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熾熱礦域邊境
空間跳躍的體驗，無論經歷多少次，都難以完全適應。
那不是簡單的位移或高速移動，而是整個存在被短暫地「拆解」成最基本的靈子流，穿過現實結構中的脆弱縫隙，然後在另一處重新「組裝」的過程。雖然雲鯨號的靈能護盾和穩定法陣能將這種不適感降到最低，但對於靈脈敏感者來說，那幾秒鐘的虛無和重構，依然像是有無數隻冰涼的手在同時拉扯靈魂的每一根絲線。
凱倫在跳躍完成的瞬間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緊緊抓著床鋪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旁邊的曦光不安地扭動身體，幼崽顯然也感覺到了空間轉換帶來的靈能擾動，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暗影依然蜷縮在曦光身邊，黑貓的身體在跳躍過程中甚至沒有動一下，但銀色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瞳孔里流轉著某種深邃的光。
「結束了。」凱倫輕聲說，伸手撫摸曦光的後背。幼崽漸漸平靜下來，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契約連結里傳來的感知讓凱倫知道，曦光的狀態正在緩慢但穩定地恢復——光翼獅王族的血脈賦予了它強大的自愈能力，只是本源消耗需要時間。
艙門被推開，紅髮莉亞探進頭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也受到了空間跳躍的影響。「我們到了。熾熱礦域外圍空域。船長讓你們上甲板看看，說是……有東西需要確認。」
凱倫點點頭，小心地抱起曦光。暗影跳上他的肩膀，黑貓的身體比之前輕盈了一些，恢復速度似乎比預想的要快。格羅姆和風語莉亞也已經起身——為了方便區分，船上的人開始用「風莉亞」來稱呼風語部族的少女，雖然她自己對這個稱呼有些無奈。
一行人登上甲板。
撲面而來的熱浪讓凱倫幾乎窒息。
那不是普通的高溫，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硫磺和金屬氣味的、仿佛能直接灼傷呼吸道和皮膚的熾熱。空氣在高溫下扭曲，遠處的景物像隔著晃動的火焰觀察，邊緣模糊而顫抖。凱倫下意識地調動靈能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這是曦光的光靈能與他的靈脈交融後自然獲得的能力，雖然消耗不大，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至關重要。
他看向四周。
雲鯨號正航行在一片赤紅色的天空下。天空本身並不是紅色的，但下方大地上不斷升騰的煙塵和蒸汽，將整個空域染成了鐵鏽般的暗紅。陽光透過這層紅色的「帷幕」，變得黯淡而灼熱，像是燒紅的鐵塊散發出的餘暉。
下方的大地，是凱倫從未見過的景象。
沒有森林，沒有草原，沒有河流。
只有山。
無窮無盡的、赤紅色的、光禿禿的山。
這些山脈的輪廓猙獰而陡峭，像是大地在某個遙遠的年代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揉捏後又隨意丟棄的產物。山體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谷和溝壑，有些深不見底，隱約能看到底部流淌的暗紅色光芒——那是岩漿，或者高度活躍的地熱靈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從山體裂縫和山頂火山口中不斷噴發的煙柱。
不是火山爆發的那種狂暴噴發，而是持續不斷的、穩定的、像工廠煙囪一樣的灰色或黑色煙柱。數以百計的煙柱從各個方向升起，在空中匯聚成厚重的、不斷翻滾的雲層。雲層內部不時閃過暗紅色的閃電，伴隨著低沉的、像是大地呻吟般的雷鳴。
