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雙線棋盤·合(上)(伊耿歷2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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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 棋局終盤,落子無悔。當火光刺破謊言的面紗時,真正的獵手會發現——自己早已身處更大的獵場。

  (POV:「棋子」戴倫)

  「我拒絕。」

  話語落地的瞬間,廳內的火炬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科索站在戴倫身後,多斯拉克人的呼吸聲沉濁地滾過喉嚨,每一次氣息的踹動都帶著草原戰士壓抑怒火時特有的、仿佛胸腔深處悶雷般的節奏——那不是喘息,是戰馬衝鋒前蹄鐵刨地的蓄勢,是彎弓引弦時硬木承壓的呻吟。戴倫能聽見戰士牙齒咬緊的聲音,能感覺到那雙盯著伊利里歐的眼睛裡,燃燒著多斯拉克草原上最原始的仇恨——那種需要用血來澆滅的火焰。

  但他沒有回頭,仍然死死地盯著伊利里歐——那個胖子此刻正端起酒杯,小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仿佛一個賭徒終於看到對手肯押下重注。

  「科索,」些許沉默後,戴倫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發音都像釘進木樁的楔子,「如果,此刻我拋下艦隊,放棄石階列島的營地——跟你回草原,去追殺一個卡奧的血盟衛,結果會是什麼?」

  多斯拉克人沒有回答。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什麼滾燙而苦澀的東西。

  「結果是我們都會死。」戴倫替他說出答案,聲音里沒有起伏,只是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八百騎兵——就算所有戰士都願跟你回去,再加上幾百個願意賭命、但到了草原只會成累贅的水手——靠著這些,在多斯拉克海的腹地,去對抗背後站著整個卡拉薩的馬戈?那是把腦袋伸到賈科卡奧的馬蹄下,讓他踩碎。」

  他頓了頓,讓科索想像那個畫面:無邊無際的草海,陌生的丘陵,敵人的斥候像禿鷲一樣盤旋,而他們這支孤軍像受傷的野牛,被狼群慢慢包圍、撕咬、最終倒下。

  「然後呢?」戴倫繼續,聲音冷硬而真實,「我們在石階列島的營地會崩潰。沒有了戰士護衛,那些自由民會被抓回去重新戴上鐐銬,工匠會被擄走,水手會重新變成海盜或者屍體。艦隊?泰洛西的大公會像餓狼撲向瘸腿的鹿,里斯人會像鬣狗分食殘骸,還有其他聞到血腥味的海盜——他們會把寧靜號拆成柴火,再把我們的旗幟丟進海里。」

  終於,他的目光直視著科索的臉,看著自己殘酷的話語沉入草原人的骨血,看著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被冰冷的現實壓暗。

  寂靜在廳堂里蔓延,像多斯拉克海上黎明前最濃的黑暗——那是馬群躁動、彎刀出鞘前的最後一個心跳。戴倫的聲音迎著那片即將熄滅的火光,切開了沉默:

  「所以,我拒絕『親自』帶著所有人回去尋仇。」

  重音落在「親自」上。

  科索的眼睛黯淡了——那是希望被掐滅的灰燼,但伊利里歐的眉毛微微揚起——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戴倫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卻帶著截然不同的質地:

  「而且——」

  就像刀鋒般切開了絕望。

  「科索,這血債是你的,也是所有戰士的。」戴倫的目光如鷹隼鎖死獵物,不容科索半分閃躲,「多斯拉克人的規矩——仇人的血必須浸透自己的刀刃,不能借別人的手來洗刷恥辱。」

  他俯身探向右靴皮鞘,再直起腰時,掌中已橫陳一刃寒光。那是他在彌林從「肥豬」偉主手中奪來的戰利品——他的瓦雷利亞鋼匕首。這柄短刃曾刺穿斗篷人的心臟、見證他戰勝卓戈卡奧、浸過血與火的試煉、最後在「鴉眼」攸倫·葛雷喬伊的瘋狂凝視下,成為他活下來的憑證之一。

