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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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下班後,曹逸森順路去公寓附近那個便利店買了個微波便當,再抓了一罐可樂,回到那間兩室的小公寓。

  開門的時候,家裡很安靜。

  沒有綜藝的聲音,也沒有曹柔理在客廳唱跑調demo的慘叫,只有冰箱壓縮機「嗡」的一聲啟動,像在提醒這裡確實還有人住。

  他把便當扔進微波爐,按了兩分鐘,轉身去書桌前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桌面上還留著前幾天做的幾張圖表,不過這次他沒去點任何一張,而是新建了一個表格。

  第一行寫著:

  「目標:先湊出第一筆治療資金。」

  第二行開始,他把能想到的每一項,都敲了進去。

  1.現有存款

  「個人活期:2,400美金」

  「證券帳戶:0」

  「現金:幾萬韓元(忽略不計)」

  這具身體之前就是標準月光族,工資一發就出去玩、吃飯、買點小玩意兒,還好還有點留學時期的余錢在手裡。

  2,400美金。

  折算下來也就兩百多萬韓幣,在醫院收銀台可能還不夠交一個療程的藥費。

  「這也太寒磣了。」

  他嘴裡嘀咕著,手還是老老實實把數字敲進去。

  2.姐姐房子的押金

  往下,他加了一行:

  「首爾全租押金:約 3億韓元(≈ 25萬美金)」

  這是曹柔理在 IZ*ONE活動那幾年一點點攢出來,再加上公司結算和家裡一點支援,辛苦攢下來的。

  在首爾,這已經是「中上水平」的資產了。

  「理論上,這是一筆巨大的閒置資金。」

  曹逸森華爾街那一套職業習慣又開始冒頭——

  押金躺在那兒不動,年化收益幾乎為零;如果能把這筆錢「盤活」,就等於天降一顆子彈給他。

  問題是——那不是他的子彈。

  他手指停在鍵盤上停了幾秒,還是在旁邊加了一個小小的備註:

  「※風險極高,動之前要跟姐姐談談。」

  3.工資&預支的可能

  再往下,是他這份新工作:

  「PLEDIS稅前月薪:320萬韓元(含補貼)」

  「到手(預估):約 240萬」

  「固定支出:房租+水電+伙食+交通≈ 150萬」

  「理論月結餘:90萬」

  他看著這一行,笑了一下。

  「理論月結餘。」

  對於剛拿到第一份工資的上班族來說,這四個字基本等於「夢想數值」,現實里總會莫名其妙多出一堆支出——聚餐、生日、偶爾請同事喝咖啡。

  但即便奇蹟般一個月能剩下 90萬韓幣,一年也不過千萬出頭。

  相比「十億起步」的治療費,這速度,簡直像拿水槍去救火。

  他又加了一行:

  「預支工資可能性???」

  這一行後面,他直接打了三個問號。

  娛樂公司不是投行,預支工資這種事很少見,就算能談,也不可能一下子預支出一個「能改變戰局」的數額。

  「最多就是應急錢。」

  他在旁邊備註:「不作為主要籌資渠道。」

  4.麥克那邊

  最後他新建了一個小標題:

  「Potential:麥克」

  下面敲了兩行:

  「麥克年終獎金:幾萬~十幾萬美金」

  「是否願意借:?」

  曹逸森在後面打了一個問號。

  想到這個人,他腦子裡很快浮現出那張有點吊兒郎當的美國白人臉,手裡拿著啤酒,對著電話喊「bro」的樣子。

  前段時間那兩隻「藍芯」和「速達」他算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給了建議,市場也確實給了機會,麥克跟著做了一波,佣金到手就是幾萬美金。


  以麥克那種性格,要他掏個一兩萬出來「跟兄弟玩一把」,也未必不無可能。

  問題是——這是借來的錢,上一輩子,他已經用別人的錢玩脫過一次了。這輩子他不想再在這條線上犯錯。

  他想了想,在備註里敲了一句:

