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血路之星(伊耿歷2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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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她向我展示了一千條通往王座的道路。但我記得,每一條王座之路都鋪著父輩的骸骨——而我不打算成為下一具。

  (POV:被拒絕的梅麗珊卓)

  船隊像一群小心翼翼的鯊魚,緩慢地滑入小灣。

  梅麗珊卓站在海靈號的船首,紅袍在海風中翻湧。她看著其中五艘船開始下錨、放下小艇。場面混亂而有序,如同蟻群搬運食物——每一種混亂都有自己的秩序。

  最先靠岸的是兩艘狹長的小型長船——典型的鐵民款式,但塗著廉價靛藍染料,顯然已幾經轉手。每條船約六十英尺,按標準配備應有三十名槳手,再加二十名戰鬥人員。果然,從船上涌下近百人,穿著雜色衣物,臉上帶著海盜特有的貪婪與警惕。領頭的是「流浪者」馬索斯·梭爾,那個曾在龍石島短暫停留過的「破船者」船長。他手持戰斧,大步走向戴倫。

  接下來是一艘低矮的黑色划槳船——真正的泰洛西戰船,雙層槳位,至少八十名槳手。船首像是被鎖鏈束縛的女人雕像。赤裸上身的奴隸劃手將小艇推上岸後垂手而立,背上的鞭痕在陽光下泛著暗紅光澤。一個穿泰洛絲綢袍的臃腫男人被護衛攙扶下船,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戴倫腳邊的幼龍,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算計。

  再之後是兩艘改造過的中型商船,吃水較深,為了載貨而非戰鬥。每條船下來約二十人,沉默寡言,分散站位。梅麗珊卓注意到戴佛斯的手按在劍柄上——這些人的步伐太整齊了。

  最後一艘細長帆船停在灣口,沒有動靜。

  「總計大概二百四十人,」戴佛斯在她身邊低聲計算,「能打的……海盜大概八十,奴隸主護衛二十,那兩艘'商船'的四十人訓練有素。槳手都是奴隸,不能算戰力。」

  梅麗珊卓在心中疊加:「寧靜號」並非普通的鐵民長船,保守估計需要槳手150-250人;戰士、弓箭手、操帆手、水手這些加一起大概50-100人。但經歷血戰後,他的戰士應該只剩下一半(「寧靜號」上的船員加上剩餘的「破船者」)。那麼加上新來的,他控制著約四百人——一支可觀的海上力量,但雙方的人數相差無幾,整個結構脆弱如沙堡。

  果然,混亂開始了。

  一個獨眼海盜——馬索斯船上的大副——趁著人群擁擠,手伸向一個正搬運補給箱的,左臉有疤痕的無舌水手腰間的匕首,動作快如毒蛇。

  但無舌水手的動作更快。

  沒有呼喊,沒有警告。在那隻手即將觸到刀柄的瞬間,無舌水手身體微側,左手如鐵鉗般扣住海盜手腕,右手手肘猛擊對方肋下,骨裂聲輕微但清晰。獨眼海盜悶哼一聲跪倒在地,而整個過程,無舌水手的面孔依舊空洞,眼神依舊茫然,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灰塵。他鬆開手,繼續搬運箱子,甚至沒有多看痛苦蜷縮的海盜一眼。

  周圍的海盜們頓時安靜了。他們盯著那些沉默的身影,眼中首次露出真正的忌憚。

  戴倫仿佛沒看見這一幕,徑直走到岩灘中央一處稍高的礁石上,他的龍——體型已如大型獵犬,無法再站在肩頭——蹲踞在他腳邊,熔金的瞳孔掃視人群。

  「馬索斯船長,」戴倫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海風,「告訴我們的客人,為什麼他們被邀請到這裡。」

  馬索斯舔了舔嘴唇,提高音量:「鴉眼大人發現了'值得投資'的東西!需要人手護衛!報酬——」

  「——是發現物的三分之一,外加今後鴉眼的庇護。」一個尖細的聲音打斷了他。泰洛西奴隸主安托里奧·瓦羅推開護衛上前,「我是泰洛西的安托里奧·瓦羅,我代表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後面幾位船長。」他指向那兩艘商船,「我們都是聽了馬索斯船長的'好消息'才來的。但到現在,我們沒見到攸倫·葛雷喬伊本人,只見到一個……戴眼罩的年輕人。」