  現在,他將它遞給科索,刀柄朝前。

  刀刃在火光下泛著暗啞的水紋光澤,像凍結的夜霧。而伊利里歐的眉毛,再次幾不可查的輕揚了一下——他認得這把匕首——六年前,它躺在鑲珠的匣子裡,被作為一份禮物與一份「定金」,送到了彌林偉主扎羅斯手中。禮單上寫的是「友誼的象徵」,未寫明的囑託是:在角斗場裡,讓某個黑火崽子「意外」死去。如今,它握在戴倫手裡。而扎羅斯的喉嚨,正是被同一隻手割開。

  「你帶五百勇士回去,」戴倫繼續說道,聲音像多斯拉克草原上吹過枯草的風,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用這把匕首,親自『了結』馬戈。割開他的喉嚨,或者刺穿他的心臟——隨你喜歡。但要讓他知道,殺他的是誰。」

  科索的手微微顫抖,他接過匕首,皮革纏柄傳來的觸感冰涼而堅硬,然後他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沒有熄滅,只是改變了形態——從草原野火般的狂暴,變成了鍛爐深處的那種藍白色熾熱:更集中,更致命,也更……短暫。那是戰士接受了死亡契約後的眼神,就像握住了某種神聖的誓言。


  「多斯拉克草原的『馬』和『路』都是你的朋友——你知道怎麼找到他、怎麼接近他、怎麼在他最得意的時候,讓他的血澆灌草原。歸途,難不住你們。」然後,戴倫轉向伊利里歐。

  總督還端著那杯酒,臉上的表情像是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只是此刻劇情略微偏離了劇本。戴倫的紫羅蘭色右眼對上他那雙豬眼般的小眼睛。

  「而且,」戴倫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近乎譏誚的禮貌,「『姑父』大人一定會提供幫助的。」

  伊利里歐的眉毛第三次微微揚起。

  「嚮導,」戴倫列舉,「補給,還有眼線——確保我的勇士能找到馬戈,而不是在草原上像無頭蒼蠅般亂撞。畢竟……」他頓了頓,「您剛才親口說過,『可以提供幫助』。總督的承諾,在潘托斯應當比黃金還貴重,不是嗎?」

  廳內陷入漫長的沉默。

  戴倫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沉穩,緩慢,像海潮拍打礁石——一下,兩下,三下。他也能聽見伊利里歐的呼吸,那胖子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得失。而白鬍子,站在壁爐旁,那雙蒼老但銳利的眼睛在戴倫和伊利里歐之間移動,像在觀察一場無聲的棋局……

  科索帶走五百騎兵——那是自己陸上力量的一多半。少了這些人,自己對潘托斯的威懾將大打折扣。而「提供幫助」意味著伊利里歐可以控制這支隊伍的路線、速度,甚至……製造一些「意外」。

  支不走自己本人,但削弱自己的羽翼,並在草原上埋下一支可能永遠回不來的隊伍——這交易,對總督而言並不算虧。

  正如此刻他要求的「幫助」——是雙刃的。一邊能切開敵人的喉嚨,另一邊也可能割傷握刀的手。伊利里歐的嚮導會帶路,但通往馬戈首級的道路也能通往精心布置的陷阱;補給能支撐五百人在草原馳騁,但也可能在他們最飢餓的時候突然「遺失」;眼線會傳遞消息,但誰又能保證那些消息不是誘餌?

  這些風險像海里的暗礁,潛藏在水面之下,看不見卻致命。可戴倫別無選擇——多斯拉克海太大了,大得像一片流動的綠色海洋,五百騎兵撒進去,不過是幾粒沙子;馬戈和賈科的卡拉薩對現在的自己而言又太強了,強得如同席捲草原的野火。沒有嚮導指引方向,沒有補給支撐遠征,這五百把彎刀甚至連保全自己都做不到,更別提在卡奧的大軍中取下血盟衛的首級。這就像把幾隻飢餓的狼崽扔進獅群——狼崽的牙齒是尖的,可若連獅子的皮毛都咬不穿,那便只是送上門的肉。至於放棄血仇?對多斯拉克人而言,這個選擇一開始就不存在。

  戴倫抬眼,對上伊利里歐那雙精於計算的小眼睛。總督臉上的笑容正在重新凝結,像一層新鮮的蜜蠟,覆蓋住方才片刻的真實。他知道戴倫知道風險,正如戴倫知道他知道——可有些棋,明知是險著,也得往下走。因為棋盤上剩下的子,本就不多。