  「※只接受『自願合夥』形式,不做單純借款。」

  意思很簡單——

  你要跟我一起玩,可以,賺了大家分,賠了你也得認;但不能是那種「只要我輸,你就來討債」的關係。不然遲早又會走到上一世那個局面。

  表格暫時填到這兒,屏幕上一溜數字看起來既具體又殘酷。

  2,400美金現有現金,可能動用的 25萬美金押金,再加上也許能勉強撬動的一點「友情資本」。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怎麼想,第一筆都得從我自己開始。」

  這句話一落地,很多路徑就自動被排除掉了。

  他拿起手機,給曹柔理髮了條 Kakao:

  【逸森】:努那,偶媽那邊怎麼樣?

  【曹柔理】:剛睡著,今天狀態還可以。你呢,在家?

  【逸森】:在。

  【曹柔理】:好好吃飯,別老吃便利店。

  他猶豫了一下,敲下下一句:

  【逸森】:對了,我在算錢。

  【逸森】:我打算想辦法多賺點錢給媽治病。

  【逸森】:你這個首爾房子的押金……以後有可能要動一部分。先跟你說一聲。

  消息發出去,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有點直球。

  屏幕安靜了幾秒。

  他正準備腦補一堆「你瘋了」「我辛辛苦苦攢的」之類的回覆,手機震了一下。

  【曹柔理】:押金那個啊

  又一條跟上來:

  【曹柔理】:想了下

  【曹柔理】:房子可以再租

  【曹柔理】:偶媽只有一個

  最後一條打得很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發出去:

  【曹柔理】:你要是覺得能穩一點賺回來,就用吧。沒關係。

  短短几行字,看起來雲淡風輕,曹逸森卻幾乎能想像到她那邊皺著鼻子、拼命裝作「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

  他本來準備好的那套「勸你先別急、房子是底線」的說辭一下子全收回去了,只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回過去:

  【曹逸森】:押金是最後一道防線。

  【曹柔理】:行啊,華爾街大空頭先生

  【曹柔理】:你要是敢把我們倆搞到睡大街

  【曹柔理】:我就把你賣去當男愛豆

  最後還附帶了一個怒氣沖沖的小獅子表情。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哭笑的表情:

  【逸森】:放心,這次我只賭我自己,不賭我們的家。

  【曹柔理】:那就去被

  【曹柔理】:能多賺一點回來

  【曹柔理】:偶媽看見你努力,她比誰都開心的

  對話停在這裡,氣氛輕了一點,卻也更讓曹逸森心裡有了點底。

  曹逸森把手機扣在桌上,心裡很清楚——

  姐姐可以一句「沒關係」把押金讓出來,是因為她從來都把自己當「家裡那個能再拼一把的人」。

  那他這一回,再想擺爛,就說不過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打開筆記本,這一次不是 Excel,而是國外的開戶網站。他看了一下之前開通的券商帳戶,一陣點擊,系統提示:

  「Your account will be ready for trading within 1–2 business days.」

  (您的帳戶會在1-2個工作日內被允許交易)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好,那在這之前,」他低聲對自己說,「先把該打的電話打完。」


  他切到聯繫人,找到「麥克」的名字,點開。指尖懸在撥號鍵上,猶豫了一秒,又放下。如果直接開口說「借我點錢」,他自己都覺得彆扭。

  過了幾分鐘,他換了個方式,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Ethan】:最近我們的華爾街新星怎麼樣啊?今年的獎金夠不夠請我吃一輩子漢堡?

  幾乎是秒回。

  【麥克】:BRO!!!你終於想起我了!!!

  【麥克】:別說漢堡了,我現在可以請你吃整個 Five Guys店。

  【麥克】:上次你說的那兩隻票,我到現在還在回味呢。

  曹逸森看著這幾行,嘴角勾起來一點。

  【Ethan】:那正好阿。

  【Ethan】:我最近在思考一個「新項目」,風險不低,但我覺得賠率不錯。

  【Ethan】:有興趣聽聽嗎,partner?

