚在小院裡，許墨展現出的身手成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噩夢。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再次遇到許墨。
許墨看著他那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又掃了一眼他旁邊那個一臉茫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年輕倖存者。
灰夾克男被許墨的目光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明明是在盛夏，卻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地發僵。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轉身就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而那個年輕倖存者，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看看渾身僵硬的灰夾克男，又看看提著東西、正似笑非笑看過來的許墨，臉上露出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許墨心中念頭輾轉，要是沒看見也就算了，眼不見為淨。但既然撞見了，而且明顯這灰夾克又在打壞主意，他不可能視而不見。那個年輕倖存者一副新來的模樣，不多加注意很容易被坑的。
想到這裡，許墨臉上迅速換上一副「熱情偶遇老友」的表情，腳下加快步伐，朝著灰夾克男兩人迎了上去，嘴裡還高聲打著招呼：「喲！這不是王哥嘛！可算碰著你了！」許墨隨意編了個名字，聲音抬高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我正到處找你呢！上次托你幫忙找的那個————那個零件，有眉目了沒？我這等著急用啊！」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到了灰夾克男面前，擋住了他和那個年輕倖存者之間的視線，一隻手看似親熱地拍在灰夾克男僵硬的肩膀上，實則暗含力道，讓他動彈不得。
灰夾克男被許墨這一聲「王哥」叫得魂都快飛了，肩膀上傳來的力道更是讓他心驚膽戰，哪裡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勉強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啊————是、是你啊————那個、那個零件————」
「對對對，就是那個！」許墨接過話頭，一副「你懂的」的樣子，然後才像剛注意到旁邊還有人似的，轉向那個一臉懵逼的年輕倖存者，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這位兄弟，不好意思啊，我找王哥有點急事，特別重要的東西，你看這————」
年輕倖存者看了看許墨，又看了看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的「王哥」，眉頭皺了起來。他顯然對灰夾克男突然出現的這個「熟人」，以及被打斷的「帶路」感到很不爽。
但他看許墨和這個「王哥」似乎真的很熟絡的樣子，再加上許墨態度還算客氣，他也不好發作，只是臉色明顯沉了下來，瓮聲瓮氣地說：「你們有事？那我————」
許墨立刻接道：「對不住對不住，兄弟，實在抱歉。要不這樣，王哥你先跟我去把事情說了，回頭再幫這位兄弟安排？或者————」他看向年輕倖存者，「兄弟你要是不急，也可以先找個茶攤坐坐？耽誤你時間了，我請碗涼茶賠罪？」
年輕倖存者狐疑地看了看灰夾克男，又看了看許墨。他心中雖然疑慮和不快，但畢竟人生地不熟，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了句「不用了」，便背著包，轉身朝巷子外走去，邊走邊回頭看了兩眼，嘴裡嘀咕著什麼，大概是覺得自己晦氣。
看著年輕倖存者走遠，許墨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鬆開搭在灰夾克男肩膀上的手，但那冰冷的目光，卻讓灰夾克男感覺壓力更大了。
「王哥？」許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來，你生意做得挺紅火啊，朋友。」
聽許墨陰陽怪氣的話，灰夾克男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臉色煞白，急忙擺手解釋道：「大、大哥！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真沒想幹壞事！」
