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貨行接頭(求訂閱,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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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

  上海的晚秋愈發的濕冷,一陣寒風乍起,掠過霞飛路兩旁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鑽進路邊縱橫交錯的支弄里。

  郭奉義沒有直接去聯絡點,而是先在弄口的烘山芋炭爐旁停下,要了一個烤得焦香的山芋,低頭慢慢剝著薯皮,眼角餘光卻像撒網一般,將整條支弄仔仔細細排查了三遍。

  弄口的黃包車夫歪靠在車座上,叼著菸捲吸了幾口,又小心翼翼的將菸捲摁滅,省下來再繼續抽,車夫的手指被煙燻得焦黃,腳下擺著破舊的蓑衣,確實是常年在租界拉活的車夫。

  旁邊的修鞋匠低著頭,叮叮噹噹地敲著鞋掌,面前的工具箱裡錐子、線團、鞋油擺得井然有序,手法嫻熟,也沒有什麼問題。

  街邊為電影院兜售電影海報的小姑娘,輕聲叫賣著,眼神純真,只是盯著來往路人招攬生意,並無異常。

  可當他的目光掃到貨行斜對面的法式麵包房時,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頓一一麵包房的玻璃櫥窗內,站著一個穿深色西裝、戴禮帽的年輕男人,這人看似在挑選麵包,可眼神卻始終飄忽,時不時瞟向玻璃窗的外面。

  他不確定這人是不是特務或者是巡捕,只是這個人的出現令郭奉義的心中難免一緊。

  他現在霞飛路西段與呂班路交界處,前面不遠就是隆昌貨行,也是他此行要去的聯絡點。

  過了約莫三四分鐘的時間,麵包店裡那個形跡可疑的客人買了麵包,急匆匆的離開了。

  郭奉義依然沒有貿貿然去接頭,而是又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問題後這才放下心來。

  貨行沒有氣派的招牌,只有一塊褪成暗紅的木質牌匾,這塊上了年紀的牌匾上寫著「隆昌貨行」四個大字,下方還刻著一行小字:南北雜貨、桐油米豆、土產批發。

  貨行門面窄小,進深卻極長,兩扇厚重的杉木門板半開半合,門口錯落堆著八九個粗麻布袋,分別裝著黃豆、桐油籽、糙米、紅棗,袋口用粗麻繩死死打了十字交叉結。

  郭奉義瞥了一眼,他注意到繩結的繩尾特意留了三寸長,這是目前安全的暗記。

  若是繩結散亂或繩尾長短不一,便意味著聯絡點暴露,有危險。

  此外,還有第二層安全信號,那便是窗內可見桌子上放著一個暖水瓶,這也說明安全,如果暖水瓶拿下去了,則說明危險,不要靠近。

  郭奉義推門進來,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氣味,桐油的澀味、糙米的腥氣、醬油的咸香、紅糖的甜膩,還有角落麻袋堆里散出的淡淡霉味,他下意識的抽了抽鼻子。

  進門後,郭奉義沒有直奔櫃,而是側身走到擺放菸草和茶葉的貨架前,手指輕輕摩挲著茶葉,還捏了幾根茶葉放進嘴巴里咀嚼,裝作挑選貨品的樣子,餘光卻牢牢鎖定著蹲在地上篩黃豆的中年男子。這人臉膛黝黑,布滿風霜紋路,手上全是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和衣擺都磨出了毛邊。

  「先生要買茶葉?」宋海山擡頭看了客人一眼,問道。

  「我看看。」郭奉義說道。

  「先生慢慢看。」宋海山笑了說道,他蹲在地上,繼續用竹簸箕細細篩著黃豆。

  隨著他的手腕緩慢翻動,將豆子裡的雜質篩出,實則在暗中警惕的注意著周遭的一切,留意著這個剛剛進貨行的客人,留意著弄堂里的每一絲聲響,連黃包車鈴鐺的輕響、行人的腳步聲、街邊小販的吆喝聲,都一一聽在耳中,分辨著是否有異常。

  快到接頭的時間了,接頭的同志還沒來?

  是有事情耽擱了?

