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衰敗的王城
布蘭提供的潛入路線，是一條早已被遺忘的廢棄礦道。
礦道入口隱藏在空港平台下方一處崩塌的岩壁裂縫後，被刻意堆積的碎石和礦渣掩蓋。布蘭用拐杖撬開幾塊鬆動岩石，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內漆黑，深處隱約傳來熱風和硫磺氣味。
「這條礦道是兩百年前開採太陽石礦脈時挖的，後來礦脈枯竭就廢棄了。」布蘭壓低聲音解釋，同時從懷裡掏出兩盞簡陋的靈能礦燈遞給格羅姆，「裡面結構還算穩定，但有些地段可能有塌方。你們要小心。」
格羅姆接過礦燈，點頭表示感謝。他看著布蘭蒼老憔悴的臉和殘疾的腿，忍不住問:「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布蘭苦笑搖頭:「我現在這個樣子，跟著你們只會拖後腿。而且如果我也失蹤了，教團的人會立刻警覺。我留在這裡，還能為你們打掩護，製造一些……混亂。」
他沒有具體說要製造什麼混亂，但眼中的決意讓格羅姆明白，這位老戰友已經做好了某種犧牲的準備。
「保重。」格羅姆用力拍了拍布蘭的肩膀，矮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你們也是。」布蘭說，「找到真相，拯救鐵爐堡。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告別布蘭後，一行人開始進入礦道。
凱倫走在最前面，一手抱著曦光，一手舉著礦燈。燈光照亮了粗糙的洞壁，上面還能看到當年矮人工匠開鑿時留下的整齊鑿痕，以及一些早已熄滅的照明符文殘跡。空氣悶熱而乾燥，每呼吸一次都感覺肺部在被灼燒。地面鋪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暗影蹲在凱倫肩膀上，銀色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黑貓的狀態恢復了不少，已經能夠正常行動，但力量依然遠未恢復巔峰。
「這條礦道的靈能脈絡已經徹底枯竭了。」暗影突然開口，「我能感覺到，原本應該流淌其中的地熱靈能，現在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殘餘。像是被強行抽乾了血的血管。」
格羅姆跟在凱倫身後，礦燈的光芒照亮了他鐵青的臉。「太陽石礦脈曾經是鐵爐堡最重要的能量來源之一。即使礦脈本身枯竭，地下的靈能循環也應該保持活躍，為其他礦脈提供基礎支撐。現在連這都……」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礦道很長，蜿蜒向下，坡度時緩時陡。有些地段確實如布蘭所說發生了塌方，需要他們手腳並用地爬過碎石堆。還有些地方，洞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微光——那是下方岩漿層的光，說明他們已經深入山體內部。
大約走了半小時，前方出現了岔路。
三條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根據布蘭提供的地圖，中間那條通往鐵爐堡的下層居民區，左邊那條通往廢棄的鍛造工坊，右邊那條則能直接抵達王庭外圍的「熔爐廣場」。
「走右邊。」格羅姆毫不猶豫地選擇，「我們要先確認王庭的情況，還有熔爐之魂的真實狀態。」
他們轉向右邊的通道。這條通道比之前更加寬敞，洞壁上的鑿痕更加精細，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裝飾性的浮雕——描繪矮人先祖鍛造神器的場景。但浮雕表面布滿了裂紋，有些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下方粗糙的岩石。
通道逐漸向上傾斜，溫度也隨之升高。前方出現了光亮，不是礦燈的光，而是某種人工光源。
又走了幾分鐘，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原本有複雜的鎖具和警戒符文，但現在鎖具鏽蝕嚴重，符文也完全黯淡。格羅姆嘗試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
「從內部鎖死了？」風莉亞問。
「不，是鏽死了。」格羅姆仔細檢查了門軸和鉸鏈，「至少十年沒人維護過。這種門原本應該每天都有守衛檢查上油才對。」
他從背包里取出幾樣矮人專用的工具——小錘、鑿子、一瓶特製的除鏽油。花了大約五分鐘，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鐵門終於被撬開一條縫隙。
格羅姆率先側身擠進去，凱倫等人緊隨其後。