  他盯著戴倫,語氣轉冷:「年輕人,海盜這行最重要的是信譽。如果你不能證明你是鴉眼的代理人,或者不能證明真有'值得投資'的東西,那我和我的朋友們,可能就得重新考慮這次航程的費用該由誰承擔了。」

  威脅赤裸而直接。海盜們騷動起來,手按向武器。那兩艘商船下來的四十人悄然散開,形成半包圍態勢。

  梅麗珊卓感到喉間紅寶石微微發燙。危機一觸即發。

  戴倫靜靜等對方說完,然後做了個手勢。

  兩個無舌水手抬出一口沉重的橡木箱,「砰」地放在礁石前。箱蓋打開。

  金光混雜著銀輝流淌而出——不只是維斯特洛的金龍和銀鹿,還有彌林的金輝幣、潘托斯的圓形金幣、布拉佛斯的鐵硬幣、甚至幾枚古老的瓦雷利亞鋼幣。各色寶石、未經雕琢的玉石、鑲嵌珠寶的首飾堆疊其中,在昏暗天光下閃爍如星。那是攸倫多年劫掠各個海域的證明。

  但戴倫沒有停。他取出一樣東西——用黑絨布包裹,小心地托在掌心。他解開絨布。

  一枚龍蛋。

  約有人頭大小,表面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狀紋理,在光線下泛著金屬光澤。蛋殼上有細微的、如同血管般的紅色紋路,仿佛內部有生命在緩慢搏動。

  人群徹底寂靜了。連海風都仿佛停滯。

  幼龍適時地發出一聲低鳴,湊近龍蛋,用吻部輕觸蛋殼。暗金色的蛋殼表面,那些紅色紋路微微亮了一瞬。

  「這是我們在煙海邊緣發現的,」戴倫的聲音平靜如常,「不止一枚。但其他的……還在更深處,需要更多地人手,更大地船隊,才有把握取出。」

  他舉起龍蛋,讓所有人看清。

  就在這時,人群中響起一個粗啞的聲音——來自一個滿臉刀疤、缺了只耳朵的老海盜,他站在馬索斯船員的邊緣,眼睛死死盯著戴倫:

  「黃金……龍蛋……都是好東西。但小子,你拿什麼保證你說的是真的?就憑這條破船?」他指著寧靜號,「所有人都知道,寧靜號是鴉眼的寶貝。現在船在這裡,他人呢?諸神才知道是不是你——」

  他頓住了,似乎意識到接下來的話太危險。

  戴倫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隻露在外面的紫羅蘭色右眼平靜無波。

  「怎麼不繼續說了?」戴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岩石上,「你想說,我,一個毛頭小子——」他指了指自己臉上新鮮的傷痕、不合身的鱗甲、眼罩,「——殺了'鴉眼'攸倫·葛雷喬伊?」

  老海盜的臉色變了。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連泰洛西人都屏住了呼吸——這個可能性太大膽,太瘋狂,以至於沒人敢說出口。

  戴倫等了三個心跳的時間。

  然後他極輕微地——幾乎不可察覺——向馬索斯的方向偏了偏頭。

  馬索斯動了。

  沒有怒吼,沒有警告。戰斧如一道灰影掠過空中,精準、高效、帶著多年海上廝殺錘鍊出的致命簡潔。斧刃從老海盜的脖頸側方切入,斬斷頸骨,從另一側穿出。頭顱滾落岩灘,眼睛還圓睜著,嘴巴保持著未說完話的形狀。屍體倒地,鮮血噴涌,在灰色礁石上迅速蔓延。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

  馬索斯甩了甩斧刃上的血,踏前一步,踩在屍體的胸口上,聲音如雷般炸響:

  「攸倫大人為了儘快召集更多人手,已經駕駛快艇先行返回鐵群島號召舊部了!我們是大人留在這裡的'前期準備'!現在,還有誰——!?」

  他戰斧抬起,指向人群:

  「——有問題嗎?!」

  寂靜。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以及遠處海鳥被血腥氣驚飛的撲翅聲。

  海盜們後退了一步。泰洛西人安托里奧的臉白了又紅,最終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當、當然沒問題!安托里奧家族最擅長……組織資源!我的一艘船可以立刻返回泰洛西,不,去里斯和密爾也成!我能召集至少十艘船!」

