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往何處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隱回到伏龍坪,先尋到了昌明真人。

  他從雲端落下時,昌明眼皮微微一動便見江隱背上鱗甲翻卷,血肉外露,裂痕從肩胛處斜斜劃下。江隱周身氣息浮動,法力流轉時急時緩,急如浪涌,緩如淵沉,失了平日那份從容。

  顯然是剛剛與人惡鬥了一場,還未來得及調息。

  「龍君不是要下山尋機緣嗎?為何突然折返回來?」

  「實不相瞞,此行可能要真人為難了。」

  江隱將身藏入法壇下的河水中。

  落英河從他身上流淌而過,水流拂過他的鱗甲,河水的靈韻便開始絲絲縷縷滋補傷口。

  這道傷口中盤踞著一股恐怖的斬邪法意。

  其法意品相極高,深處隱有一道劍痕,充斥著強悍的斬邪破惡之意,劍痕輪廓極淡,卻壓得他的血肉遲遲無法癒合。

  江隱猜測這應當就是祖天師當年飛升之後留在龍虎山的鎮世法劍,三五斬邪雌雄雙劍中的雄劍法意,張承變與蘇晴的龍虎交合相,借來的正是此劍的一縷法意。

  昌明自然認得這道法意,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面色不改地示意江隱繼續。

  江隱在河水中轉了一圈,龍軀縮小至丈許長短,盤在法壇下的河水中。

  河水幽深,法壇上昌明的倒影被水波晃得時聚時散,面孔在水面上也變得忽圓忽扁起來。

  「此行我本欲尋求機緣,提前避過風災,順便摸索龍種金丹六變的門徑。」江隱的聲音從水底傳上來,被水波裹著,有些發悶。

  「但誰能想到,我剛出伏龍坪,就遇到了子雩,他向我說是有人盯上了外出結丹的狐狸,要拿他做文章,逼我與正一盟生出嫌隙,從而打開此地防線。我心中不願相信,但還是決定去往狐狸結丹之處。」江隱說到此處,再度發出一聲長嘆。

  「只是當我趕到時,狐狸已被孟淵和清月所害。清月與我有殺母之仇,她此番以魔道手段引動狐狸心中六賊,以六情魔致心神動搖,恩愛魔致神魂失守,害得狐狸丹氣外泄,道基殘破。」

  昌明真人面色驟變,「然後呢?」

  「然後我殺了他們,搜魂奪魄,得知原是蘇家嫡女蘇蘊結丹失敗,丹氣外泄,需一份同源的破損道基來煉奪天丹。」

  「而不巧的是,我剛剛穩住狐狸的傷勢,正要折返伏龍坪時,就見那蘇蘊親姐,嫁入龍虎山的蘇晴,以及她的道侶張承燮、神霄派趙玄朗,並孟淵的師兄一人,總計四位金丹真人,領著打著為清月仙子討公道旗號、要我這孽龍給那狐妖一個說法的一眾散修。」

  昌明聽罷,眼睛黑了一黑。

  張承變他是知道的。

  龍虎山論字輩中,張承變不算特別出色的那一個。

  其丹成五轉,三災已渡,法相玄岳鎮江相高八十六丈。

  資質中等,悟性中等,機緣中等,什麼都中等,唯獨運氣好一娶了蘇晴。

  蘇晴此女,修行資質也只中等,但此女長袖善舞,極會來事,在山中經營多年,與多維長老交好,其在龍虎山的人緣比張承變好得多。

  玄壇伏魔府初立時,降魔司江南分道蕩寇將軍一職出缺,便是她說動幾位長老聯名舉薦了張承變。舉薦的理由倒是寫得很體面:「承變師侄修為紮實,性情沉穩,可當此任。」只不過真正的理由,大家都清楚。

  至於趙玄朗,神霄派嫡傳,丹成六轉,三災已渡,有人說是已經開始點化金丹,但具體不知。只知道他在神霄派中天資出眾,只是性子疏懶,不愛攬事,此番乃是神霄掌教合度神君見他憊懶無狀,這才將他打發到降魔司去的。

