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終於痛恨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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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就600支的破玩意兒,愣是讓他當孫子似的伺候著跑了仨城,抱得比親媽骨灰盒還金貴——長大這事兒,他算是徹底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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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佳從高郵風塵僕僕地回到BJ,站台上人流如織,王浩文終究沒能如約出現來接站。

  並非王浩文不想,是他出發的前一刻,余莉一個電話緊急把他「發配」到上海去了。名義上是公事外出,其實就為了一支口紅,那是余莉心心念念多年的孤品天花板,2016款紀梵希金箔口紅,全球限量600支。

  王浩文在京滬高鐵的過道兒里擠成相片兒,背包像個大累贅似的頂在胸口,死貴的Burberry風衣揉得跟鹹菜乾似的。行程太急,他只搶到一張高鐵站票,根本沒座。五個小時的車程,他站得腰背酸痛,倆腳丫子發麻,只能瞅著窗外的景兒在「嗖嗖」往後飛。他更捨不得直接坐地上,糟蹋衣服,只能偶爾倚住冰涼的車廂壁喘口氣兒才撐得住。

  好不容易熬到上海,他又緊趕慢趕倒了三趟地鐵。也沒心思比對上海地鐵和北京地鐵哪個更擠人更多,他只想趕緊買了口紅早點回京,南方冬天的陰冷刺骨太熬人了。

  老弄堂里窄窄巴巴巴又濕乎,腳下的石板路踩起來「咯吱咯吱」響。空氣里一股子老舊歲月的苔蘚味兒,王浩文按著地址一頓找。總算在犄角旮旯尋摸到一家中古店,老闆是個乾巴瘦的中年人。他正蹺著二郎腿坐在藤椅上「吱呀」晃悠,眼皮子都懶得撩一下。

  王浩文說明來意,老闆慢悠悠地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黑色絲絨禮盒,動作帶著幾分刻意展示的矜持,好像在展示一件不輕易示人的稀世珍寶。

  盒子打開,王浩文的確眼睛一亮,他剛要伸手去取那支閃耀著奢華光澤的口紅,指尖還沒碰著那軟乎的小羊皮殼兒,目光猛地定住了。那金箔嵌的漂亮紋路上,有一道明晃晃的刺眼劃痕,底下那顯擺身份的限量號都磨糊了。

  「這……不是新的?」王浩文心裡「咯噔」一下,涼得透透的。就余莉那完美主義的挑剔勁兒,別說這麼明擺著的傷,包裝盒有個褶兒都得判死刑了!

  「儂曉得伐啦?」老闆斜睨了他一眼,帶著濃重的滬語腔調,一副見怪不怪,「才用過兩趟呀!搿支口紅是紀梵希總監親自跟日本金箔大師聯名的手工款,金箔都嵌進皮子裡頭額,每支紋路全是獨一份,全上海、全世界都尋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樣的呀!」

  他把「獨一份」三個字咬得極重,擺出一副「愛買不買,過了這村沒這店」的姿態,「搿能稀有的貨色,能弄到已經老結棍了好伐?還挑三揀四做啥啦,有得要就不錯咧!」

  王浩文沒招兒,只能掏出手機,把唇膏的瑕疵和模糊編號拍得清清楚楚發給余莉請示。

  十分鐘後,手機屏「啪」一下亮了,余莉的回話短得硌牙,可那寒意能凍死人:「在那兒等著。」

  這一等,就是漫長的兩小時。

  王浩文百無聊賴地坐了老洋房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弄堂里人來人往,聽著市井的嘈雜,大腦放空歇歇兩條腿兒,可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他起身去旁邊的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靠在牆邊狼吞虎咽地塞下去,三口兩口解個飽。

  他還給曾佳發了信息,告訴她已經到了上海,還查了最後一班高回京的高鐵是幾點。可余莉回的消息,讓他腦瓜子「嗡」的一聲,好像被敲一悶棍。那是一個新地址——杭州。

  幸虧上海到杭州近,他重新拎起背包,拖著快散架的身子骨一路狂奔。這回運氣不賴,搶著了最近一班高鐵的座兒。

  到杭州時天都已經擦黑了,天陰得跟潑了墨似的。冰涼的雨絲「唰唰唰」地往下斜,帶著江南晚秋特有的,鑽骨頭縫兒的涼氣兒。王浩文在小賣部抓了把薄得像層紙的「遊客專用傘」,花了三十塊。傘骨輕飄飄的,剛出站就被一陣風「呼」一下吹得東倒西歪,壓根兒遮不住全身。

  路邊大香樟樹「吧嗒吧嗒」往下滴水珠,順著歪斜的傘沿「哧溜哧溜」滑下來,眨眼打濕了他的背包和褲腳,又冰又膩。王浩文顧不得這些,低著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緊捯飭,他只想趕緊把余莉這破口紅的事給落挺了!

