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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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權錢的修羅場裡,聰明人用背叛兌換自由,傻子才拿尊嚴餵養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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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佳回家這一路,腳底都像踩了棉花套子似的,心裡頭七上八下直打鼓。她原以為見了張志山,他得拍桌子瞪眼,罵她是白眼狼,再整點職場PUA那套話術給她洗洗腦。

  可她萬萬沒想到,他今天居然轉了性?還跟她玩上語重心長那一套?!

  她打小就吃軟不吃硬。甭管多大的事兒,只要對方態度一軟和,她就先不好意思了,生怕把人給傷著。

  最關鍵的是,這也不是張志山的做派啊?難不成他也有良心發現的時候麼?這葫蘆里到底在賣什麼藥?

  曾佳暈頭漲腦摸回家裡,整個人魂都快飄沒了,她越尋思越琢磨不透。細數下來自己雖說沒少幫張志山忙活,大大小小雜事全包攬,背地裡還幫他代持資產,可這些活兒換旁人照樣能幹明白啊。就憑這點事兒,至於讓他一改往日行事法子拼命的拉攏嗎?難不成自己在他那兒,已經金貴到這個份上啦?

  直到手機「叮」一聲,張志山的信息殺到了。他把未來三天安排列得明明白白的。

  除了一堆瑣事讓她去解決,還有一天是讓她主動約史軍吃飯。三個人要整一頓私人小灶,聊點兒不可言說的事。他還發了一張北大EMBA碩士班的申請表。最後附帶了一長串語音。

  話雖然說了一大堆,一長串60秒的橫條,但內容總結下來很簡單:史軍這個人不能得罪,該用還得用一下,甭管用什麼法子,事辦成了最重要。她和王浩文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如果不做出點成績來,即便他是天意的大老闆,也保不住她繼續留在天意,總要拿出點東西給公司看一看。

  曾佳心裡的迷糊勁兒,「唰」地一下子散開了,敢情張志山是為了使喚史軍,才跟她溫聲細語扮慈祥的。

  至於這北大的EMBA要六月份才開班,到時候甭說她在哪兒貓著,張志山還坐不坐得穩天意那把交椅都兩說。

  還一口一個「親妹妹」叫著,真要是親的,他能逼著妹子去給膈應的男人賠笑臉麼?但也保不齊。在張志山那套邏輯里,結果大過了天,過程手段這些東西都是墊桌腳的廢紙,踩就完了。

  現如今到底該咋選?

  張志山那點心思已經擺得明明白白,想攥住這份工作和機會,她就得老老實實往外掏本錢,認頭出血。但她即便幫他擺平史軍,把身段低到塵埃里,連底線都豁了出去,近乎賠上一切,等事成之後,張志山就不會把她一腳踹飛,把她推出去當頂鍋背黑鍋的冤大頭了嗎?

  曾佳自詡拎得清,她半點不自戀。她不認為跟余莉都能撕到恩斷義絕的張志山會真的對她情意深重,不過是利用罷了。

  但放棄這倆字真挺難的,畢竟這是她賴以生存的飯碗,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氣,這种放棄,甚至比跟王浩文分手還剜心刺骨。王浩文會怎麼選?會選擇繼續留下麼?這念頭蹦出後,曾佳就自嘲一笑,自個兒的工作都保不住了,還想人家呢,她還真是有點心大了。

  王浩文這邊跟余莉倒是聊得挺「痛快」的。他見了面就竹筒倒豆子,把跟曾佳早是一對兒的事全部禿嚕了。

  余莉辦事兒也更利索,廢話一句不多說,直接就給王浩文甩了條件:跟曾佳徹底切割乾淨,立馬調他去上海到一家諮詢公司當副總,月薪五萬,外加項目提成5%。

  大餅砸過來,王浩文也同樣發懵。

  「儂算不過來帳了吧?阿拉給你掰扯掰扯,」余莉一邊收拾裝扮,一邊跟他說話,語氣平平穩穩,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拋開月薪不談的哦,但凡儂給天意請進來一個牌子,就是五萬塊。要是像上回那樣一口氣弄進來三十個……」她故意頓了頓,「一百五十萬。王浩文,儂一年可以輕輕鬆鬆百萬進帳,什麼樣的女朋友找不著?曾佳那個小丫頭喲,心思比儂多得很,沒有什麼大出息的,就是拖儂後腿的呀。」