他喘了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這位小兄弟是剛進城的，想找個便宜點的落腳處，我們那個小院現在真就是正經過日子的地方，租幾個床位，混口飯吃。不信您問問他！」他指了指還未走遠的年輕倖存者背影，「我們談好了價錢，一天兩個貢獻點，包熱水，絕對沒強迫。」
見許墨眼神依舊冷冽，灰夾克男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大哥，上次被您教訓之後，我們幾個是真怕了，也想明白了。這世道走邪路哪天碰到硬茬子，命就沒了。江城現在搞大建設，只要肯出力，餓不死。我那幾個兄弟，現在都在工地搬磚、運材料，雖然累點，但貢獻點實在，睡得也踏實。」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因為在交易市場混得久，認識些人能倒騰點小東西，加上那院子位置還行，就留下來打理，順便做點租房的小生意，也算給大家行個方便，掙點辛苦錢補貼一下，絕沒有再做那種坑人的勾當。」
夾克男眼神裡帶著後怕和一絲急於證明的清白，補充道：「大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們院子看看。現在收拾得乾乾淨淨，住了七八個正經幹活的兄弟，都是靠力氣吃飯的，我們真的改好了！」
許墨盯著他的眼睛，敏銳感知讓他能大致判斷對方情緒的真偽。灰夾克男雖然恐懼，但說到後面，那種急於辯解、甚至帶點委屈的情緒，不像完全作假。而且，提到他兄弟們在工地幹活時，語氣里確實有一絲無奈但認命的踏實感。
「帶路。」許墨沉默了幾秒，吐出兩個字。他決定親眼看看。如果對方真的改邪歸正，他自然不會為難；如果是謊言，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灰夾克男不敢怠慢，連忙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只盼著院子裡一切正常，別再觸怒這位煞星。
走過兩條巷子，二人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小院門口。
與上次記憶中的破敗不同，院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打掃得還算乾淨。院子裡晾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牆角堆著一些整齊的磚塊，估計是順手從工地帶回來的。正午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竟然有了幾分尋常市井人家的生活氣息。
灰夾克男緊張地站在一旁，看著許墨陪著小心道：「大哥，您看，現在就是這樣。那邊房間還有幾個床是空著的，是租給臨時找活的人住，我們自己也住這幾。晚上下工回來，人多也熱鬧點。」
許墨微微頷首，眼前的景象，與他上次看到的截然不同。雖然環境依然簡陋，但秩序井然，透著一種底層勞動者掙扎求生的、粗的真實感。看來上次的教訓，加上江城大興建設提供的出路，確實讓這群人走上了另一條路。儘管這「房東」生意可能也帶著點灰色，但至少不再是暴力欺詐了。
「記住你說的話。」許墨收回目光，看向灰夾克男，「你們能走正路，是好事。」
「不敢！絕對不敢！」灰夾克男連忙保證，「我們真的只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絕不敢再惹事！」
「好自為之。」許墨不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許墨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他樂見其成。末世中，多一個人走上正軌，就少一份潛在的混亂。灰夾克男這群人的轉變，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江城當前大環境對底層民眾的塑造力一當有相對穩定、可通過勞動獲得回報的出路時，很多人會選擇放棄高風險的不法勾當。
但另一方面，許墨也清醒地認識到，這種轉變是脆弱的，依賴於江城持續的建設需求和相對穩定的秩序。
一旦外部壓力增大，或者內部出現動盪，資源重新變得緊張，難保這些人不會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秩序，還是需要更堅實的基礎和更有效的約束。」許墨心中暗嘆。個人的武力威懾只能解決一時一地，真正的長治久安，需要的是制度、是希望、是讓人看到努力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可能。
江城正在努力構建這一切，從巨牆到衛星，從夏收到住宅樓。但這其中的縫隙和暗角，依然需要時間和更細緻的工作去填補。
許墨不再去想灰夾克男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已經給出了警告，也看到了改變的可能，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了。