空氣中飄浮著細密的灰燼，落在甲板上很快積起薄薄的一層。空氣的能見度很低，即使以雲鯨號的高度，也只能看清下方十幾公里的範圍，更遠處就完全被煙塵遮蔽。
「歡迎來到熾熱礦域。」船長的聲音從艦橋傳來，通過擴音法陣在甲板上迴蕩，「地表平均溫度七十度，某些地熱活躍區域能達到兩百度以上。空氣含氧量只有正常區域的百分之六十，但硫化物和其他礦塵濃度超標百分之三百。不建議未佩戴防護裝備或沒有火屬性靈能適應的人長時間暴露。」
格羅姆走到船舷邊，雙手緊緊抓住欄杆。矮人的表情複雜——有回家的激動，有看到故鄉環境惡化的憂慮，還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悲傷。他盯著下方那些噴吐煙柱的山脈，嘴唇微微顫抖。
「鐵爐堡……在三號主峰的東側山腰。」格羅姆低聲說，指向遠方一座特別巨大的、山頂不斷噴發著明亮岩漿的火山，「看到那座噴發最猛烈的山了嗎？那就是『鍛魂火山』，矮人王庭的所在地。鐵爐堡就建在它的山體內部，利用地熱和岩漿作為能源和鍛造動力。」
凱倫順著方向看去。那座火山確實與眾不同——噴發的不是灰黑色的煙塵，而是亮橙色的岩漿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從山頂傾瀉而下，沿著山體表面的溝壑流淌，最後在山腳冷卻凝固成黑色的岩石。火山上空，煙柱呈金紅色，內部不斷爆發出強烈的靈能波動。
但凱倫也注意到了一些異常。
那座火山——鍛魂火山——的噴發，似乎……不穩定。
岩漿流的亮度時強時弱，噴發的頻率也忽快忽慢。更明顯的是火山周圍的靈能場域，波動得非常劇烈，像是心臟衰竭時的紊亂心律。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凱倫也能感覺到那種不協調的、令人不安的脈動。
「熔爐之魂……」格羅姆的聲音更加低沉，「它的波動很亂……比三年前我離開時亂得多……那時候雖然也在衰退，但至少還有規律……現在這簡直像是……」
「像是瀕死前的掙扎。」暗影突然開口。黑貓站在凱倫肩膀上，銀色眼睛緊盯著鍛魂火山的方向，瞳孔縮成兩條細線，「我能感覺到……那個『熔爐之魂』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而且流失的方式很不對勁——不是自然衰竭，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抽取。」
「抽取？」凱倫心中一緊，「就像翡翠林域的礦脈被靈界殘渣污染抽取能量一樣？」
「不完全一樣。」暗影搖頭，「翡翠林域是污染直接侵蝕，將純淨靈能轉化為混亂能量。而這裡……更像是某種精密的、有目的性的虹吸。有人在用某種裝置或儀式，直接從熔爐之魂的核心抽取能量，而且抽取得非常狠，根本不在乎熔爐之魂會不會因此崩潰。」
格羅姆的臉色變得鐵青。「大工匠……肯定是他……只有他有權限接觸熔爐之魂的核心控制裝置……但為什麼？他瘋了嗎？熔爐之魂是鐵爐堡的根基，它要是徹底衰竭，整個矮人族的鍛造傳承都會斷絕！」
「也許他找到了替代能源。」風莉亞推測，「或者……他被許諾了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格羅姆冷笑，「還有什麼利益能比得上整個矮人族的未來？除非……」
他停住了，眼神閃爍，顯然想到了什麼，但又不敢或不願說出來。
凱倫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真相需要親眼看到才能確認。
雲鯨號開始下降，朝著鍛魂火山外圍的一處平緩高地飛去。那裡是鐵爐堡的外圍空港，專門用於接待貿易飛艇和外來訪客。隨著高度降低，地面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凱倫看到了礦脈。
不是埋藏在地下的礦脈，而是裸露在地表的、像血管一樣在山體表面蜿蜒的靈能礦脈。這些礦脈由各種顏色的晶體構成——火紅的熔火晶、金黃的太陽石、銀白的秘銀礦、深紫的虛空紫晶——它們在高溫下發出各自的光芒，將山體點綴得像一條條發光的彩帶。
但同樣，這些礦脈的狀態也很糟糕。
許多礦脈的光芒黯淡，晶體表面布滿了灰黑色的鏽跡和裂紋。有些地段甚至完全熄滅，變成了一堆毫無靈能的普通石頭。礦脈的「血流」——靈能流動——時斷時續，就像嚴重血栓的血管。