門後是一個小型的儲物間，堆放著一些破損的工具箱和空酒桶。灰塵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腳印，顯然很久沒人來過。儲物間另一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更加明亮的光，還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嘈雜聲。
格羅姆輕輕推開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凱倫從他身後看去，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是鐵爐堡的內部。
但不是格羅姆描述中那個輝煌、繁榮、充滿活力的矮人都城。
而是一座……衰敗的、死氣沉沉的、正在緩慢死去的城市。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處高台，俯瞰著下方一個巨大的、碗狀的地下廣場。廣場中央本應矗立著巨大的「公共熔爐」——那是鐵爐堡所有熔爐的核心，也是熔爐之魂靈能在城市中循環的樞紐。但現在，那座熔爐完全熄滅了。
不僅熄滅了，而且布滿了裂紋。爐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燼和鏽跡，爐膛內部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火光或靈能光芒。環繞熔爐的十二根能量導管，有八根已經斷裂，斷口處流淌著暗紅色的、粘稠的、像是凝固血液的物質。
廣場周圍，原本應該林立著數百家鍛造工坊和鐵匠鋪。但現在，超過一半的工坊大門緊閉，煙囪不再冒煙。還在營業的那些，爐火也微弱得可憐，鍛造時發出的叮噹聲稀疏而無力，完全沒有矮人工坊應有的熱烈節奏。
更令人震驚的是街上走動的矮人。
他們穿著破舊的、打滿補丁的衣服，許多人面帶菜色，眼神空洞。有些矮人拖著疲憊的步伐搬運著礦石或成品，但那些礦石的品質很差，成品也粗糙簡陋。還有不少矮人直接坐在街邊，靠著牆壁發呆，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灰燼、還有……絕望的味道。
「怎麼會這樣……」格羅姆的聲音在顫抖，「三年前……三年前我離開時，這裡還是一片繁榮景象！公共熔爐日夜不息，工坊的火光能把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街上擠滿了來自各個浮空域的商人和冒險者！現在……現在這簡直像是一座鬼城！」
凱倫的靈脈視覺自動開啟，雖然因為消耗而模糊，但依然能捕捉到靈能流動的異常。
整個城市的靈能網絡，正在以一種病態的方式運行。
正常的靈能應該像血液一樣循環流動，從熔爐之魂這個「心臟」泵出，流經城市各個區域，為工坊、生活設施、防禦法陣提供能量，然後通過回流管道返回熔爐之魂，完成循環。
但現在，凱倫「看」到的是:從熔爐之魂流出的靈能，絕大部分都被強行導向了地下深處——那些布蘭提到的「靈能虹吸裝置」所在的方向。只有極少量的、稀薄的靈能被允許在城市中循環，勉強維持最基本的功能。
而且就連這少量的靈能，也在被持續抽取。凱倫注意到，廣場周圍那些還在營業的工坊，它們的熔爐火焰之所以微弱，是因為連接工坊的靈能管道，本身就在被某種隱形的、寄生式的結構偷偷分流能量。
整個鐵爐堡，就像一棵被無數寄生蟲紮根的大樹，正在被從內部一點點吸乾。
「那些穿黑袍的……」風莉亞突然壓低聲音，指向廣場另一側。
凱倫順著方向看去，看到了幾個穿著蒼焰教團黑袍的人影。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周圍矮人紛紛避讓，眼神里混合著恐懼和憎恨，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攔。教團成員在一個工坊前停下，工坊主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矮人——顫抖著捧出一塊拳頭大小的、品質還算不錯的熔火晶。教團成員檢查後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小袋子扔給老矮人，然後拿走了晶石。
老矮人打開袋子看了看，臉色變得更加灰敗，但還是躬身行禮，目送教團成員離開。
「他們在……徵收？」凱倫難以置信。
「不，是掠奪。」格羅姆的聲音冷得像冰，「以『能源管理費』或『礦脈使用稅』的名義。但我敢打賭，那些袋子裡裝的根本不是等值的金幣或物資，最多是一些劣質的糧食或者……根本沒有價值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一隊矮人士兵從廣場入口處進入。他們穿著相對完好的盔甲，步伐也算整齊，但盔甲表面有許多修補痕跡，武器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為首的衛兵長是一個中年矮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傷疤，眼神冷漠而疲憊。