出了交易市場那混雜著各種氣味的喧囂地帶，許墨手裡提著螺絲刀套裝腳步不疾不徐地走在回內城的路上。
剛走出十幾米不到，一種被人盯上的感覺悄然升起。許墨皺了皺眉，有人在不遠處盯著他。目光不算特別銳利或充滿惡意，但帶著明顯的探究意味。
許墨心中念頭飛轉，自己在交易市場逗留時間不長，除了討價還價，幾乎沒和任何人發生交集。
會是誰？攤販？不像，那些精明的傢伙眼神更多是在貨物和貢獻點上打轉。路人？更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位之前「偶遇」的冰系異能者，薇薇姐了。
「難道她還覺得我是在跟蹤她？」許墨覺得有些好笑，看來自己之前的坦然表現並沒有完全打消對方的疑慮，或者她本身疑心就比較重。大概是在市場裡又碰巧看到自己，臨時起意想跟上來看看？
許墨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既然對方好奇心這麼重，陪她玩一下也無妨。
裝作若無其事的向前又走了幾步後許墨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住了腳步然後猛地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朝感覺到的方向射去。
就在他回身的同時，大約十幾米外的一個舊貨攤位旁，薇薇姐似乎正拿著一件不起眼的小飾品，側對著許墨的方向，和攤主說著什麼，語速平緩，仿佛真的在討價還價。
但她的身體姿態明顯有些僵硬，餘光正飛快地朝許墨這邊掃來，與許墨驟然迴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她顯然沒料到許墨會突然轉身，眼神中瞬間閃過一絲被抓現行的慌亂，但很快被她強行壓下，手中的動作和臉上的表情試圖維持著正常購物的狀態，只是那刻意壓低的側臉和微微繃緊的肩線，暴露了她的不自然。
看到這一幕，許墨心中更是大樂。這位異能者顯然沒什麼「反偵察」或「跟蹤」的經驗，演技生澀得可愛。大概平時仗著實力和團隊，行事比較直接，很少需要做這種暗地裡觀察的事情。
既然對方演技不過關，許墨也不介意配合演出，順便再添把火，徹底打消她無聊的疑慮。
他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化，從最初的銳利審視，很快變成了一種混合著疑惑、恍然，然後迅速轉為毫不掩飾的皺眉、嫌惡，甚至還帶著點遇到變態般的噁心感。
這一系列表情和動作，行雲流水，情感飽滿，將一個「被女色狼跟蹤騷擾的倒霉蛋」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果然，用餘光一直「觀察」著許墨的薇薇姐，將他這副神態看了個一清二楚。
那一瞬間，薇薇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像是打翻了顏料鋪，一陣紅一陣白。羞惱、尷尬、荒謬、甚至還有一絲被冤枉的氣憤，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差點沒忍住把手裡的飾品捏碎。
但許墨那副真實無比的厭惡表情，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她心頭那點殘留的懷疑。
一個真正心懷叵測跟蹤她的人，在被發現後，應該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想明白這點，薇薇姐只覺得臉頰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她好歹也是個實力不俗的冰系異能者，小隊裡的重要成員，居然被別人當成當成那種人！這要是傳出去，臉往哪擱？
她再也沒心思去觀察許墨了，甚至連原本想買的那件小飾品也忘了，匆匆塞還給攤主，低聲道了句算了，便逃也似的轉身，朝著與許墨相反的方向快步離去。此時她只想趕緊離開這個讓她尷尬的地方，同時在心裡把那個可惡的傢伙罵了無數遍，並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幹這種蠢事了。
對於身後那位異能者小姐豐富精彩的內心活動，許墨自然是無從知曉。他演完那出戲，便步伐輕快地繼續前行，嘴角還殘留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笑意。
然而，就在許墨剛走出幾十米，前方不遠處出現的兩個人影，讓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其中一個身影，穿著件洗得發白袖口磨損的灰色牛仔夾克，他身形略顯僂此時正側著頭，對身旁一個背著鼓鼓囊囊舊背包、看起來風塵僕僕的年輕倖存者低聲說著什麼，臉上堆著一種看似熱情、實則透著幾分油滑和算計的笑容。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巷子深處，似乎在引路。