更令人不安的是，凱倫看到了人工設施。
不是矮人傳統的鍛造工坊或礦洞入口，而是一些……陌生的、充滿教團風格的機械結構。
銀灰色的金屬塔樓矗立在關鍵礦脈節點上，塔頂旋轉著偵測法器。粗大的管道從塔樓基座延伸出來，刺入礦脈深處，管道表面有暗紅色的符文閃爍——那是與靈界殘渣污染能量同源的符文。還有一些小型的、蜘蛛般的機械在礦脈表面爬行，用鋒利的鑽頭在晶體上鑽孔，然後插入某種細小的探針。
所有這些設施，都在持續地從礦脈中抽取靈能。凱倫的靈脈視覺雖然因為之前的消耗而大幅削弱，但依然能「看」到那些被抽取的靈能，順著管道和探針，流向某個統一的、隱蔽的方向。
「教團……」凱倫握緊了拳頭，「他們已經滲透到這裡了。」
「而且滲透得很深。」暗影補充，「這些設施不是一天建成的。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續施工，而且需要矮人內部的配合——否則不可能在矮人王庭的眼皮底下，在這麼重要的礦脈區域搞這麼大動靜。」
格羅姆的臉色更加難看。「我離開才三年……三年時間，鐵爐堡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雲鯨號最終降落在空港平台上。
平台建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山脊上，四周用厚重的岩石圍牆保護，圍牆上有矮人士兵巡邏。但士兵的數量很少，而且盔甲陳舊，許多人的裝備甚至有明顯的破損。他們的精神狀態也很差，眼神渙散，巡邏時腳步拖沓，完全不像凱倫想像中矮人精銳戰士的樣子。
更奇怪的是，當雲鯨號降落時，這些士兵並沒有上前檢查或迎接，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繼續他們敷衍的巡邏，仿佛對這艘明顯不是常規貿易路線的飛艇毫無興趣。
「不對勁。」船長也從艦橋下來了，他皺眉看著那些士兵，「鐵爐堡的空港管理一向嚴格，任何外來飛艇都要接受詳細檢查和登記。現在這……簡直像是無人看管的廢棄港口。」
「因為真正的力量都被調去內部了。」一個聲音從平台入口處傳來。
眾人轉頭，看到一個矮人士兵——準確說，是一個穿著破舊盔甲、拄著拐杖、左腿明顯殘疾的老矮人——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看起來至少有三百歲，鬍子花白雜亂，臉上布滿了傷疤和皺紋，但眼睛依然銳利。
老矮人走到雲鯨號前，抬頭看了看船身的標誌，又看了看甲板上的眾人，最後目光定格在格羅姆身上。
「格羅姆·鐵砧。」老矮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終於回來了。」
格羅姆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盯著老矮人看了幾秒，然後難以置信地說:「布蘭？是你嗎布蘭？你的腿……你怎麼會在這裡看守空港？你是王庭衛隊的副隊長啊！」
「曾經是。」被叫做布蘭的老矮人苦笑，「在你被定為叛徒、偷走聖物碎片逃離後，所有和你有關聯的人都受到了牽連。我被解除職務，打斷了一條腿，發配到這裡看守空港——這個鐵爐堡最無關緊要的崗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凱倫等人，尤其是凱倫懷中的曦光和肩膀上的暗影。
「這些是你的……朋友？」布蘭問，語氣里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單純的詢問。
「是的。」格羅姆堅定地說，「他們幫了我很多。我們也知道了鐵爐堡的現狀……布蘭，到底發生了什麼？王庭怎麼會允許教團在礦脈上建造那些……那些抽能裝置？」
布蘭的臉色變得嚴肅。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士兵在附近，然後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去我的值班室。我有些東西要給你們看——還有一些話要告訴你們。」