  「儂也別怪我把你攆去上海,儂和那個小丫頭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我在董事們面前不好保儂的,阿拉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好多雙眼睛看著的呀。」

  「國際投行那邊的事,儂也不好再負責的,我會找人和儂接手,儂回去好好尋思尋思,明天上班咱們再好好聊。」余莉是急著趕一場闊太局,難得沒讓王浩文當跟班陪著,說完這些就把他給打發走了。

  王浩文離開了余莉的豪宅,也沒馬上奔回家,他一個人戳在街邊兒吹著涼風抽菸,一口接一口的,煩躁的恨不能把煙屁股都嚼碎吃了。

  其實余莉給的條件很豐厚,可他根本高興不起來。因為那上海諮詢公司的掌舵人,不是別人,正是宋雅萱親媽。他想端這份高薪飯碗?行啊!先把宋大小姐和她那眼珠子長在腦門頂上的宋太太伺候舒坦了才算數。


  說白了,這份高薪壓根兒不是憑真本事實打實的努力掙來的,是要彎著腰、低下頭,卑躬屈膝跪著討來的。

  不提宋雅萱那一身嬌滴滴的矯情性格多難將就,就宋太太那副成天拿鼻孔看人的做派,他想起來就渾身刺撓,跟爬滿了螞蟻似的膈應。

  仔細想想,他當初失業了,擠進天意為了啥?不就是想跟曾佳能早點湊齊首付款,攢夠錢買個小窩,踏踏實實把婚結了過日子嗎?

  現如今可倒好,女朋友都成前女友了,自己反倒為了碎銀幾兩,硬生生往委屈堆里鑽。高枝兒誰不想攀,可也得活得自在舒心才行啊。天天去伺候那兩位祖宗,他還不如回胡同里給各家大爺遛鳥去呢!

  思緒一飄到曾佳身上,王浩文又開始瞎琢磨,張志山那老狐狸是不是也給她畫了個金光閃閃的空頭大餅?她會咋選呢?選個有房有車的丑大款?倒也不是不行。論錢財家底,那史軍確實甩自己八條街,自己根本比不上。

  想到這兒,王浩文自嘲地嗤笑出聲,隨手摸出兜里的手機,手指頭不聽使喚似的,又把那段「蹲下繫鞋帶」的視頻翻出來,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

  直到手機徹底耗乾電量黑屏熄火,他才懊惱地咂了咂嘴,「王浩文啊王浩文,你丫可真沒出息,都他媽賤到家了!」

  曾佳這邊窩了家裡頭靜靜地坐到半夜,心裡堵得慌,翻來覆去不是滋味,掐著老家那邊的鐘點,給老媽戳了個視頻。

  老兩口剛把自家小店收拾利落,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

  「家裡都挺好的不?開春是不是暖和多了?我爸那老腰千萬別逞強幹活,媽你那膝蓋最怕著涼,多穿點兒,平時多補補鈣……」她搜腸刮肚,把能想到的廢話全掄了一遍,她實在滿肚子委屈沒處倒,就想聽聽爸媽說話。

  話音剛落,李震的大臉突然擠進屏幕,滿眼都是實打實的惦記,「佳子啊!爸想你了,抽空回家待兩天唄?開春兒了,家這邊沒那麼凍骨頭了!」

  張禹華也在旁邊幫腔,「你爸天天念叨你,還埋怨我上回走得急,沒多陪你待幾天,我這心裡也老後悔了,去的時候連點兒好吃的都沒給你帶,倒是給你包一冰箱餃子再回來啊!」

  「你就粗心,跟那兒照顧佳子兩天多好!」

  「你可別擱這兒說馬後炮了,少說兩句吧你!」

  ……

  老兩口拌著嘴,句句藏著對曾佳的心疼,曾佳積攢許久的憋屈一下子涌了上來,半賭氣半認真嚷嚷起來:「行!我明天就請假,老闆要是不給批,這破班我直接撂挑子不幹了,姑奶奶還不伺候了!」