灰夾克男。
許墨幾乎立刻就認出了這個傢伙，這不就是自己初到江城時，在街上差點被偷，後來被這個掮客騙到那個小院據點，想要「教訓」自己，結果反而被他收拾了的那個嗎？沒想到，時隔這麼久，居然又在這裡碰見了，而且他身邊又跟著一個看起來像是新來者、缺乏警惕的倖存者。
看他們行進的方向，赫然就是通往記憶中那個小院的路。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許墨心中冷笑。看來這群人還在幹著老本行，專門挑初來乍到、落單的倖存者下手。
灰夾克男此時正好轉頭，目光無意間掃過許墨。當他的視線落在許墨臉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然後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恐和畏懼的神色。
顯然，他對許墨的印象深刻到了骨子裡。那晚在小院裡，許墨展現出的身手成了他很長一段時間內的噩夢。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在這個地方，再次遇到許墨。
許墨看著他那副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又掃了一眼他旁邊那個一臉茫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年輕倖存者。
灰夾克男被許墨的目光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明明是在盛夏，卻仿佛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四肢都有些不聽使喚地發僵。他下意識地想後退，想轉身就跑，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而那個年輕倖存者，也察覺到了不對勁。他看看渾身僵硬的灰夾克男，又看看提著東西、正似笑非笑看過來的許墨，臉上露出了困惑和一絲不安。
許墨心中念頭輾轉，要是沒看見也就算了，眼不見為淨。但既然撞見了，而且明顯這灰夾克又在打壞主意，他不可能視而不見。那個年輕倖存者一副新來的模樣，不多加注意很容易被坑的。
想到這裡，許墨臉上迅速換上一副「熱情偶遇老友」的表情，腳下加快步伐，朝著灰夾克男兩人迎了上去，嘴裡還高聲打著招呼：「喲！這不是王哥嘛！可算碰著你了！」許墨隨意編了個名字，聲音抬高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我正到處找你呢！上次托你幫忙找的那個————那個零件，有眉目了沒？我這等著急用啊！」
他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到了灰夾克男面前，擋住了他和那個年輕倖存者之間的視線，一隻手看似親熱地拍在灰夾克男僵硬的肩膀上，實則暗含力道，讓他動彈不得。
灰夾克男被許墨這一聲「王哥」叫得魂都快飛了，肩膀上傳來的力道更是讓他心驚膽戰，哪裡敢說半個「不」字，只能勉強從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啊————是、是你啊————那個、那個零件————」
「對對對，就是那個！」許墨接過話頭，一副「你懂的」的樣子，然後才像剛注意到旁邊還有人似的，轉向那個一臉懵逼的年輕倖存者，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這位兄弟，不好意思啊，我找王哥有點急事，特別重要的東西，你看這————」
年輕倖存者看了看許墨，又看了看一句話都說不完整的「王哥」，眉頭皺了起來。他顯然對灰夾克男突然出現的這個「熟人」，以及被打斷的「帶路」感到很不爽。
但他看許墨和這個「王哥」似乎真的很熟絡的樣子，再加上許墨態度還算客氣，他也不好發作，只是臉色明顯沉了下來，瓮聲瓮氣地說：「你們有事？那我————」
許墨立刻接道：「對不住對不住，兄弟，實在抱歉。要不這樣，王哥你先跟我去把事情說了，回頭再幫這位兄弟安排？或者————」他看向年輕倖存者，「兄弟你要是不急，也可以先找個茶攤坐坐？耽誤你時間了，我請碗涼茶賠罪？」
年輕倖存者狐疑地看了看灰夾克男，又看了看許墨。他心中雖然疑慮和不快，但畢竟人生地不熟，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了句「不用了」，便背著包，轉身朝巷子外走去，邊走邊回頭看了兩眼，嘴裡嘀咕著什麼，大概是覺得自己晦氣。
看著年輕倖存者走遠，許墨臉上的「熱情」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鬆開搭在灰夾克男肩膀上的手，但那冰冷的目光，卻讓灰夾克男感覺壓力更大了。
「王哥？」許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來，你生意做得挺紅火啊，朋友。」