他轉身，拄著拐杖向平台邊緣的一處石屋走去。那石屋很小，看起來像是臨時搭建的，牆壁上有裂縫，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
格羅姆看向凱倫。
凱倫點頭。
一行人跟著布蘭，走進了石屋。
屋內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冒著微弱火苗的壁爐。布蘭關上門，又從窗戶確認外面沒有人偷聽，這才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沉重的鐵箱。
他打開鐵箱，裡面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堆文件、圖紙、還有一些小型的機械零件。
「這些是我這三年來偷偷收集的證據。」布蘭的聲音更加低沉，「關於大工匠與蒼焰教團的合作，關於熔爐之魂能量被虹吸的真相，還有……關於王現在的狀態。」
他拿起一張圖紙，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鐵爐堡內部結構的詳細剖面圖，標註著各個區域的功能和靈能流動方向。但在圖紙上，有數十處用紅色墨水標註的「異常節點」，每個節點都連接著一條紅線，所有紅線最終匯聚到一個地方——
「深炎礦井。」格羅姆盯著那個匯聚點，聲音發顫，「那是鐵爐堡最古老、最深層的礦井，據說直達地心。但三百年前就因為溫度過高和靈能暴動而被封禁了。他們……他們在那裡做了什麼？」
「建造了『靈能虹吸裝置』。」布蘭指著圖紙上的文字標註，「至少十台，每台都能從熔爐之魂的直接靈脈分支中抽取能量。抽取的能量通過地下管道輸送到一個……未知的目的地。我嘗試追蹤過管道走向，但所有管道在進入『禁區』後就消失了。那裡有教團的高手守衛，我進不去。」
他又拿起幾份文件:「這些是物資調度記錄。大工匠以『熔爐維護』和『能源系統升級』為名，從王庭倉庫調走了大量稀有材料和靈能晶體。但根據我的計算，那些材料的用量，遠遠超出了維護或升級的需要。更可疑的是，其中至少三成材料，根本就不是矮人工藝會用到的類型——那些是教團的靈能機械專用材料。」
最後，布蘭拿出一個小型的、已經被拆解的機械零件。那是一個複雜的齒輪組，表面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中心鑲嵌著一小塊黑色的、不斷脈動的晶體碎片。
凱倫看到那塊晶體碎片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緊。
雖然很小，雖然被層層機械結構包裹，但那熟悉的感覺……
「靈界殘渣……」凱倫低聲說，「和翡翠林域的一模一樣……只是體積小了很多……」
布蘭看向凱倫:「你知道這東西？」
「我們知道。」凱倫點頭，「我們在翡翠林域剛處理了一個更大的。那是靈界殘渣，來自兩個世界碰撞時掉落的碎片。它會污染一切，吞噬靈能，扭曲生命。」
布蘭的臉色變得蒼白:「所以……教團在利用這東西……抽取熔爐之魂的能量？為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不知道。」凱倫搖頭，「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布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看格羅姆，又看看凱倫，最後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幫你們進入鐵爐堡。」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格羅姆問。
「如果你們找到了真相……如果你們有辦法拯救熔爐之魂……」布蘭盯著格羅姆的眼睛，「你必須站出來。你必須洗清叛徒的罪名，你必須承擔起『熔爐掌控者』的責任。鐵爐堡需要真正的領袖，而不是被教團控制的大工匠，也不是……那個已經失去自我的王。」
格羅姆握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沉重的承諾。
