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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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拙轉過街角,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跟著,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推著車,感覺車軲轆有點沉。

  低頭一看,後車胎癟下去一塊。剛才那一通狂奔,再加上那一跳,車胎到底是沒扛住。

  「得修修。」

  陳拙嘆了口氣。

  他沿著胡同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家修車攤前。

  攤主是個獨眼老頭,正在那給一輛飛鴿自行車補胎。滿手的油污,那隻獨眼渾濁無神,嘴裡還哼哼唧唧地唱著天津時調《翻江倒海》:

  「……哪吒鬧海把身翻,震動了水晶宮殿……」

  聲音沙啞,帶著股子滄桑勁兒。

  「大爺,補個胎。」

  陳拙走過去。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咋啦?」

  「胎磨了。」

  老頭起身,到跟前看了一眼:「你這是幹啥了?撞樹了?這麼嚴重?」

  「修不修?」

  陳拙看著他。

  「修,得等會。」

  老頭坐下來,又繼續在擺弄那個飛鴿自行車的胎。

  「大爺,要不這樣?工具借我用用,我自己補。」

  陳拙說著,伸手就要去拿工具箱裡的撬棍。

  「哎哎哎,別動。」

  老頭一把按住了工具箱,那隻手枯得像截老樹根,骨節卻大得嚇人,死死扣在箱蓋上。

  「這年頭,手藝是吃飯的傢伙,哪能隨便讓人碰?」

  老頭慢悠悠地從箱子裡翻出一把生鏽的銼刀,「再說,你那打氣筒皮碗早幹了,根本掛不住氣。我這兒有好的,不過得現換,還得抹油。看你著急,先給你補吧……」

  陳拙皺了皺眉。

  換皮碗?

  這倒是個合理的藉口。那時候的打氣筒都是老式的,裡面的皮碗容易老化發硬,不抹黃油根本打不進氣。

  「行,您受累快點。」陳拙壓下心裡的焦躁,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口。

  「急嘛?」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滿口殘缺的黃牙,動作慢吞吞地開始扒外胎。

  「這補胎啊,是個細緻活。俗話說得好,慢工出細活。你要是著急,那我可補不住,回頭半道上還得炸。」

  他說著,拿著撬棍在車圈上比劃了半天,好像在找下手的角度,磨磨蹭蹭就是不肯用力。

  陳拙的眼神冷了下來。

  「大爺。」

  陳拙突然開口,聲音低沉,「您這攤子,擺了多少年了?」

  「喲,那可早了。」老頭手裡的動作不停,嘴上卻開始跑火車,「打解放前我就在這兒……」

  「既然擺了這麼多年,怎麼連個外胎都扒不下來?」

  陳拙猛地往前一步,身上的殺氣再也壓不住了。

  「您是在補胎,還是在拖時間?」

  老頭手裡的動作一頓。

  陳拙眉頭一皺。

  不對勁。

  這老頭不是在修車,是在拖延時間!

  麻煩了。

  網,收緊了。

  「不用修了。」

  陳拙當機立斷,推起車就要走。

  「走不了啦。」老頭放下銼刀,拍了拍手上的灰,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戲謔,「年輕人,有些債,欠了就得還。」

  話音未落。

  胡同口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嗒、嗒、嗒。

  腳步聲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陳拙猛地回頭。

  只見胡同口,站著一個穿著藍色幹部服的男人。

  正是之前在廣場邊緣看到的那個玩核桃的胖子高手!