  伊利里歐終於放下酒杯,杯底與木桌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算盤珠子歸位。

  「當然,」他開口,聲音里重新注滿了那種蜜糖般的熱情,仿佛剛才的權衡與算計從未存在。「我親愛的侄子說得對。血仇必須由自己的手來了結,這是草原的規矩,也是男人的尊嚴。」他站起身,肥胖的身軀帶動絲綢袍子泛起漣漪,拍了拍手,指間的寶石在燭火下閃爍。

  「我會安排最好的嚮導,」伊利里歐繼續說道,小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慈祥的光,但戴倫能看出那光底下冰涼的算計。「你的勇士們自然熟悉多斯拉克海的每一條『路』、每一處水源。但我保證,我提供的嚮導……更熟悉草原上每一個『卡奧』的脾氣,每一個『卡拉薩』的動向,以及——」他頓了頓,笑容加深,「——哪些丘陵後面藏著朋友,哪些谷地里等著敵人。」

  他踱步到窗邊,背對著戴倫,聲音變得悠遠,像在分享一個珍貴的秘密。「補給方面,足夠五百人三個月的風乾肉、馬料,還有治療熱病和外傷的藥材,都是上等貨色,我從不虧待為我辦事的人。」他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真誠得令人不安,「至於眼線嘛……我在草原邊緣有些『老朋友』。他們的耳朵比地鼠還靈,眼睛比鷹還尖。馬戈此刻在哪兒,身邊有多少人,明天會往哪個方向遷移……這些消息,總會『適時』地傳到該聽的人耳朵里。」

  他走向戴倫,肥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個動作看似親切,實則帶著試探的重量。

  「那麼,我們來談談細節吧。」伊利里歐重新坐回主位,侍者立刻奉上新的酒和點心,「這位勇士需要何時出發?還有你,親愛的侄子——你的艦隊還需要什麼?我們一件一件談。」

  接下來的時間,戴倫與伊利里歐進行了一場精密的談判。

  每一個數字都被反覆推敲,每一個條款都被仔細斟酌。戴倫多要了三百噸糧食、1萬五千桶淡水、還有足量的物資——這些足夠他的艦隊在海上支撐三個月,甚至更久。伊利里歐一邊搖頭晃腦地抱怨「這些足夠養活一支軍隊」,一邊爽快地全數答應——條件是戴倫承諾「在潘托斯和他『本人』需要時提供適當的協助」。

  適當的協助,多麼模糊而危險的詞。

  至於科索那邊,路線被確定為從潘托斯東行,經科霍爾邊境進入多斯拉克海,避開大的卡拉薩,沿乾涸河床與荒蕪丘陵潛行。嚮導是伊利里歐推薦的三人——一個諾佛斯商人、一個科霍爾逃奴、還有一個自稱「半血多斯拉克」的混血兒。補給車隊會在科霍爾邊境等待交接。

  當談判進行到一半時,戴倫注意到遠處隱約傳來鐘聲——不是聖堂的祈禱鍾,是更急促、更雜亂的敲擊,像某種警告。但聲音很快被夜風吹散,伊利里歐仿佛沒聽見,繼續討論著補給車隊的護送問題。

  最終,當所有事項終於敲定,窗外的夜色已從深黑轉向墨藍。黎明將至。

  伊利里歐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骨骼發出輕微的脆響。他臉上帶著疲憊而滿意的笑容,像剛完成一筆大生意的商人。

  「那麼,」他說,拍了拍手,「讓我們以麵包和鹽結束這場愉快的會談。讓諸神見證我們的……合作。」

  侍者端上一個銀盤。盤中是新鮮的黑麥麵包,表皮烤得焦黃酥脆,旁邊放著一小碟海鹽,鹽粒在燭光下像細碎的鑽石。

  伊利里歐率先撕下一小塊麵包,蘸了鹽,放入口中咀嚼。然後他看向戴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戴倫走向銀盤。他的手指觸及麵包溫熱的表皮,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撕下一塊,大小剛好夠一口。然後他伸手去蘸鹽——

  就在那一瞬間。

  宴會廳東側那扇巨大的彩色琉璃窗,突然被遠處的什麼光芒映亮了一瞬。

  橘紅色的光。跳動的、不穩定的光。

  窗外,潘托斯城的方向,亮起了第一點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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