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承諾。
但看著布蘭期待的眼神，看著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看著窗外那座正在衰竭的鍛魂火山……
格羅姆點頭。
「我答應你。」
石屋外，熾熱的風吹過空港平台，捲起地面的灰燼。
遠處的鍛魂火山，又一次劇烈噴發。
暗紅色的岩漿衝上高空，然後如血雨般灑落。
像是在哭泣。
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
那不是簡單的位移或高速移動，而是整個存在被短暫地「拆解」成最基本的靈子流，穿過現實結構中的脆弱縫隙，然後在另一處重新「組裝」的過程。雖然雲鯨號的靈能護盾和穩定法陣能將這種不適感降到最低，但對於靈脈敏感者來說，那幾秒鐘的虛無和重構，依然像是有無數隻冰涼的手在同時拉扯靈魂的每一根絲線。
凱倫在跳躍完成的瞬間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緊緊抓著床鋪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旁邊的曦光不安地扭動身體，幼崽顯然也感覺到了空間轉換帶來的靈能擾動，喉嚨里發出細微的嗚咽。暗影依然蜷縮在曦光身邊，黑貓的身體在跳躍過程中甚至沒有動一下，但銀色眼睛已經睜開了一條縫，瞳孔里流轉著某種深邃的光。
「結束了。」凱倫輕聲說，伸手撫摸曦光的後背。幼崽漸漸平靜下來，用額頭蹭了蹭他的手，然後重新閉上眼睛。契約連結里傳來的感知讓凱倫知道，曦光的狀態正在緩慢但穩定地恢復——光翼獅王族的血脈賦予了它強大的自愈能力，只是本源消耗需要時間。
艙門被推開，紅髮莉亞探進頭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顯然也受到了空間跳躍的影響。「我們到了。熾熱礦域外圍空域。船長讓你們上甲板看看，說是……有東西需要確認。」
凱倫點點頭，小心地抱起曦光。暗影跳上他的肩膀，黑貓的身體比之前輕盈了一些，恢復速度似乎比預想的要快。格羅姆和風語莉亞也已經起身——為了方便區分，船上的人開始用「風莉亞」來稱呼風語部族的少女，雖然她自己對這個稱呼有些無奈。
一行人登上甲板。
撲面而來的熱浪讓凱倫幾乎窒息。
那不是普通的高溫，而是一種乾燥的、帶著硫磺和金屬氣味的、仿佛能直接灼傷呼吸道和皮膚的熾熱。空氣在高溫下扭曲，遠處的景物像隔著晃動的火焰觀察，邊緣模糊而顫抖。凱倫下意識地調動靈能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防護——這是曦光的光靈能與他的靈脈交融後自然獲得的能力，雖然消耗不大，但在這種極端環境下至關重要。
他看向四周。
雲鯨號正航行在一片赤紅色的天空下。天空本身並不是紅色的，但下方大地上不斷升騰的煙塵和蒸汽，將整個空域染成了鐵鏽般的暗紅。陽光透過這層紅色的「帷幕」，變得黯淡而灼熱，像是燒紅的鐵塊散發出的餘暉。
下方的大地，是凱倫從未見過的景象。
沒有森林，沒有草原，沒有河流。
只有山。
無窮無盡的、赤紅色的、光禿禿的山。
這些山脈的輪廓猙獰而陡峭，像是大地在某個遙遠的年代被巨大的力量撕裂、揉捏後又隨意丟棄的產物。山體表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裂谷和溝壑，有些深不見底，隱約能看到底部流淌的暗紅色光芒——那是岩漿，或者高度活躍的地熱靈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從山體裂縫和山頂火山口中不斷噴發的煙柱。
不是火山爆發的那種狂暴噴發，而是持續不斷的、穩定的、像工廠煙囪一樣的灰色或黑色煙柱。數以百計的煙柱從各個方向升起，在空中匯聚成厚重的、不斷翻滾的雲層。雲層內部不時閃過暗紅色的閃電，伴隨著低沉的、像是大地呻吟般的雷鳴。
空氣中飄浮著細密的灰燼，落在甲板上很快積起薄薄的一層。空氣的能見度很低，即使以雲鯨號的高度，也只能看清下方十幾公里的範圍，更遠處就完全被煙塵遮蔽。