  孟淵的師兄弟便不同了。

  孟淵是混海三聖中浪蕩君孟浪的獨子,他能被浪蕩君尋回作為獨子,想來應該也是浪蕩君的親傳親信。那散修不知來歷,拋開不提。

  至於狐狸,那就再不用說了。

  他在這山中清修幾年,也從那些小妖口中聽過螭龍與狐狸的故事,伏龍坪左近是個開智的都知道,這小傢伙是江隱一手帶大的,江隱向來對他視如己出,如今他卻遭了難……

  昌明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個極可怕的念頭從心底浮上來,「龍君,你說實話,你不會將他們……全殺了?」

  「怎麼會呢。」江隱失笑道:「趙玄朗雷法出色,孟淵師兄有一道獨特的翻海相。張承變與蘇晴修為雖不出色,雙修之法卻極精湛,二人所修龍虎交合相能借來龍虎山三五斬邪劍的法意,我身上這道傷便是被那縷劍意所傷,我哪有這本事將他們全殺了。」


  昌明真人鬆了一口氣,「沒有全殺掉就好。這些人要是全死了,只怕要生出大亂子來。」

  江隱繼續嘆道:

  「孟淵師兄功法不純,被我壬水克制,被我將法相按回泥丸宮,砸入金丹,如今連帶法相神魂,外加金丹肉身已經全部炸成飛灰而去。」

  「張承變與蘇晴被我剔出金丹,毀了肉身,只是可惜他們的神魂有降魔司寶印護持,破開虛空,護著二人神魂遁走了。」

  「趙玄朗,當時的形勢也不適合我再出手了,我便看著他遁走了,至於那些散修,我並未注意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大抵是都死在我以法相演化的清濁二相伏魔大陣中了吧。」

  昌明真人聞言眼前黑了又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江隱這般一鬧,他不會被正一盟當成魔道,從而牽扯師門罷?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他便在心裡搖了搖頭。

  青羊宮已變成青城山青羊別府了。

  師父自己都不知道去哪裡清修了,牽扯就牽扯吧。

  昌明忽然覺得,自己今日有些可笑,青羊宮都沒了,他還怕什麼師門被牽扯。師門已經變成別人的了,自己這個青羊宮嫡傳,在別人眼裡,不過是青城山青羊別府的一個弟子。

  真出了事,青城山保不保他還兩說呢。

  理了理思路,昌明真人又道:「那龍君接下來是如何打算?」

  江隱聞言悶聲道:「我以法術將他外泄的丹氣暫時封堵在殘破的丹室中,不再外泄,只是神魂依舊昏沉不醒,如今只能先等他的狀態穩定下來再說了。」

  河水中冒起一串細密的氣泡,從水底升上來,在水面輕輕炸開。

  「此行我倒是問心無愧。只是和前面幾次不同的是,此事我畢競沒有實證,此番不同的是,蘇家懸賞破損道基是真,孟淵與清月謀害狐狸是真,唯獨蘇晴未曾親口承認過。」

  「況且此番牽扯到了玄壇伏魔府的抗魔大計,如今道魔二方在西南防線反覆拉扯,而我不僅毀了張承變與蘇晴的肉身,還殺了浪蕩君的獨子和嫡傳,只怕到時候不僅混海三聖那邊定要討個說法,龍虎山這邊也不會輕饒了我。」

  「若是情況不對,我便打算入西北,再從祁連山口出去。西北魔災吃緊,北道又自成一派,加之他們自顧不暇,未必有餘力管我的事。若西北不便落腳,便繼續向西,出祁連,入西域。西域諸國林立,佛法昌盛,道門勢力不深,也可落腳。若西域也待不住,便轉道黃淮,從淮河口入海。海外散修眾多,魚龍混雜,以我的修為,尋一處無人荒島潛修,應當不難。」

  他心中倒是早有計較。

  到時若是入西北,他便先往涼州去,涼州雷觀雖與正一盟同氣連枝,但西北魔災卻未平息。伊犁千屍宮翻過天山,與藏地魔僧合流,涼州首當其衝。雷觀的幾位玄君日夜守在祁連山口,未必有餘力理會一個從江南逃來的螭龍。

  若涼州觀不便落腳,他便繼續向西,出了玉門關便是西域。西域有于闐、龜茲、高昌諸國,佛法昌盛。他修的是道門水法,與佛門無冤無仇,到時或尋一處綠洲隱居。

  若西域也待不住,便折向東,從黃淮入海,海外地域廣闊,大不了自己遠離近海,多往四海五洋深處走走,總有自己的落腳之處。

  「畢竟我還得修行的。」

  江隱從河水中攀雲而起,升到與昌明真人齊平的位置,同他一起望著法壇下的蜿蜒河流。「風災不知何時便至,都說鵠風從囟門入,吹三日血肉消融,再吹三日骨骼腐朽。渡得過,肉身陰濁盡去,化作純陽之體;渡不過,化作一灘膿水。若困在伏龍坪等正一盟上門,只怕等不到風災來,我便要先死在正道手中了。」