衛兵隊沒有巡邏，而是直接走向凱倫他們所在的高台方向。
「糟了，被發現了。」風莉亞立刻警覺。
「不一定。」暗影說，「他們可能只是例行巡邏這個區域。但我們最好離開這裡，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觀察。」
但已經來不及了。
衛兵隊已經抵達高台下方，衛兵長抬起頭，目光直接鎖定了格羅姆。
「格羅姆·鐵砧。」衛兵長開口，聲音洪亮但毫無感情，「叛徒，你竟敢回來。」
格羅姆認出了對方:「托林？是你？你什麼時候當上衛兵長了？」
托林——衛兵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你被定罪逃離後，王提拔了我接替你的位置。現在，奉王與大工匠之命，逮捕你，以及你所有的同黨。」
他揮手下令，二十名矮人士兵立刻散開，呈半圓形包圍了高台。他們舉起了手中的武器——不是矮人傳統的戰斧或戰錘，而是一種凱倫從未見過的、像是長矛和法杖結合體的裝備。矛尖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顯然是教團提供的武器。
格羅姆握緊了戰錘，但凱倫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硬拼。」凱倫低聲說，「他們人多，而且有教團的武器。我們現在硬拼沒有勝算。」
「那怎麼辦？束手就擒？」
「先跟他們走。」暗影在凱倫肩膀上開口，「看看他們要帶我們去哪裡。如果是直接帶去王庭或大工匠面前，那正好省了我們找路的時間。」
格羅姆猶豫了一秒，然後鬆開了握錘的手。他知道暗影說得有道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正面衝突確實不明智。
「我們投降。」格羅姆高聲道，「但我的朋友們與此事無關，他們只是……」
「所有與你同行者，皆為同黨。」托林打斷了他，「全部逮捕，押送王庭候審。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士兵們上前，用特製的鐐銬鎖住了格羅姆、凱倫、風莉亞的手腕。鐐銬表面刻滿了抑制靈能的符文，一戴上，凱倫就感覺體內的靈能流動變得滯澀，像是被套上了一層厚重的枷鎖。曦光被一個士兵粗暴地從凱倫懷裡奪走，幼崽發出憤怒的低吼，但虛弱的狀態讓它無力反抗。
「不要傷害它！」凱倫吼道。
「靈物需單獨關押。」托林冷冷地說，「教團的大人們對這種……稀有品種，很感興趣。」
凱倫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曦光被教團帶走，後果不堪設想。但他現在被鐐銬鎖住，靈能受抑制，根本無法反抗。
就在這時，暗影悄無聲息地從凱倫肩膀上跳下，融入陰影，消失不見。士兵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隻「普通的黑貓」，注意力都集中在格羅姆和曦光身上。
凱倫心中稍安。暗影還在自由狀態，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希望。
士兵們押著他們走下高台，穿過廣場。街上的矮人們紛紛駐足圍觀，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聲。他們的眼神複雜——有對格羅姆這個「叛徒」的憎恨，有對凱倫這些外來者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事不關己的冷漠。
凱倫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心，已經死了。
或者說，正在死去。
他們被押著穿過廣場，進入一條寬闊的、通往山體更高處的隧道。隧道兩側原本應該有照明晶石，但現在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顆還在散發微弱的光芒。地面鋪著石板，但許多石板已經碎裂，縫隙里長出了一些暗紅色的、像是苔蘚但又不是苔蘚的怪異植物。
隧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由整塊精鐵鑄造的大門。門高超過十米，表面原本雕刻著矮人先祖的豐功偉績，但現在許多細節都被污漬和鏽跡覆蓋。門前站著兩排盔甲更加精良的衛兵，他們的眼神比托林帶領的那些士兵更加冷漠，像是沒有感情的雕像。
托林上前，與守門衛兵低聲交談了幾句，出示了一塊令牌。守門衛兵檢查後點頭，沉重的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是鐵爐堡的王庭區域。
但這裡的衰敗，比外面的廣場更加觸目驚心。
通道兩側原本應該矗立著歷代矮人王的雕像，但現在超過一半的雕像已經倒塌，碎裂的石塊散落一地。牆上懸掛的歷代英雄畫像，許多已經褪色、霉變，甚至被蟲蛀得面目全非。地面的大理石地磚碎裂嚴重，縫隙里積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漬。