  李震那頭立馬點頭點得跟搗蒜似的,嗓門敞亮又護短兒:「不干就不干,回家來,爸養你。你就在家踏踏實實歇著,啥時候歇舒坦了、玩盡興了,樂意出去闖蕩再出去。我閨女想幹啥幹啥,犯不著在外頭受那窩囊氣!」

  曾佳喉嚨眼兒猛地一哽,眼淚差點兒沒當場決堤。她死死咬著腮幫子裡的軟肉,硬生生地把淚水憋回去。

  爸媽豈能看不出她過得不如意?這是變著法子哄她,故意給她找台階下呢。

  她也不知道是抽了哪根筋,打小就拼了命想飛出那東北小鎮,總覺得外面天地遼闊,一心想要在BJ闖出點名堂。可到頭來,拼了個傷筋動骨,還是只有家裡才能舔傷口,想想也挺諷刺的。

  離開曾經夢想的地方算失敗嗎?也算。但她認輸了,她想回家不行嗎?沒啥不行。不為別的,就為家裡還有滿心滿眼都是她、拿她當心尖兒肉的兩個老寶貝兒。

  「行,就這麼定了,我現在這就看票。」曾佳掛了電話,也不再猶豫,直接點開12306訂票。

  第二天一早,曾佳拾掇得倍兒利索,連妝都化得一絲不苟。她懷裡揣著辭職信、代持股證明、轉讓協議的全套傢伙事兒,直奔張志山的辦公室去了。

  張志山抬眼一瞧,那笑容能夾死蒼蠅:「這就對了嘛,昨兒你那身運動裝,扔人堆里就撈不著影兒……對了,給史軍電話沒?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兒中午?」

  「張總,」曾佳雙手把材料遞過去,跟遞炸藥包似的,「這是我的辭職信。還有您讓我代持的那些公司股份和房子,證明和轉讓協議都在這兒了。您看還需要我配合辦啥手續?我儘快。」

  張志山的笑「唰」一下子凍住,他死死盯著曾佳看,眼神跟淬了毒似的:「就為了王浩文那孫子?值當的?你腦袋讓驢踢了吧?!」

  曾佳脖子一梗,「不是為他,是為我自己,我不想玩了。你們的權、錢、斗得跟修羅場似的,我累了,我現在只想回家。」

  張志山深吸一口氣,曾佳的態度讓他太意外了,正是用人之際,自己這隻「胳膊」竟然要撂挑子?!

  「你想清楚了?你不後悔?你怎麼這麼任性啊!」張志山還不死心,話里話外開始帶鉤子,「這辭呈一遞,競業協議三年起簽,BJ這地界兒,你想再找下家門都沒有。為了一口氣,把前程當擦屁股紙扔了?你他媽傻透腔兒了吧!」

  曾佳早已想了通透,「該簽的,一個字兒不落,我都簽。」

  「滾!!!」張志山嗓子眼兒里爆出一聲嘶吼,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瘋狗,他抄起手邊那個價值不菲的青花瓷茶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摜在地上!

  「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立馬給我滾!滾出天意!老子真是瞎了眼!滾!!!」

  曾佳眼皮都沒多眨一下,低頭瞅瞅險些濺到茶水的鞋,看來身體比大腦還懂得自保,她已經開始條件反射的下意識縮腳了。

  她轉身出門一抬眼,好傢夥,整個辦公區的人腦袋跟地里的蘿蔔似的,齊刷刷抻長了脖子往這兒瞅呢。

  人群里,還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她,是王浩文。他手裡拿了一個透明文件夾,文件封面那仨大字扎眼得很——辭職信。

  曾佳心裡犯嘀咕,他這是也不想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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