  總算找著了余莉指的那家中古店,他一推門,帶進一身濕冷的潮乎氣兒。

  「不好意思啊小伙子,」老闆一臉歉意,態度倒還不錯,「那支唇膏……被人截胡了。那小姑娘給了十倍的價格,纏得我沒一點辦法,不賣給她,我這小鋪子怕是要開不下去咧。」

  「十倍?!」

  王浩文一肚子憋屈騰地冒起,又硬生生被現實壓了下去。他實在整不明白,一支定價幾千塊的口紅,除了余莉,竟然還有人願意花十倍的冤枉錢買它?!


  就為了那虛頭巴腦的「孤品天花板」名號?可敢這麼糟踐錢的主兒,顯然不是他能惹的,他只能硬著頭皮撥通余莉電話。

  電話接通的瞬間,即使隔著電波,他也能清晰感受到電話那頭壓抑的、快要炸開的怒火了。

  「你在杭州住一宿,等我消息。」余莉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根本沒給他任何解釋或詢問的機會,直接掛斷。

  王浩文徹底沒轍,他身心俱疲,只能在附近隨便找了家快捷酒店。辦理入住時,他掏出手機給曾佳發了條信息:「安全到家沒?」

  他連曾佳回沒回消息都顧不上瞅,身子一沾床,眼皮子沉得再也撐不住,就這麼直接睡著了。一天跑倆城市,站了五小時高鐵,又在冷雨里「撲騰」,他就算今年才25,也早透支到全身骨頭散架了。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手機鈴聲將他從深眠中拽醒。余莉的電話又來了,這次的目的地是——天津。

  「今天你不用太趕,到了天津再等一天,日本那邊會直接送一支全新的唇膏過來。」

  王浩文揉著發脹刺痛的太陽穴,心裡忍不住犯嘀咕:日本都直接送到天津了,就不能讓那專員多挪半小時城際送到BJ嗎?還得他在天津乾耗一天?

  可余莉的吩咐就是聖旨,他半個「不」字兒不敢放,只能認命地趕緊訂了飛天津的機票。

  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瞅著窗外翻騰的雲海。他這會兒心裡就感嘆一個事兒,現如今這交通網是真牛掰,牛掰到他能三天蹽仨地兒,就為了一支貴得沒邊兒、夠也夠不著的口紅。

  在天津百無聊賴地等了一整天,王浩文總算在傍晚,從一位西裝革履、嘰里咕嚕說日語、神情倍兒恭敬的專員手裡接過了那支鎖在特製保險箱裡的限量口紅。

  他不敢有半點兒馬虎,立馬撥通了余莉的視頻電話。

  在對方那冰碴子似的注視下,他像幹啥神聖儀式似的,小心翼翼、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地拆開一層層包裝。

  當那支完美無瑕的口紅露出來時,他覺著自己喘氣兒都放輕了:小羊皮殼兒光溜嶄新,手工嵌的金箔紋路在燈光下「嘩啦啦」淌著富貴的光,專屬的限量編號倍兒清晰,塑封嚴絲合縫,挑不出半點兒毛病了!

  「可以了,回來吧。」余莉的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王浩文如蒙大赦,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他無比珍重地將口紅重新封裝好,一路回程都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一個易碎的瓷娃娃,生怕磕著碰著。

  他突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他抱著老媽的骨灰盒下葬,好像都沒這么小心翼翼。那會兒抱的,是沉得墜手的永別和傷心,但那傷心有老爸在前頭頂著,他還能仗著沒滿十八歲,躲在那份庇護下頭。

  可現在不一樣了。懷裡這支小小的口紅,它拴著他的飯碗。

  他百分百把握,這支口紅要是沒了,他的工作鐵定玩兒完。工作玩完了他能幹啥呢?回家啃老?或者……靠曾佳養著吃軟飯,那他可真就成了沒骨氣的孫子了。

  頭一回,他有點兒痛恨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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