更詭異的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像是某種藥物燃燒後的氣味。凱倫的靈脈感知雖然被抑制，但依然能感覺到，這股氣味中混雜著微量的、能影響神智的靈能成分。
他們被押著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來到一個寬闊的大廳。
這裡應該是王庭的議事大廳。大廳呈圓形，中央有一個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三把座椅——中間的王座，以及左右兩側的輔座。大廳四周環繞著數十把較小的座椅，應該是給貴族和重臣準備的。
但現在，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人。
王座上，坐著矮人王莫拉丁二世。
凱倫看到他的第一眼，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位王者。
莫拉丁二世看起來很蒼老——不是正常的年老，而是一種病態的、被掏空的蒼老。他瘦得皮包骨頭，華麗的王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套在一具骷髏上。他的眼睛深陷，眼神渙散，瞳孔邊緣泛著一圈不正常的暗紅色。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發黑，微微顫抖。
他坐在那裡，但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一個活人，更像是一具……被操縱的木偶。
王座左側的輔座上，坐著一個衣著華麗、身形肥胖的矮人。他大約兩百歲左右，正值壯年，紅光滿面，與莫拉丁二世的憔悴形成鮮明對比。他穿著精緻的長袍，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那是大工匠的象徵。
大工匠。
凱倫立刻認出了他。根據格羅姆之前的描述，以及布蘭提供的證據，這個人就是與教團勾結、主導靈能虹吸計劃的元兇。
大工匠正悠閒地品著一杯酒，看到格羅姆被押進來，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容。
「喲，這不是我們尊敬的『前』護衛隊長，格羅姆·鐵砧大人嗎？」大工匠的聲音圓滑而做作，「三年不見，怎麼狼狽成這個樣子？哦對了，我忘了，你現在是叛徒，是逃犯，是該被吊死在王庭廣場上的罪人。」
格羅姆死死盯著大工匠，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格倫·鍛錘！你還有臉坐在這裡？你看看鐵爐堡被你搞成什麼樣子了？你看看王被你害成什麼樣子了？」
「注意你的言辭，叛徒。」大工匠——格倫·鍛錘——慢條斯理地說，「鐵爐堡現在好得很。是的，能源是有點緊張，但那是因為我們在進行偉大的『熔爐升級計劃』。等計劃完成，鐵爐堡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繁榮。至於王……」
他轉頭看向莫拉丁二世，語氣變得「恭敬」:「陛下只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作為大工匠，我自然要替陛下分憂，處理一些……瑣碎的政務。」
莫拉丁二世像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緩緩轉過頭，看向格羅姆。他的眼神空洞，嘴唇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聲音:「格……羅姆……你……回來了……」
「陛下！」格羅姆單膝跪地，即使雙手被銬住，也依然保持著臣子的禮節，「陛下，請您清醒一點！格倫·鍛錘在與教團勾結，他們在抽取熔爐之魂的能量！他們在毀滅鐵爐堡！」
莫拉丁二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掙扎，但很快又恢復了空洞。他喃喃道:「能量……熔爐……升級……為了……未來……」
「聽到了嗎？」格倫·鍛錘得意地笑了，「陛下是支持我的。而你，格羅姆，你不僅偷走聖物碎片，現在還敢帶著這些來歷不明的外來者擅闖王庭，污衊忠臣。你的罪，又增加了一條。」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格羅姆和凱倫等人。
「根據鐵爐堡律法，叛國罪當處死刑。但教團的大人們對你……以及你的這些『朋友』，很感興趣。所以，我決定暫時不殺你們，而是將你們關押起來，等待教團的大人們來……接收。」
他揮了揮手。
「押下去。關進地牢最深層的『禁閉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
士兵們上前，粗暴地拖起格羅姆和凱倫他們。