「歡迎來到熾熱礦域。」船長的聲音從艦橋傳來，通過擴音法陣在甲板上迴蕩，「地表平均溫度七十度，某些地熱活躍區域能達到兩百度以上。空氣含氧量只有正常區域的百分之六十，但硫化物和其他礦塵濃度超標百分之三百。不建議未佩戴防護裝備或沒有火屬性靈能適應的人長時間暴露。」
格羅姆走到船舷邊，雙手緊緊抓住欄杆。矮人的表情複雜——有回家的激動，有看到故鄉環境惡化的憂慮，還有一種深沉的、難以言說的悲傷。他盯著下方那些噴吐煙柱的山脈，嘴唇微微顫抖。
「鐵爐堡……在三號主峰的東側山腰。」格羅姆低聲說，指向遠方一座特別巨大的、山頂不斷噴發著明亮岩漿的火山，「看到那座噴發最猛烈的山了嗎？那就是『鍛魂火山』，矮人王庭的所在地。鐵爐堡就建在它的山體內部，利用地熱和岩漿作為能源和鍛造動力。」
凱倫順著方向看去。那座火山確實與眾不同——噴發的不是灰黑色的煙塵，而是亮橙色的岩漿流，像一條條發光的河流從山頂傾瀉而下，沿著山體表面的溝壑流淌，最後在山腳冷卻凝固成黑色的岩石。火山上空，煙柱呈金紅色，內部不斷爆發出強烈的靈能波動。
但凱倫也注意到了一些異常。
那座火山——鍛魂火山——的噴發，似乎……不穩定。
岩漿流的亮度時強時弱，噴發的頻率也忽快忽慢。更明顯的是火山周圍的靈能場域，波動得非常劇烈，像是心臟衰竭時的紊亂心律。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凱倫也能感覺到那種不協調的、令人不安的脈動。
「熔爐之魂……」格羅姆的聲音更加低沉，「它的波動很亂……比三年前我離開時亂得多……那時候雖然也在衰退，但至少還有規律……現在這簡直像是……」
「像是瀕死前的掙扎。」暗影突然開口。黑貓站在凱倫肩膀上，銀色眼睛緊盯著鍛魂火山的方向，瞳孔縮成兩條細線，「我能感覺到……那個『熔爐之魂』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而且流失的方式很不對勁——不是自然衰竭，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抽取。」
「抽取？」凱倫心中一緊，「就像翡翠林域的礦脈被靈界殘渣污染抽取能量一樣？」
「不完全一樣。」暗影搖頭，「翡翠林域是污染直接侵蝕，將純淨靈能轉化為混亂能量。而這裡……更像是某種精密的、有目的性的虹吸。有人在用某種裝置或儀式，直接從熔爐之魂的核心抽取能量，而且抽取得非常狠，根本不在乎熔爐之魂會不會因此崩潰。」
格羅姆的臉色變得鐵青。「大工匠……肯定是他……只有他有權限接觸熔爐之魂的核心控制裝置……但為什麼？他瘋了嗎？熔爐之魂是鐵爐堡的根基，它要是徹底衰竭，整個矮人族的鍛造傳承都會斷絕！」
「也許他找到了替代能源。」風莉亞推測，「或者……他被許諾了更大的利益。」
「更大的利益？」格羅姆冷笑，「還有什麼利益能比得上整個矮人族的未來？除非……」
他停住了，眼神閃爍，顯然想到了什麼，但又不敢或不願說出來。
凱倫沒有追問。他知道，有些真相需要親眼看到才能確認。
雲鯨號開始下降，朝著鍛魂火山外圍的一處平緩高地飛去。那裡是鐵爐堡的外圍空港，專門用於接待貿易飛艇和外來訪客。隨著高度降低，地面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凱倫看到了礦脈。
不是埋藏在地下的礦脈，而是裸露在地表的、像血管一樣在山體表面蜿蜒的靈能礦脈。這些礦脈由各種顏色的晶體構成——火紅的熔火晶、金黃的太陽石、銀白的秘銀礦、深紫的虛空紫晶——它們在高溫下發出各自的光芒，將山體點綴得像一條條發光的彩帶。
但同樣，這些礦脈的狀態也很糟糕。
許多礦脈的光芒黯淡，晶體表面布滿了灰黑色的鏽跡和裂紋。有些地段甚至完全熄滅，變成了一堆毫無靈能的普通石頭。礦脈的「血流」——靈能流動——時斷時續，就像嚴重血栓的血管。
更令人不安的是，凱倫看到了人工設施。
不是矮人傳統的鍛造工坊或礦洞入口，而是一些……陌生的、充滿教團風格的機械結構。
銀灰色的金屬塔樓矗立在關鍵礦脈節點上，塔頂旋轉著偵測法器。粗大的管道從塔樓基座延伸出來，刺入礦脈深處，管道表面有暗紅色的符文閃爍——那是與靈界殘渣污染能量同源的符文。還有一些小型的、蜘蛛般的機械在礦脈表面爬行，用鋒利的鑽頭在晶體上鑽孔，然後插入某種細小的探針。