  「只是這次卻不小心將真人牽扯進來了。」江隱轉頭望向昌明真人,歉意道:「我這伏龍坪,到時若是未被破壞的話,還請真人代我看管一下罷。」

  「蓮湖也是我一腔心血,其中壬水滌盪,四時如夏,只是可惜我未至四境,洞天法修得不到家,無法將蓮湖一併帶走。」

  「無事的龍君,反正我也無處可去,而且你那蓮湖,花開四序蓮為屋,霧鎖重湖雲作田。一卷黃庭讀未竟,松風替我問真玄。我也是極為喜歡的。」昌明真人自作了一首詩,笑著答應下來。

  「抱歉了,真人。」

  昌明起身拱了拱手,再擡手時,手中多了一方帕子。

  帕子呈藍白色,入手溫潤,輕若無物。


  帕面金銀紋路縱橫交錯,隱隱有靈光流轉,如一條微縮的河流在帕中靜靜流淌。

  他在此地與狐狸主持法陣多年,自然認得此物便是江隱的水脈形勝圖,此圖以水脈錦帕為基,以淮河水晶為核心,輔以雲英之晶、五金之英合煉而成,可吞納河水,布雲降雨,載人飛天,千形萬變,采攝河流靈韻。有了此物,他便可一手調度落英河陰陽兩界的水元,令清濁二相伏魔陣發揮出最強的威力。「龍君;……」

  江隱所化雲霧在法壇邊緣停了一息,被風一吹,便從老桃樹的枝椏間穿過,絲絲縷縷的混入暮色中,再也分不清哪是雲,哪是煙,哪是龍。

  道別昌明真人之後,江隱便返回蓮湖與知風匯合。

  蓮湖依舊。

  他來時只見蓮葉鋪天蓋地,婷婷裊裊,遮天蔽日。

  葉面凝露,葉緣停著巨大的蜻蜓。

  蓮花粉白如雲,有的將開未開,花瓣緊裹,有的已綻作宮殿大小,從湖面一直鋪展到半空。花香混著水汽,在湖面上瀰漫,清涼甘甜,沁入肺腑。

  江隱從雲端落下時,知風正坐在一片寬大的蓮葉上看葉緣停著的那隻蜻蜓。

  江隱打了聲招呼,便沉入湖中開始調息氣機,順便治癒傷勢。

  他在和知風回來的路上便已經商議過如何救治狐狸的事。

  狐狸此時的症狀主要是丹氣外泄、神不歸舍所致。

  度朔桃核中的陽和之氣封堵了外泄的丹氣,角亢二星鎮住了散亂的神魂。讓他丹氣暫時不再外泄,神魂暫時不再潰散,只是可陽和之氣只能續精與氣,不能補丹室之漏,不能聚散亂之神,所以狐狸依舊昏沉不醒。

  若要強行洗去殘存道基,令狐狸從頭修行,便有一個繞不開的關口。

  到時道基一洗,法力盡散,那狐狸延長的壽命便會如退潮之水,瞬息回流。

  而服氣,築基,摶煉罡煞,結丹。

  這每一步都要時間,若是能剩下個十年八年,倒也能修到二境,修士一旦築基,也可再得百餘壽命。但若是壽命不足,到時便只能轉修屍解道了。

  所以江隱與知風商定了一策:

  先將狐狸的神魂以法術護住再說。

  若洗去道基後壽元難存,便徹底放棄血肉之軀,令狐狸走屍解之道。

  以度朔桃核為依憑,以狐狸殘存神魂為種,借桃核再生之機,修成一尊桃木屍解仙,千百年後,或可藉此仙根屍解成道。

  「龍君,你可想好了。」

  知風擡起頭,目光從蜻蜓身上移開,落在江隱面上。

  「這枚桃核若是種出來,可能就是此世唯一的仙根了。」

  度朔山上大桃木蟠屈三千里,其枝間東北曰鬼門,萬鬼所出入。神荼、鬱壘二神執葦索以御凶鬼,所依者正是此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