凱倫最後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莫拉丁二世。
那位老王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清明。
還有絕望。
然後，他們被拖出了大廳。
押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那裡，等待著他們的，不知是審判，還是救贖。
礦道入口隱藏在空港平台下方一處崩塌的岩壁裂縫後，被刻意堆積的碎石和礦渣掩蓋。布蘭用拐杖撬開幾塊鬆動岩石，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洞內漆黑，深處隱約傳來熱風和硫磺氣味。
「這條礦道是兩百年前開採太陽石礦脈時挖的，後來礦脈枯竭就廢棄了。」布蘭壓低聲音解釋，同時從懷裡掏出兩盞簡陋的靈能礦燈遞給格羅姆，「裡面結構還算穩定，但有些地段可能有塌方。你們要小心。」
格羅姆接過礦燈，點頭表示感謝。他看著布蘭蒼老憔悴的臉和殘疾的腿，忍不住問:「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布蘭苦笑搖頭:「我現在這個樣子，跟著你們只會拖後腿。而且如果我也失蹤了，教團的人會立刻警覺。我留在這裡，還能為你們打掩護，製造一些……混亂。」
他沒有具體說要製造什麼混亂，但眼中的決意讓格羅姆明白，這位老戰友已經做好了某種犧牲的準備。
「保重。」格羅姆用力拍了拍布蘭的肩膀，矮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你們也是。」布蘭說，「找到真相，拯救鐵爐堡。這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
告別布蘭後，一行人開始進入礦道。
凱倫走在最前面，一手抱著曦光，一手舉著礦燈。燈光照亮了粗糙的洞壁，上面還能看到當年矮人工匠開鑿時留下的整齊鑿痕，以及一些早已熄滅的照明符文殘跡。空氣悶熱而乾燥，每呼吸一次都感覺肺部在被灼燒。地面鋪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暗影蹲在凱倫肩膀上，銀色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黑貓的狀態恢復了不少，已經能夠正常行動，但力量依然遠未恢復巔峰。
「這條礦道的靈能脈絡已經徹底枯竭了。」暗影突然開口，「我能感覺到，原本應該流淌其中的地熱靈能，現在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斷斷續續的殘餘。像是被強行抽乾了血的血管。」
格羅姆跟在凱倫身後，礦燈的光芒照亮了他鐵青的臉。「太陽石礦脈曾經是鐵爐堡最重要的能量來源之一。即使礦脈本身枯竭，地下的靈能循環也應該保持活躍，為其他礦脈提供基礎支撐。現在連這都……」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礦道很長，蜿蜒向下，坡度時緩時陡。有些地段確實如布蘭所說發生了塌方，需要他們手腳並用地爬過碎石堆。還有些地方，洞壁上出現了細密的裂縫，裂縫深處透出暗紅色的微光——那是下方岩漿層的光，說明他們已經深入山體內部。
大約走了半小時，前方出現了岔路。
三條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根據布蘭提供的地圖，中間那條通往鐵爐堡的下層居民區，左邊那條通往廢棄的鍛造工坊，右邊那條則能直接抵達王庭外圍的「熔爐廣場」。
「走右邊。」格羅姆毫不猶豫地選擇，「我們要先確認王庭的情況，還有熔爐之魂的真實狀態。」
他們轉向右邊的通道。這條通道比之前更加寬敞，洞壁上的鑿痕更加精細，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裝飾性的浮雕——描繪矮人先祖鍛造神器的場景。但浮雕表面布滿了裂紋，有些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下方粗糙的岩石。
通道逐漸向上傾斜，溫度也隨之升高。前方出現了光亮，不是礦燈的光，而是某種人工光源。
又走了幾分鐘，通道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原本有複雜的鎖具和警戒符文，但現在鎖具鏽蝕嚴重，符文也完全黯淡。格羅姆嘗試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
「從內部鎖死了？」風莉亞問。
「不，是鏽死了。」格羅姆仔細檢查了門軸和鉸鏈，「至少十年沒人維護過。這種門原本應該每天都有守衛檢查上油才對。」
他從背包里取出幾樣矮人專用的工具——小錘、鑿子、一瓶特製的除鏽油。花了大約五分鐘，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鐵門終於被撬開一條縫隙。