所有這些設施，都在持續地從礦脈中抽取靈能。凱倫的靈脈視覺雖然因為之前的消耗而大幅削弱，但依然能「看」到那些被抽取的靈能，順著管道和探針，流向某個統一的、隱蔽的方向。
「教團……」凱倫握緊了拳頭，「他們已經滲透到這裡了。」
「而且滲透得很深。」暗影補充，「這些設施不是一天建成的。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續施工，而且需要矮人內部的配合——否則不可能在矮人王庭的眼皮底下，在這麼重要的礦脈區域搞這麼大動靜。」
格羅姆的臉色更加難看。「我離開才三年……三年時間，鐵爐堡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雲鯨號最終降落在空港平台上。
平台建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山脊上，四周用厚重的岩石圍牆保護，圍牆上有矮人士兵巡邏。但士兵的數量很少，而且盔甲陳舊，許多人的裝備甚至有明顯的破損。他們的精神狀態也很差，眼神渙散，巡邏時腳步拖沓，完全不像凱倫想像中矮人精銳戰士的樣子。
更奇怪的是，當雲鯨號降落時，這些士兵並沒有上前檢查或迎接，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繼續他們敷衍的巡邏，仿佛對這艘明顯不是常規貿易路線的飛艇毫無興趣。
「不對勁。」船長也從艦橋下來了，他皺眉看著那些士兵，「鐵爐堡的空港管理一向嚴格，任何外來飛艇都要接受詳細檢查和登記。現在這……簡直像是無人看管的廢棄港口。」
「因為真正的力量都被調去內部了。」一個聲音從平台入口處傳來。
眾人轉頭，看到一個矮人士兵——準確說，是一個穿著破舊盔甲、拄著拐杖、左腿明顯殘疾的老矮人——正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看起來至少有三百歲，鬍子花白雜亂，臉上布滿了傷疤和皺紋，但眼睛依然銳利。
老矮人走到雲鯨號前，抬頭看了看船身的標誌，又看了看甲板上的眾人，最後目光定格在格羅姆身上。
「格羅姆·鐵砧。」老矮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你終於回來了。」
格羅姆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盯著老矮人看了幾秒，然後難以置信地說:「布蘭？是你嗎布蘭？你的腿……你怎麼會在這裡看守空港？你是王庭衛隊的副隊長啊！」
「曾經是。」被叫做布蘭的老矮人苦笑，「在你被定為叛徒、偷走聖物碎片逃離後，所有和你有關聯的人都受到了牽連。我被解除職務，打斷了一條腿，發配到這裡看守空港——這個鐵爐堡最無關緊要的崗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凱倫等人，尤其是凱倫懷中的曦光和肩膀上的暗影。
「這些是你的……朋友？」布蘭問，語氣里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單純的詢問。
「是的。」格羅姆堅定地說，「他們幫了我很多。我們也知道了鐵爐堡的現狀……布蘭，到底發生了什麼？王庭怎麼會允許教團在礦脈上建造那些……那些抽能裝置？」
布蘭的臉色變得嚴肅。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其他士兵在附近，然後壓低聲音:「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去我的值班室。我有些東西要給你們看——還有一些話要告訴你們。」
他轉身，拄著拐杖向平台邊緣的一處石屋走去。那石屋很小，看起來像是臨時搭建的，牆壁上有裂縫，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
格羅姆看向凱倫。
凱倫點頭。
一行人跟著布蘭，走進了石屋。