聽許墨陰陽怪氣的話，灰夾克男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臉色煞白，急忙擺手解釋道：「大、大哥！誤會！天大的誤會！我真沒想幹壞事！」
他喘了口氣，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這位小兄弟是剛進城的，想找個便宜點的落腳處，我們那個小院現在真就是正經過日子的地方，租幾個床位，混口飯吃。不信您問問他！」他指了指還未走遠的年輕倖存者背影，「我們談好了價錢，一天兩個貢獻點，包熱水，絕對沒強迫。」
見許墨眼神依舊冷冽，灰夾克男咽了口唾沫，語速加快，臉上擠出一絲苦笑：「大哥，上次被您教訓之後，我們幾個是真怕了，也想明白了。這世道走邪路哪天碰到硬茬子，命就沒了。江城現在搞大建設，只要肯出力，餓不死。我那幾個兄弟，現在都在工地搬磚、運材料，雖然累點，但貢獻點實在，睡得也踏實。」
他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因為在交易市場混得久，認識些人能倒騰點小東西，加上那院子位置還行，就留下來打理，順便做點租房的小生意，也算給大家行個方便，掙點辛苦錢補貼一下，絕沒有再做那種坑人的勾當。」
夾克男眼神裡帶著後怕和一絲急於證明的清白，補充道：「大哥，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我們院子看看。現在收拾得乾乾淨淨，住了七八個正經幹活的兄弟，都是靠力氣吃飯的，我們真的改好了！」
許墨盯著他的眼睛，敏銳感知讓他能大致判斷對方情緒的真偽。灰夾克男雖然恐懼，但說到後面，那種急於辯解、甚至帶點委屈的情緒，不像完全作假。而且，提到他兄弟們在工地幹活時，語氣里確實有一絲無奈但認命的踏實感。
「帶路。」許墨沉默了幾秒，吐出兩個字。他決定親眼看看。如果對方真的改邪歸正，他自然不會為難；如果是謊言，也逃不過他的眼睛。
灰夾克男不敢怠慢，連忙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只盼著院子裡一切正常，別再觸怒這位煞星。
走過兩條巷子，二人來到了那個熟悉的小院門口。
與上次記憶中的破敗不同，院門敞開著，能看到裡面打掃得還算乾淨。院子裡晾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工裝，牆角堆著一些整齊的磚塊，估計是順手從工地帶回來的。正午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竟然有了幾分尋常市井人家的生活氣息。
灰夾克男緊張地站在一旁，看著許墨陪著小心道：「大哥，您看，現在就是這樣。那邊房間還有幾個床是空著的，是租給臨時找活的人住，我們自己也住這幾。晚上下工回來，人多也熱鬧點。」
許墨微微頷首，眼前的景象，與他上次看到的截然不同。雖然環境依然簡陋，但秩序井然，透著一種底層勞動者掙扎求生的、粗的真實感。看來上次的教訓，加上江城大興建設提供的出路，確實讓這群人走上了另一條路。儘管這「房東」生意可能也帶著點灰色，但至少不再是暴力欺詐了。
「記住你說的話。」許墨收回目光，看向灰夾克男，「你們能走正路，是好事。」
「不敢！絕對不敢！」灰夾克男連忙保證，「我們真的只想安安穩穩混口飯吃，絕不敢再惹事！」
「好自為之。」許墨不再多說，轉身離開了小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許墨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方面他樂見其成。末世中，多一個人走上正軌，就少一份潛在的混亂。灰夾克男這群人的轉變，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江城當前大環境對底層民眾的塑造力一當有相對穩定、可通過勞動獲得回報的出路時，很多人會選擇放棄高風險的不法勾當。
但另一方面，許墨也清醒地認識到，這種轉變是脆弱的，依賴於江城持續的建設需求和相對穩定的秩序。
一旦外部壓力增大，或者內部出現動盪，資源重新變得緊張，難保這些人不會故態復萌，甚至變本加厲。
「秩序，還是需要更堅實的基礎和更有效的約束。」許墨心中暗嘆。個人的武力威懾只能解決一時一地，真正的長治久安，需要的是制度、是希望、是讓人看到努力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可能。
江城正在努力構建這一切，從巨牆到衛星，從夏收到住宅樓。但這其中的縫隙和暗角，依然需要時間和更細緻的工作去填補。
許墨不再去想灰夾克男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他已經給出了警告，也看到了改變的可能，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