  還是出了狀況?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又瞥了一眼這個還在挑選茶葉的客人,心中一動,這位會不會是來接頭的同志?「先生挑好了嗎?」他問道,略一停頓,他說道,「除了茶葉,咱這雜貨齊全,桐油米豆、糖果布匹都有,批貨零買都成。」

  郭奉義聽到對方說出了第一句接頭暗語,他沒有第一時間回話,而是抓了一小把茶葉走過去,蹲下來,聲音壓得極低,剛好能讓對方聽見,一字不差地對上暗號:「不買零碎雜貨,要兩石晚粳稻,再捎兩簍福建狀元桂圓,送往法大馬路公館的主顧。」

  宋海山聞言,慢慢放下手中的竹簸箕,拍了拍手上的豆屑,緩緩站起身,拍了拍長衫上的灰塵,目光中帶著熱切的光芒,迅速在對方身上快速掃過,淡淡道:「桂圓分新貨陳貨,稻米也有淨米秕谷,先生要哪樣?可別挑錯了,那可就誤事了。」


  「要當季新摘的桂圓,核小肉厚,稻米只要精篩的淨米,半粒沙礫都不能有,東家吃得精細,可不敢糊弄。」郭奉義低聲說道。

  暗語二度確認完畢。

  宋海山徹底放下心來,確認眼前之人就是要接頭的自己人。

  他不動聲色地朝著貨架深處偏了偏頭,眼神示意,聲音壓得更低:「新到的桂圓和精米都在裡間倉房,外頭擺的都是次等貨,先生隨我來挑,仔細挑揀才好送貨。」

  說罷,宋海山朝著裡面喊了一嗓子,「小水,你出來看著店,我帶客人進去看看貨。」

  「來了,二叔。」一個聲音答應著,然後一個半大小子冒出來了。

  郭奉義這才注意到這半大小子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貨架與貨物之間有一個窄道,這窄道僅容一人通過,被密密麻麻的醬菜罈子和布匹擋住,這半大小子方才應該是蹲在那裡,外面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他的心中讚嘆不已,為這個聯絡點的同志們的聰明暗贊。

  宋海山朝著半大小子使了個眼色,然後他伸手撥開堆疊的貨物朝後院走去,郭奉義立刻緊隨其後。後院不大,確切的說,這是一個兩間房的小院子,其中一個是倉房,另外一間用來住人。

  倉房空間狹小,堆滿了裝滿糧食的麻袋和木質貨箱,只留下不大的落腳的地方。

  宋海山反手關上倉房的木門,插上粗木門,「哢嗒」一聲輕響,徹底將外面的聲響隔絕。

  店內的動靜、弄堂的喧囂、叫賣聲,孩子的玩笑聲,全都消失不見,倉內只剩下兩人均勻的呼吸聲,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宋海山的臉上幾乎是瞬間褪去了木訥憨厚,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冷峻,壓低聲音問道:「最近租界並不太平,巡捕和日本特務都很活躍,路上可還安全?」

  「一路小心,沒有發現異常。」郭奉義點點頭,說著,他從自己的身上摸出了一個油紙包遞了過去。宋海山雙手接過油紙包,指尖輕輕捏了捏厚度,又看了一眼油紙包的一個角落上的暗記,卻是並未打開,而是快速將油紙包塞進長衫內側的貼袋,用手緊緊按了按,確保藏好,不會輕易掉落。隨後,他彎腰從倉房角落的木箱底下,摸出另一個用油紙密封的包裹,還有一個牛皮信封,一併遞到郭奉義手中,語氣凝重,帶著一絲急切:「這是法租界內,我方與對方有了初步接觸的愛國、進步人士的名單,這些人已經進入到日本人的視線內,隨時可能被敵人要求巡捕房逮捕、引渡,乃至是日本人進入租界秘密逮捕,所以必須儘快想辦法轉移出上海,這裡面有具體情況,還有部分是被懷疑有可能是日本特務的店面、人員,請轉交給組織上。」