格羅姆率先側身擠進去，凱倫等人緊隨其後。
門後是一個小型的儲物間，堆放著一些破損的工具箱和空酒桶。灰塵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腳印，顯然很久沒人來過。儲物間另一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縫裡透出更加明亮的光，還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嘈雜聲。
格羅姆輕輕推開木門。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凱倫從他身後看去，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裡是鐵爐堡的內部。
但不是格羅姆描述中那個輝煌、繁榮、充滿活力的矮人都城。
而是一座……衰敗的、死氣沉沉的、正在緩慢死去的城市。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處高台，俯瞰著下方一個巨大的、碗狀的地下廣場。廣場中央本應矗立著巨大的「公共熔爐」——那是鐵爐堡所有熔爐的核心，也是熔爐之魂靈能在城市中循環的樞紐。但現在，那座熔爐完全熄滅了。
不僅熄滅了，而且布滿了裂紋。爐體表面覆蓋著厚厚的灰燼和鏽跡，爐膛內部漆黑一片，沒有任何火光或靈能光芒。環繞熔爐的十二根能量導管，有八根已經斷裂，斷口處流淌著暗紅色的、粘稠的、像是凝固血液的物質。
廣場周圍，原本應該林立著數百家鍛造工坊和鐵匠鋪。但現在，超過一半的工坊大門緊閉，煙囪不再冒煙。還在營業的那些，爐火也微弱得可憐，鍛造時發出的叮噹聲稀疏而無力，完全沒有矮人工坊應有的熱烈節奏。
更令人震驚的是街上走動的矮人。
他們穿著破舊的、打滿補丁的衣服，許多人面帶菜色，眼神空洞。有些矮人拖著疲憊的步伐搬運著礦石或成品，但那些礦石的品質很差，成品也粗糙簡陋。還有不少矮人直接坐在街邊，靠著牆壁發呆，對周圍的一切漠不關心。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灰燼、還有……絕望的味道。
「怎麼會這樣……」格羅姆的聲音在顫抖，「三年前……三年前我離開時，這裡還是一片繁榮景象！公共熔爐日夜不息，工坊的火光能把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街上擠滿了來自各個浮空域的商人和冒險者！現在……現在這簡直像是一座鬼城！」
凱倫的靈脈視覺自動開啟，雖然因為消耗而模糊，但依然能捕捉到靈能流動的異常。
整個城市的靈能網絡，正在以一種病態的方式運行。
正常的靈能應該像血液一樣循環流動，從熔爐之魂這個「心臟」泵出，流經城市各個區域，為工坊、生活設施、防禦法陣提供能量，然後通過回流管道返回熔爐之魂，完成循環。
但現在，凱倫「看」到的是:從熔爐之魂流出的靈能，絕大部分都被強行導向了地下深處——那些布蘭提到的「靈能虹吸裝置」所在的方向。只有極少量的、稀薄的靈能被允許在城市中循環，勉強維持最基本的功能。
而且就連這少量的靈能，也在被持續抽取。凱倫注意到，廣場周圍那些還在營業的工坊，它們的熔爐火焰之所以微弱，是因為連接工坊的靈能管道，本身就在被某種隱形的、寄生式的結構偷偷分流能量。
整個鐵爐堡，就像一棵被無數寄生蟲紮根的大樹，正在被從內部一點點吸乾。
「那些穿黑袍的……」風莉亞突然壓低聲音，指向廣場另一側。
凱倫順著方向看去，看到了幾個穿著蒼焰教團黑袍的人影。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周圍矮人紛紛避讓，眼神里混合著恐懼和憎恨，但沒有人敢上前阻攔。教團成員在一個工坊前停下，工坊主人——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矮人——顫抖著捧出一塊拳頭大小的、品質還算不錯的熔火晶。教團成員檢查後點了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小袋子扔給老矮人，然後拿走了晶石。
老矮人打開袋子看了看，臉色變得更加灰敗，但還是躬身行禮，目送教團成員離開。
「他們在……徵收？」凱倫難以置信。
「不，是掠奪。」格羅姆的聲音冷得像冰，「以『能源管理費』或『礦脈使用稅』的名義。但我敢打賭，那些袋子裡裝的根本不是等值的金幣或物資，最多是一些劣質的糧食或者……根本沒有價值的東西。」
就在這時，一陣沉重的、整齊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一隊矮人士兵從廣場入口處進入。他們穿著相對完好的盔甲，步伐也算整齊，但盔甲表面有許多修補痕跡，武器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為首的衛兵長是一個中年矮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傷疤，眼神冷漠而疲憊。