  胖子手裡依舊盤著那一對油光鋥亮的獅子頭核桃,發出咔咔的脆響。陳拙掃了一眼他的耳朵,耳廓肥厚變形,像是煮爛的餃子——那是常年摔跤磨出來的「跤子耳」。


  另外陳拙掃了一眼他走路的姿勢,外八字,下盤極穩。

  這人是個真練家子。

  「跑啊?」

  胖子停下腳步,把手裡的核桃往兜里一揣,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板正的中山裝,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骨節爆響聲。

  「怎麼不跑了?」

  他看著陳拙,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像是一頭終於把獵物堵進死角的惡狼。

  「我這人,在廠里保衛科坐慣了辦公室,本來懶得動彈。但誰讓你動了我們回收公司的『編外人員』呢?」

  剛子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洪亮,帶著股子天津衛特有的嘎嘣脆,「自我介紹一下,國營二廠保衛科,剛子。道上朋友給面子,叫一聲二師兄。爺們兒,哪條道上的?報個蔓兒?」

  陳拙抬起頭,淡淡說道:「蹬三輪的。」

  「蹬三輪的?」

  剛子聽到這個回答,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肥厚的腮幫子抖了抖,「二嘎子的那條胳膊,是你卸的吧?」

  陳拙深吸一口氣,慢慢放開手裡的三輪車車把。

  跑不掉了。

  既然跑不掉,那就……打!

  他緩緩擺開了三體式的架子,眼神一沉。

  「是我卸的。」

  「你想怎麼樣?」

  「怎麼樣?」剛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那是花貓的人。雖說是個臨時工,但打狗還得看主人。要是讓你個外地盲流隨便欺負了,我們這些端公家飯的臉往哪擱?」

  「當然,最主要是二嘎子懂事,孝敬到位。」

  「聽說你這手分筋錯骨有點意思。正好,我在保衛科天天喝茶看報紙,骨頭都快鏽了,今兒個活動活動。」

  「所以,要麼拿五百塊錢出來平事,要麼留下一條胳膊抵債!」

  「看你那樣兒,也拿不出來五百塊……」

  「那今兒個,這筆帳咱得算清楚!」

  剛子把核桃揣好,又慢條斯理地把夾克的下擺往褲腰裡掖了掖——這是摔跤手的習慣,防止對手抓衣角借力。做完這一切,他才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

  然後,他的身子動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這胖子看著笨重,動起來卻像只靈貓。腳下一滑,那兩百來斤的身子竟然沒帶起一點風聲,瞬間就欺近了陳拙身前。

  「好快!」

  陳拙瞳孔微縮。

  剛子左手虛晃一招,右手如毒蛇吐信,直奔陳拙的領口。這是摔跤里的「抓把」,只要被他抓實了,緊接著就是一記「過肩摔」或者「大背跨」。

  陳拙腳踩「淌泥步」,身形微側,堪堪避過這一抓。

  若是換做三天前,這具虧空的身體絕對跟不上這種反應。但這兩天吃了肉,又站了「三體式」的樁,體內的大筋已經被初步拉開,就像是生鏽的機器上了油,雖然還談不上運轉自如,但至少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腳底板扣地,脊椎微顫,一股熱流順著大龍直衝後腦。

  「嘿,有點滑頭。」

  剛子冷笑一聲,招式變老為嫩。抓空的右手順勢下壓,變抓為切,直切陳拙的小臂。同時左手從下路抄起,去扣陳拙的腰眼。

  上下齊攻,封死了退路。

  這是摔跤里的「連環扣」,講究的是粘衣發勁,一旦纏上就甩不掉。

  陳拙只覺得一股沉重的壓力撲面而來。這剛子不愧是「小摔跤王」,這一身橫練的筋骨加上常年打架的經驗,確實難纏。

  若是前世的陳拙,此刻只能憑藉理論去拆解。但現在的陳拙,體內流淌的是形意門人的血,腦子裡更有那個能解析一切的金手指。

  在那隻大手碰到陳拙衣袖的一瞬間,無數信息流湧入腦海。

  「對方重心在右腳,左手虛扣,實勁在右手肘底……」

  「大筋緊繃,左腳拇指扣地,預判這是要在手上做文章的同時,腳底下使『勾子』絆腿……」

  「破綻在左肋下三寸,且下盤虛浮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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