  那頭沉默了幾秒,緊接著是一串語音電話請求。

  屏幕亮著,震動在掌心一下一下傳來。曹逸森盯著那個「接聽」的按鈕,心裡很清楚——

  從他按下去的那一刻起,他這一輩子的「擺爛計劃」,就正式改了版本。

  手機繼續在曹逸森手裡震個不停,他盯著來電顯示那行大寫的「MIKE」,閃得曹逸森眼睛有點疼。

  他盯了幾秒,還是按了接聽。

  「Bro——!」一接通,對面就是熟悉的高分貝,「你說什麼新項目?我剛看到你消息,人都從床上彈起來了!」

  「wtf?早上八點你還在床上?」曹逸森戴好耳機,順手把便當從微波爐里拿出來,放在桌上,「那花街最近這麼閒嗎。」

  「別提了。」麥克那邊傳來翻被子的聲音,「今年的獎金雖然勉強能活,但我們這層已經砍了三個分析師了。你要是再給我一波藍芯那種操作,我直接給你立一個神位,天天跪拜。」

  曹逸森笑了一下:「立神位就算了,給我多留意一下保證金利率就行。」

  「好傢夥,一上來就聊槓桿。你到底在搞什麼?」

  「一個老朋友。」他打開可樂罐,氣泡衝出來,在嘴裡炸開,聲音和麥克那邊的急促呼吸聲混在一起,「遊戲那家。」

  「哪家?」

  「就那家線下賣卡帶、二手遊戲機的,門店開得到處都是的。」他懶得直呼其名,只挑關鍵特徵,「你們投行不是天天黑它,說這是『過氣商業模式』嗎?」

  麥克那邊安靜了一秒,馬上反應過來:「你是說 Game……那家?你開什麼玩笑,那玩意兒基本被我們當教科書級別的空頭標的阿。」

  「所以才有意思阿。」曹逸森用筷子戳了戳便當里可憐的雞肉,「高空頭倉位、基本面被唱衰、管理層又擺爛,這些我都知道。但你們是不是忽略了一群人的存在?」

  「誰?」

  「無聊又有點錢的散戶,加上一群手裡拿著 call期權、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年輕人。」他語氣很平靜,「你們天天盯著報表,卻忘了這個公司有點特殊——它和一整代人的童年、情懷綁在一起。只要有人願意把這點情緒點燃,空頭的倉位就是汽油。」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起來。

  「等等,你別跟我說那麼玄的。」麥克收了收聲音,「你是看到什麼了?」

  「論壇、期權鏈、成交量,還有你們這些空頭的持倉。」曹逸森吸了一口可樂,「我這邊能看到的公開數據已經夠多了。未平倉合約有點不正常,短時間內 call堆得太快,有人明顯在推雪球。」

  「你覺得會軋空?」

  「我覺得是這樣,」他頓了頓,「你們要是再這麼輕視它,遲早會有人踩著你們的頭往上沖一波。不是基本面反轉,是情緒加槓桿,把價格從你們覺得『不可能』的地方,拔到你們不得不買回來的高度。」

  麥克吸了一口氣,明顯被撩到了:「你說具體點。你準備怎麼做?」

  「我現在帳戶還在審批。」他說得很實在,「短期內我自己不上場。你要玩的話,只有一個建議:不要梭哈,不要做價值投資,當成一個高風險、高波動的短線博弈。」

  「方向呢?」

  「你們都在空它,我不可能讓你跟你老闆對著幹。」曹逸森笑了一下,「你自己選。要麼偷偷做多現股,要麼買點深度價外期權的call,當彩票。前提是你要知道,虧光也不准怪人。」