衛兵隊沒有巡邏，而是直接走向凱倫他們所在的高台方向。
「糟了，被發現了。」風莉亞立刻警覺。
「不一定。」暗影說，「他們可能只是例行巡邏這個區域。但我們最好離開這裡，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觀察。」
但已經來不及了。
衛兵隊已經抵達高台下方，衛兵長抬起頭，目光直接鎖定了格羅姆。
「格羅姆·鐵砧。」衛兵長開口，聲音洪亮但毫無感情，「叛徒，你竟敢回來。」
格羅姆認出了對方:「托林？是你？你什麼時候當上衛兵長了？」
托林——衛兵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在你被定罪逃離後，王提拔了我接替你的位置。現在，奉王與大工匠之命，逮捕你，以及你所有的同黨。」
他揮手下令，二十名矮人士兵立刻散開，呈半圓形包圍了高台。他們舉起了手中的武器——不是矮人傳統的戰斧或戰錘，而是一種凱倫從未見過的、像是長矛和法杖結合體的裝備。矛尖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芒，顯然是教團提供的武器。
格羅姆握緊了戰錘，但凱倫按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硬拼。」凱倫低聲說，「他們人多，而且有教團的武器。我們現在硬拼沒有勝算。」
「那怎麼辦？束手就擒？」
「先跟他們走。」暗影在凱倫肩膀上開口，「看看他們要帶我們去哪裡。如果是直接帶去王庭或大工匠面前，那正好省了我們找路的時間。」
格羅姆猶豫了一秒，然後鬆開了握錘的手。他知道暗影說得有道理，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正面衝突確實不明智。
「我們投降。」格羅姆高聲道，「但我的朋友們與此事無關，他們只是……」
「所有與你同行者，皆為同黨。」托林打斷了他，「全部逮捕，押送王庭候審。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士兵們上前，用特製的鐐銬鎖住了格羅姆、凱倫、風莉亞的手腕。鐐銬表面刻滿了抑制靈能的符文，一戴上，凱倫就感覺體內的靈能流動變得滯澀，像是被套上了一層厚重的枷鎖。曦光被一個士兵粗暴地從凱倫懷裡奪走，幼崽發出憤怒的低吼，但虛弱的狀態讓它無力反抗。
「不要傷害它！」凱倫吼道。
「靈物需單獨關押。」托林冷冷地說，「教團的大人們對這種……稀有品種，很感興趣。」
凱倫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曦光被教團帶走，後果不堪設想。但他現在被鐐銬鎖住，靈能受抑制，根本無法反抗。
就在這時，暗影悄無聲息地從凱倫肩膀上跳下，融入陰影，消失不見。士兵們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隻「普通的黑貓」，注意力都集中在格羅姆和曦光身上。
凱倫心中稍安。暗影還在自由狀態，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希望。
士兵們押著他們走下高台，穿過廣場。街上的矮人們紛紛駐足圍觀，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出聲。他們的眼神複雜——有對格羅姆這個「叛徒」的憎恨，有對凱倫這些外來者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事不關己的冷漠。
凱倫能感覺到，這座城市的心，已經死了。
或者說，正在死去。
他們被押著穿過廣場，進入一條寬闊的、通往山體更高處的隧道。隧道兩側原本應該有照明晶石，但現在大部分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顆還在散發微弱的光芒。地面鋪著石板，但許多石板已經碎裂，縫隙里長出了一些暗紅色的、像是苔蘚但又不是苔蘚的怪異植物。
隧道盡頭是一扇巨大的、由整塊精鐵鑄造的大門。門高超過十米，表面原本雕刻著矮人先祖的豐功偉績，但現在許多細節都被污漬和鏽跡覆蓋。門前站著兩排盔甲更加精良的衛兵，他們的眼神比托林帶領的那些士兵更加冷漠，像是沒有感情的雕像。
托林上前，與守門衛兵低聲交談了幾句，出示了一塊令牌。守門衛兵檢查後點頭，沉重的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是鐵爐堡的王庭區域。
但這裡的衰敗，比外面的廣場更加觸目驚心。
通道兩側原本應該矗立著歷代矮人王的雕像，但現在超過一半的雕像已經倒塌，碎裂的石塊散落一地。牆上懸掛的歷代英雄畫像，許多已經褪色、霉變，甚至被蟲蛀得面目全非。地面的大理石地磚碎裂嚴重，縫隙里積滿了灰塵和不知名的黑色污漬。