屋內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還有一個冒著微弱火苗的壁爐。布蘭關上門，又從窗戶確認外面沒有人偷聽，這才轉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沉重的鐵箱。
他打開鐵箱，裡面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堆文件、圖紙、還有一些小型的機械零件。
「這些是我這三年來偷偷收集的證據。」布蘭的聲音更加低沉，「關於大工匠與蒼焰教團的合作，關於熔爐之魂能量被虹吸的真相，還有……關於王現在的狀態。」
他拿起一張圖紙，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鐵爐堡內部結構的詳細剖面圖，標註著各個區域的功能和靈能流動方向。但在圖紙上，有數十處用紅色墨水標註的「異常節點」，每個節點都連接著一條紅線，所有紅線最終匯聚到一個地方——
「深炎礦井。」格羅姆盯著那個匯聚點，聲音發顫，「那是鐵爐堡最古老、最深層的礦井，據說直達地心。但三百年前就因為溫度過高和靈能暴動而被封禁了。他們……他們在那裡做了什麼？」
「建造了『靈能虹吸裝置』。」布蘭指著圖紙上的文字標註，「至少十台，每台都能從熔爐之魂的直接靈脈分支中抽取能量。抽取的能量通過地下管道輸送到一個……未知的目的地。我嘗試追蹤過管道走向，但所有管道在進入『禁區』後就消失了。那裡有教團的高手守衛，我進不去。」
他又拿起幾份文件:「這些是物資調度記錄。大工匠以『熔爐維護』和『能源系統升級』為名，從王庭倉庫調走了大量稀有材料和靈能晶體。但根據我的計算，那些材料的用量，遠遠超出了維護或升級的需要。更可疑的是，其中至少三成材料，根本就不是矮人工藝會用到的類型——那些是教團的靈能機械專用材料。」
最後，布蘭拿出一個小型的、已經被拆解的機械零件。那是一個複雜的齒輪組，表面刻滿了暗紅色的符文，中心鑲嵌著一小塊黑色的、不斷脈動的晶體碎片。
凱倫看到那塊晶體碎片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緊。
雖然很小，雖然被層層機械結構包裹，但那熟悉的感覺……
「靈界殘渣……」凱倫低聲說，「和翡翠林域的一模一樣……只是體積小了很多……」
布蘭看向凱倫:「你知道這東西？」
「我們知道。」凱倫點頭，「我們在翡翠林域剛處理了一個更大的。那是靈界殘渣，來自兩個世界碰撞時掉落的碎片。它會污染一切，吞噬靈能，扭曲生命。」
布蘭的臉色變得蒼白:「所以……教團在利用這東西……抽取熔爐之魂的能量？為什麼？他們想幹什麼？」
「不知道。」凱倫搖頭，「但肯定不是好事。我們必須阻止他們。」
布蘭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看格羅姆，又看看凱倫，最後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幫你們進入鐵爐堡。」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格羅姆問。
「如果你們找到了真相……如果你們有辦法拯救熔爐之魂……」布蘭盯著格羅姆的眼睛，「你必須站出來。你必須洗清叛徒的罪名，你必須承擔起『熔爐掌控者』的責任。鐵爐堡需要真正的領袖，而不是被教團控制的大工匠，也不是……那個已經失去自我的王。」
格羅姆握緊了拳頭。
他能感覺到，這是一個沉重的承諾。
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承諾。
但看著布蘭期待的眼神，看著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證據，看著窗外那座正在衰竭的鍛魂火山……
格羅姆點頭。
「我答應你。」
石屋外，熾熱的風吹過空港平台，捲起地面的灰燼。
遠處的鍛魂火山，又一次劇烈噴發。
暗紅色的岩漿衝上高空，然後如血雨般灑落。
像是在哭泣。
又像是在發出最後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