  「五艘,「戴倫說,仿佛剛才的殺戮從未發生,「要可靠的。二十天後,在灰絞架島旁的老鰻魚礁集合。帶更多補給,特別是食物、淡水和療傷的藥材。」

  他轉向另外兩艘商船的領隊——兩個面容普通、眼神銳利的男人。「你們呢?」

  兩人交換眼色,其中一人開口:「我們需要……更具體的保證。黃金我們看到了,但龍蛋……」

  戴倫將龍蛋遞向幼龍。幼龍張開嘴,不是吞噬,而是吐出一小縷金紅色的火焰——不是攻擊性的噴射,而是溫柔的、如同呼吸般的火焰輕撫。龍蛋表面的紅色紋路再次亮起,這次更明顯,持續時間更長。

  「這就是保證。」戴倫收回龍蛋,「活著的龍,和可能孵化的龍蛋。你們可以自己選相信哪個。」

  那兩人沉默了。最終,一人點頭:「我們留一艘船在這裡。另一艘……可以去潘托斯。那裡有些人,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

  「三十天,」戴倫說,「之後留在潘托斯,等我的消息。」


  危機在黃金、龍蛋與鮮血的三重證明中消融。人群開始興奮地議論,海盜們圍著箱子眼睛發直,泰洛西人已經在指揮手下準備返航的船隻。

  梅麗珊卓看著這一幕,感到紅寶石持續發燙。戴倫只用了幾分鐘,就將一場潛在的叛亂轉化為擴張計劃。他利用了貪婪,利用了神秘,利用了恐懼——而最後那場精準的殺戮,與其說是鎮壓,不如說是儀式:用一條人命,在所有人心底刻下「質疑者死「的規則。

  人群暫時散去安排營地時,梅麗珊卓踏上岩灘。紅袍在灰褐色礁石上如一道血痕。戴倫站在原處,正看著無舌水手清理屍體、用海水沖刷血跡。幼龍用腦袋蹭他的腿,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很精彩的演劇,戴倫大人。」梅麗珊卓在適當距離停下,「但龍蛋的消息傳出去,你引來的可能不只是'幫手'。」

  戴倫轉過頭,那隻露在外面的紫羅蘭色右眼裡沒有得意,只有深沉的疲憊。「我知道。但如果我剛才不拿出點什麼,現在已經在流血了。」他頓了頓,「而且那不是表演。龍蛋是真的,煙海里也確實可能還有更多——攸倫就是從那裡出來的。」

  「但你不確定。」

  「在海上是沒有'確定'的,」戴倫說,「只有'可能'和'風險'。我選了風險較小的一條。」

  梅麗珊卓走近一步。現在她能看清他臉上每道傷痕的細節,能看清他右臂在動作時輕微的遲滯——傷還未愈,但他在所有人面前隱藏了這一點。

  「我在聖火中看到了長城,」她決定回到正題,「不是現在這座,而是……將來的。更高,更冷,冰層中嵌著無數張死者的臉。」

  她描述幻象:瓦雷利亞鋼鱗甲,覆他身如第二層皮膚。雙巨劍在手,皆是真鋼,劍身在極光下泛著銀白波紋。

  戴倫靜靜聽著,拇指無意識地摩挲彎刀刀柄。

  「在你腳邊,」她聲音更低,幾乎成耳語,「陰影中蜷著一隻幼獅,毛色在黑暗中辨不清是金黃還是暗紅。它未看你,而是盯著城牆外的黑暗,喉中發出幼獸的低吼。」

  她稍頓,讓意象沉入空氣。

  「而在你身後——是一頭龍。不是此刻這頭幼龍,是成年的、巨大的紅龍,雙翼展開足以遮蔽整座塔樓。紅龍對著長城外咆哮,噴出的火焰,撕裂黑暗。」

  言畢,她看著他的眼睛,那紫羅蘭色的深處。

  「戴倫大人,」她說,「光之王向我展示此景,絕非偶然。長城是世界的屏障,黑暗即將歸來。需要每一隻有力的臂膀立於城頭,需要每一柄能撕裂陰影的利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維斯特洛唯一的合法繼承人——將是領導這場抗爭之人。而你……」