  郭奉義收好油紙包,他的表情嚴肅,「剛才弄口麵包房裡有一個西裝男,雖然那人後來買了麵包離開了,但是,直覺告訴我,那人形跡可疑。」

  他對面前的同志說道,「有沒有可能這裡已經引起了敵人的注意?」

  「應該不是衝著我們來的。」宋海山說道,「我的意思是,敵人正在到處搜查窺伺,沒有特定的盯梢目標,任何他們覺得可疑的人都可能進入到他們的視線。」

  郭奉義點點頭,他明白這位老同志的意思了。

  「放心。」宋海山說道,「在你來之前,我們一直處於靜默,幾乎不可能引來敵人的注意。」他看著面前的同志,「除非是同志你這邊被敵人盯上了,不然不會出問題。」

  聽到這話,郭奉義並未生氣,嚴峻且殘酷的潛伏環境,安全早就刻入了骨髓里,他們互相都能夠理解對方的不容易。

  「我一路很小心,且那個人是在我到這附近之前就在麵包房的。」郭奉義說道,「是跟蹤我來此地的可能性不存在。」

  「那就好。」宋海山點點頭,他略有些猶豫,還是說道,「下次再來接頭,如果有緊急情況……」他對對方說道,「貨行後牆有一扇窄門,直通隔壁的暗弄,穿兩條過街樓,就能繞到白萊尼弄堂,進了弄堂朝里走,弄堂中段右拐進小巷子,小巷子有一段矮牆,翻過去就是四通八達的馬路。」「好,我知道了。」郭奉義點點頭。

  他的心中滿是感動,事實上,出於聯絡點自身的安全考慮,這位同志完全可以不對他說這個秘密通道的,這是有極大的風險的。

  但是,這位同志關心他的安全,還是說了這個緊急撤離路線。

  「幫我拿一些貨品。」他對老同志說道,「空著手出門肯定不合適。」

  「行。」宋海山微笑道,「三兩茶葉,兩斤紅棗,再來三斤大米。」

  「可以。」郭奉義點了點頭。

  「掌柜的,來兩斤紅棗,半斤茶葉,再來一袋小米。」

  福興祥貨行,陳滄推門進來,掃了一眼裡面的情況,對著櫃後面的趙英士說道。

  「先生,一袋小米是多少?」趙英士心中一動,看著這個年輕人問道,「是一斤,還是兩斤,三斤,總得有個數吧。」

  「五斤一袋。」陳滄說道。

  「五斤?」趙英士立刻問道。

  「是的,我從常州武進來的。」陳滄說道。

  「先生裡面請,上好的小米在裡面存著呢。」趙英士點點頭,他引著陳滄進了後院。

  他小心的看了對方一眼,低聲問道,「先生是?」

  「秦二哥差遣。」陳滄說道,「鄙姓陳。」

  「原來是陳長官。」趙英士正色說道,「敢問陳長官,站長是否有什麼指令?」

  「帶我去見你們組長。」陳滄淡淡道。

  趙英士面色微微一變。

  「怎麼?」陳滄面色一沉。

  「陳長官稍等。」趙英士面色嚴肅,說道,「我需要出去送出消息,等組長回話。」

  「直接帶我去。」陳滄皺起眉頭,「在我面前還遮遮掩掩做什麼,難道他沒在帳房那邊?」趙英士臉色一變,他看著對方。

  「有戴老闆緊急電令,還不帶路。」陳滄訓斥道。

  「陳長官請隨我來。」趙英士不敢怠慢,趕緊說道。

  他引著這位陳長官來到帳房門口,敲了敲門,「小章,在裡面嗎?」

  「掌柜的,我在,請進。」

  門開了。

  方既白擡起頭,他的手裡正拿著一塊燒餅啃著,然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趙英士身邊這人身上。陳滄,這傢伙怎麼來了?

  「組長,站長派這位陳長官過來,說是有戴老闆的電令。」趙英士說道,「組長,已經對上切口了,是自己人沒錯的。」

  方既白皺眉,他深深地看了趙英士一眼。

  趙英士被組長這麼盯著看,心中莫名有些發慌。

  從特務處內部規定來講,他這麼做並無過錯,但是,直覺告訴他,自己就這麼直接帶這位陳長官來見組長,組長必然是非常生氣了。

  「陳長官?」方既白收回看向趙英士的視線,他看向陳滄。

  「溫組長。」陳滄冷冷說道。

  「你出去吧。」方既白看向趙英士,「我和這位陳長官有要事要談,注意警戒。」

  「明白。」趙英士趕緊出去。

  他出門後,小心翼翼的帶上了房門,並不敢站在門外,而是遠離了好幾米,這才站在那裡放風。「這是什麼風把陳大組長吹來了?」方既白瞥了陳滄一眼,淡淡說道。

  「沒規矩。」陳滄冷哼一聲,「這剛出了校門,就不認我這個老師了?」

  「簡直是……粗鄙!」他皺眉,重重的哼了一聲,「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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