更詭異的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像是某種藥物燃燒後的氣味。凱倫的靈脈感知雖然被抑制，但依然能感覺到，這股氣味中混雜著微量的、能影響神智的靈能成分。
他們被押著穿過長長的走廊，最後來到一個寬闊的大廳。
這裡應該是王庭的議事大廳。大廳呈圓形，中央有一個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有三把座椅——中間的王座，以及左右兩側的輔座。大廳四周環繞著數十把較小的座椅，應該是給貴族和重臣準備的。
但現在，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人。
王座上，坐著矮人王莫拉丁二世。
凱倫看到他的第一眼，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位王者。
莫拉丁二世看起來很蒼老——不是正常的年老，而是一種病態的、被掏空的蒼老。他瘦得皮包骨頭，華麗的王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是套在一具骷髏上。他的眼睛深陷，眼神渙散，瞳孔邊緣泛著一圈不正常的暗紅色。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枯瘦如柴，指甲發黑，微微顫抖。
他坐在那裡，但給人的感覺不像是一個活人，更像是一具……被操縱的木偶。
王座左側的輔座上，坐著一個衣著華麗、身形肥胖的矮人。他大約兩百歲左右，正值壯年，紅光滿面，與莫拉丁二世的憔悴形成鮮明對比。他穿著精緻的長袍，手指上戴滿了寶石戒指，腰間掛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那是大工匠的象徵。
大工匠。
凱倫立刻認出了他。根據格羅姆之前的描述，以及布蘭提供的證據，這個人就是與教團勾結、主導靈能虹吸計劃的元兇。
大工匠正悠閒地品著一杯酒，看到格羅姆被押進來，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諷的笑容。
「喲，這不是我們尊敬的『前』護衛隊長，格羅姆·鐵砧大人嗎？」大工匠的聲音圓滑而做作，「三年不見，怎麼狼狽成這個樣子？哦對了，我忘了，你現在是叛徒，是逃犯，是該被吊死在王庭廣場上的罪人。」
格羅姆死死盯著大工匠，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格倫·鍛錘！你還有臉坐在這裡？你看看鐵爐堡被你搞成什麼樣子了？你看看王被你害成什麼樣子了？」
「注意你的言辭，叛徒。」大工匠——格倫·鍛錘——慢條斯理地說，「鐵爐堡現在好得很。是的，能源是有點緊張，但那是因為我們在進行偉大的『熔爐升級計劃』。等計劃完成，鐵爐堡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繁榮。至於王……」
他轉頭看向莫拉丁二世，語氣變得「恭敬」:「陛下只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作為大工匠，我自然要替陛下分憂，處理一些……瑣碎的政務。」
莫拉丁二世像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緩緩轉過頭，看向格羅姆。他的眼神空洞，嘴唇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的聲音:「格……羅姆……你……回來了……」
「陛下！」格羅姆單膝跪地，即使雙手被銬住，也依然保持著臣子的禮節，「陛下，請您清醒一點！格倫·鍛錘在與教團勾結，他們在抽取熔爐之魂的能量！他們在毀滅鐵爐堡！」
莫拉丁二世的表情出現了一絲掙扎，但很快又恢復了空洞。他喃喃道:「能量……熔爐……升級……為了……未來……」
「聽到了嗎？」格倫·鍛錘得意地笑了，「陛下是支持我的。而你，格羅姆，你不僅偷走聖物碎片，現在還敢帶著這些來歷不明的外來者擅闖王庭，污衊忠臣。你的罪，又增加了一條。」
他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格羅姆和凱倫等人。
「根據鐵爐堡律法，叛國罪當處死刑。但教團的大人們對你……以及你的這些『朋友』，很感興趣。所以，我決定暫時不殺你們，而是將你們關押起來，等待教團的大人們來……接收。」
他揮了揮手。
「押下去。關進地牢最深層的『禁閉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觸。」
士兵們上前，粗暴地拖起格羅姆和凱倫他們。
凱倫最後看了一眼王座上的莫拉丁二世。
那位老王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清明。
還有絕望。
然後，他們被拖出了大廳。
押向更深、更黑暗的地底。
那裡，等待著他們的，不知是審判，還是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