  她再近一步,紅寶石在喉間灼熱。

  「……你正該成為他身旁的利劍。不光是一面旗幟,而是真正的、立於長城上對抗黑暗的戰士。未來的國王可予你庇護——在你擁有龍的消息傳遍七國之前。他可予你合法之身,令你不再是'海盜'、'逃亡者'、'黑火餘孽',而是王國認可的領主。他甚至可……」

  她感到戴佛斯的視線如針刺背,但她必須說完。

  「史坦尼斯公爵僅有一女,希琳殿下。她善良、虔誠,但……體弱。若有一位強大的、與龍共舞的戰士,願意為王國效力,願意站在長城上對抗黑暗……那麼許多事情都可以商議,未來可以重新書寫。」

  戴佛斯的聲音乾澀地插進來:「女士,這些不是——」

  「但這可能正是拉赫洛的目的。」梅麗珊卓打斷他,依舊看著戴倫,「你正立於歧路,戴倫大人。一條路是留在這裡,成為石階列島的海盜之王,又一個——直到某個勢力為了龍和龍蛋,將你碾碎;另一條路……」

  她指向維斯特洛。

  「是走向真正的戰場。不為海盜王冠,而是為了對抗即將吞噬世界的黑暗。在這個過程中,你可獲得你從未敢奢望之物:合法性、榮譽、甚至……未來。」

  幼龍抬起頭,熔金的瞳孔盯著梅麗珊卓,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嘶鳴,不是威脅,更像是……評估。

  戴倫沉默了很久。

  他看看海靈號,看看營地,最後看看自己的彎刀。

  「這位爵士,」他對戴佛斯說,「史坦尼斯公爵的邀請,具體條件是什麼?」


  戴佛斯鬆了口氣。「公爵認可您的能力。如果您願意為王國效力,會有一個契合您價值的位置。具體封地、頭銜,根據未來您的貢獻決定。」

  「也就是說,沒有承諾。」戴倫說。

  「公爵按功行賞,這是最公平的方式。」

  戴倫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他重新看向梅麗珊卓,那隻獨眼裡的平靜深不見底。

  「紅袍女,」他開口,聲音比海風更冷,「你展示了很美好的幻象,聽起來像個英雄該做的事。」

  他彎腰撿起一塊黑色礁石,在手中掂量。

  「但兩年前你對我說:'去尋找坐標,你的答案在火焰燃燒過的地方。'我找到坐標了,也找到了答案——但不是你說的答案,是我自己的。」

  他將石塊拋入海中。

  「現在你告訴我,該去維斯特洛,去為史坦尼斯公爵效力,去爭取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未來。你的火焰指引的路,每次都不一樣。」

  他抬手制止梅麗珊卓的解釋。

  「我不懷疑你看到了那些幻象,」他說,「但我懷疑的是……誰在決定我該走哪條路。」

  他指向被眼罩遮蔽的左眼。

  「這隻眼睛讓我看到了一些東西,也讓我學會了一件事:你看到的東西越多,就越需要小心——不是小心你看到的,是小心你以為自己看懂了的。」

  他向前一步,距離近到梅麗珊卓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血、鹽、硫磺,以及悶燒灰燼般的深層氣息。

  「你看到我站在長城上,穿著瓦雷利亞鋼甲,拿著兩把劍。但你沒看到我是怎麼到那裡的。征服者?封臣?還是囚犯?你看到了幼獅,但沒看到它是盟友、人質還是食物。你看到龍在咆哮,但沒看到它是自願的,還是被鎖鏈拴著的。」

  他退後一步。幼龍貼近他腿側,發出保護性的低鳴。

  「至於希琳殿下……」戴倫搖頭,那動作帶著悲憫的嘲諷,「我父親教過我:鐵王座是用血澆鑄的,坐在上面的人腳下踩著親族的骸骨。你說我有'機會'?那意味著我要麼成為弒君者,要麼等著史坦尼斯死去——然後和整個王國為敵,去搶一個病弱女孩的繼承權。無論哪條路,終點都是更多血。」

  海風轉強,捲起沙礫刺痛臉頰。梅麗珊卓的紅寶石在發燙——火焰在聆聽,在評估。

  戴倫轉向戴佛斯:「請轉告史坦尼斯公爵:我感謝他的認可。但我不會去長城,不會成為他的封臣,不會為他的王位而戰。」

  他停頓,補充:

  「至少現在不會。」

  說完,他轉身走向營地。幼龍起飛著跟上,熔金的瞳孔在暮色中如兩盞微小的火炬。

  梅麗珊卓站在原地,紅袍獵獵作響。紅寶石的溫度在冷卻。

  戴佛斯走到她身邊,良久才低聲說:「女士,您說得太過了。希琳公主的事……」

  「那是光之王展示的可能性之一。」

  「可能性太多了,「戴佛斯看著戴倫的背影,「而那個人……他只相信手裡握著的刀。」

  夜幕降臨,營地篝火燃起,海盜們的喧譁隨酒袋打開而高漲。那艘細長帆船依舊停在灣口,沒有燈光,如海面上一道陰影。

  梅麗珊卓望向戴倫——他坐在最大的篝火旁,正對馬索斯說著什麼,幼龍蜷在腳邊。火光在他臉上跳動,那隻紫羅蘭右眼偶爾映出一抹金紅。

  只是一瞬。

  然後他移開視線。

  但梅麗珊卓知道了:那個幻象沒有消失。

  它只是被拒絕了。

  而不是被否定。

  【本章小劇場】

  寧靜號船尾艙室,發現馬里斯墓穴後的第三日傍晚……

  艙內瀰漫著鹹水與朽木的氣味。戴倫坐在桌後,幼龍蜷在角落舊帆布上熟睡,鼾聲間雜火星輕響。

  馬索斯站在桌前,手握半杯黑啤酒,目光在戴倫臉上、幼龍身上、粗糙海圖間游移。舷窗外,海浪永無止境地拍打礁石。

  「馬索斯船長,」戴倫開口,聲音疲憊沙啞,「我們來談談往後的路。」

  「我以為路已經定下了,大人。」馬索斯謹慎道,「我為您引來船隻,得到這把戰斧與活命的機會。」


  「那只是眼前的交易。」戴倫左手點向海圖上的泰洛西,「我說的是更遠的路。」

  他抬起眼,紫羅蘭色的右眼在油燈下深邃如夜海。

  「你曾是盛夏群島王子、紅花谷的血脈,如今卻淪為一介海盜。」話語直白如刀,「但若你能幫我做成這件事,將來某日……我能助你歸鄉。」

  馬索斯的酒杯停在空中,他盯著戴倫,似在掂量這是否又是海上常見的空口許諾。

  「歸鄉?」他聲音乾澀,「怎麼歸鄉?游回去?還是靠您這條龍馱我?」

  「乘船歸鄉。」戴倫手指划過海圖,自石階列島向南,掠過爭議之地,指向盛夏群島的翠綠輪廓,「用一支艦隊。用黃金、刀劍、還有你在此間攢下的名聲。」

  他頓了頓,讓話語沉底。

  「馬索斯,你知道黃金團為何能存續百年?不單單靠善戰他們的傭兵——而是所有被放逐者、敗亡者、失家之人,都需要一個'或許能回去'的念想。念想,有時比黃金,更有價值。」

  馬索斯緩緩放下酒杯。「您想再建一個黃金團?」

  「我想建立一支只聽我們號令的'艦隊'。」戴倫糾正道,「這裡,整個爭議之地和曾經的'三女兒國',滿是流亡貴族、破落騎士、失落船長。他們要的不止是錢幣,還要一個……故事。一個'跟對了人就能通吃'的故事。」

  他前傾身子,油燈光在臉上投下躍動的影子。

  「而你,馬索斯·梭爾,紅花谷末裔——你就是那故事最好的詩篇。」

  馬索斯沉默良久。海浪聲從舷窗滲入,單調永恆。終於,他低聲道:「您可知如今紅花谷誰在主事?是我堂兄塔莫·梭爾。他有三十艘戰船,扎勒島則有一百艘,至於整個盛夏群島?它足足有五十個個這樣的島嶼!我有什麼?只有一把該死的斧頭!之前,我還有'鬼影號'。現在,因為你,我的船都沉了。」