  麥克沒立刻說話,像是在電腦前飛快敲著什麼。

  隔了一會兒,他壓低聲音:「你知道我們這邊,研究那家公司的人,有的都懶得更新模型了。大家默認它只會越來越爛。你現在跟我說有機會反殺?」

  「我只是告訴你,桌子底下已經有人開始在擺炸藥包了。」曹逸森把便當攪散,「至於會不會全炸起來,得看運氣,也得看你們空頭自己怕不怕。」

  「Holy Sh*t。。。」麥克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這個語氣太熟悉了,上次藍芯和速達,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我跟著做,多拿了快十萬美金的佣金。」

  「這次風險比那次大多了。」曹逸森提醒道,「上次是基本面站在我這邊,這次是情緒在拉扯。你要玩,必須接受一個事實——它可能先跌一段,讓你覺得自己像傻子,然後才開始起飛。」

  「能漲到哪?」

  「我不知道。」他很乾脆,「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們現在的空頭倉位,已經給多頭準備好了一條很長的引線。」

  電話那頭的鍵盤聲停了。

  「Ethan。」

  「嗯?」

  「你是不是……又要回來了?」麥克試探地問,「就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回來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像一顆石子丟進他心裡。

  上一輩子,他確實是靠這種「看見別人沒看見的結構」一路爬上去,最後同樣踩在了槓桿和貪念的地雷上,炸得粉身碎骨。

  現在,他本來只是個在娛樂公司看報表、幫女團算數據、看看女團跳舞的內容運營職員。

  「沒有。」他笑了一下,語氣卻收緊了些,「這次不是為了回華爾街,是為了我自己家裡。」

  麥克愣住:「你家裡怎麼了?」

  「我媽生病,要一大筆錢。」他沒打算細說,「但你可以簡單理解成——我需要一筆啟動資金,來把自己綁在桌子前面。」

  「……靠。」對面沉默了幾秒,語氣壓低下來,「你早說啊。」

  「所以我才找你阿。」曹逸森半真半假地調侃,「畢竟你是我唯一一個願意聽我長篇大論的投行狗。」

  麥克粗粗笑了一聲,又很快壓住:「行,那這樣。我不能明說要拿公司資金跟你玩這票,但我自己帳戶里能動的那部分,我會分出來一點,按你說的方式去布局。」

  他頓了一下,繼續問道:「你不跟嗎?」

  「等我帳戶批下來,肯定會進的。」曹逸森說,「但在那之前,你姑且先當自己在beta測試把哈哈。」

  「虧了算我的,賺了……」

  「賺了你請我吃一輩子漢堡。」麥克順手替曹逸森接上。

  「還有,每年一張紐約首爾的往返機票。」

  「你還挺會談條件哈。」麥克大笑道,「好,那就這麼定了。」

  他像是一下子興奮起來:「Bro,老實說,你一說這種話,我就有一種熟悉的錯覺——好像我們一起剛畢業那會兒,蹲在 Downtown附近那家酒吧靠窗的位置,你拿著餐巾紙給我畫圖,說某隻股票『結構有問題』。」

  「然後你第二天宿醉,忘了自己買了多少。」曹逸森補刀。

  「但最後還是賺了。」麥克不服氣,「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別騙自己。」

  通話末尾,麥克又確認了一遍:「所以,這次是你畢業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給出的牌?」

  曹逸森握緊了手裡的易拉罐,聽著那句「畢業之後」,心裡有一瞬間的發冷。

  「是第一次。」他說,「所以你更要記住一句話。」

  「說。」

  「別把我當神。」他慢慢開口,「我只是比你更清楚一些,這種局怎麼玩,也更清楚它怎麼收場。」

  那頭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笑起來:「行。那我就當——我在跟一個從未來偷看過一次行情圖的人合作。」

  電話掛斷,屏幕熄掉,曹逸森猛灌了一口汽水,房間裡只剩下汽水在易拉罐里發出的嘩嘩的聲音。

  曹逸森坐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耳邊還迴響著剛才那句話:

  ——「你是不是又要回來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拿起筷子,隨便夾了一口飯。

  「不是回去。」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道,「只是換個地方,換個時空,再跟市場算一筆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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