  「你現在只有這些。」戴倫說,「但三十天後,若你照我說的做,你會有五艘泰洛西來的船——縱使都是破爛。六十日天,若潘托斯也有收穫,你會有十艘。一年後……」

  他未言盡,眼神已說明一切。

  「前提是您說的'龍蛋'與'煙海秘藏'當真存在。」馬索斯道,「前提是攸倫·葛雷喬伊不會突然自鐵群島折返,發覺有個年輕人在冒他的名號招兵。」

  「攸倫已經死透了,不會回來了。」戴倫聲調平靜,「至於龍蛋——」

  他取出那枚暗金色的蛋,置於海圖中央。蛋殼上紅色紋路在油燈下似在緩緩搏動。

  「——這是真的——攸倫的珍藏之一。至於煙海是否還有更多,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戴倫望著馬索斯,「我們只需讓旁人相信還有更多。貪慾會讓聰明人變痴愚,讓怯懦者變勇悍,讓叛徒變忠僕。」

  馬索斯盯緊龍蛋,喉結滾動。半晌,他抬眼:「您要我如何做?」

  「去泰洛西。」戴倫說,「帶上兩名無舌水手作'信物',帶足黃金作'定金'。告訴所有人:鴉眼攸倫發現了古瓦雷利亞的遺珍,需要更多人手。酬勞豐厚,先到先得。」

  「若有人問為何攸倫不親至?」

  「便說他往鐵群島召集舊部。」戴倫道,「若還有人疑你……」

  「告訴他們,寧靜號就停在石階列島相候。告訴他們……「戴倫聲調愈低,」若仍不信,便讓他們親自來瞧來看。但是,船位有限,來得遲了,連殘羹也分不得一口。」

  馬索斯深吸口氣。他懂了,這不單是招人,更是一場篩汰——用貪慾篩出最莽撞、最冒險、也最易駕馭之輩。那些審慎的、多疑的、索求更多憑據的,自會被淘汰。

  「那我的酬報呢?」馬索斯問,回歸海盜最根本之事,「除開那個……遙遠的'或許能歸鄉'的念想。」

  戴倫自桌下取出一隻小皮袋推去。袋口敞開,內里是十數顆未琢寶石——紅寶、藍寶、翡翠,最小也有拇指指甲大。

  「這是預付。」戴倫說,「待船隊集結畢,你可在船艙里自取——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再者……」

  他再次停頓,這回更久。

  「若諸事順利,等我們有足夠的船與人,首站不是煙海,是盛夏群島周圍那些無人嶼。你可借鴉眼的名號——在那兒設一處補給港。慢慢地,將那些對順下群島現有'局勢'不滿的部族、被排擠的家族、渴求改變的年輕人,吸引過來。」


  馬索斯眼中亮了一瞬。那不單是貪慾,是更深沉的——流放者對故土的扭曲眷戀,敗者對復仇的幽暗渴望。

  「您這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念想',大人。」馬索斯終道,語氣裡帶著海盜特有的、譏誚與渴求交織的矛盾。

  「是。」戴倫坦然承認,「但這念想至少聞著真切——龍蛋是真的,黃金是真的,你手裡的寶石也是真的。至於能否成真……」

  他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海。

  「……就得看我們的本事了。」

  馬索斯默立片刻。而後他伸手,拿起那袋寶石掂了掂重量,隨後,目光落回戴倫臉上。

  「三十日。」馬索斯說,「灰絞架島旁的老鰻魚礁。我會帶五艘船回來——至少五艘。」

  「我等著。」戴倫頷首。

  馬索斯轉身走向艙門。握住門把時,他突然停住:

  「大人,若我死在外頭,或帶船跑了……」

  「那你就是死了,或者跑了。」戴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海上沒有擔保,只有選擇。你選擇信我許下的念想——至少選了信這念想的香氣。我也選擇信你能帶船回來。我們都在賭命。」

  馬索斯肩頭微動,似一個未成形的笑。

  他拉開門,步入甲板咸澀的夜風。

  艙內,戴倫靜坐片刻,而後吹熄油燈,任黑暗吞沒一切。只有幼龍睡夢中偶迸的火星,在艙壁上一閃而逝。

  舷窗外,海浪依舊拍打礁石。

  永無止息。

  【小劇場·終】

  當梅麗珊卓踏上石階列島的岩灘時,她所看到的是戴倫從容掌控局面。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份從容,始於這個海浪拍礁的夜晚,始於一枚真龍蛋、一袋寶石,與一個為流浪者精心織就的、關於「歸鄉」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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