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灰燼與歧路(伊耿歷298-2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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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語:預言從不撒謊,撒謊的是那些自以為讀懂預言的人。我記錄下他必死的命運,就像記錄星辰運行的軌跡。但沒人告訴我,星辰……也會墜落。

  (POV:疑惑的梅麗珊卓)

  火焰就是命運,每一簇火苗都是一個字符,每一次搖曳都是一段註定的篇章。

  梅麗珊卓跪座在龍石島石室的火焰前,雙手掌心向上置於膝上,喉間的紅寶石映著永恆跳動的光芒。她已保持這個姿態四個小時——不是在祈求,而是在校對。如同學士校對古籍抄本,光之王的祭司也必須校對火焰呈現的真相。真理從不改變,改變的只能是凡人的「誤讀」。她畢生研習,就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面完美的鏡子,如實映照光之王展示的一切。

  翻閱,記錄,執行。這是她的職責,是她存在的唯一意義。

  兩年前,在多斯拉克海邊緣的那座小鎮,她完成了對那個銀髮青年的最後一次「校對」。火焰關於他的篇章已經寫完——至少她當時如此確信。她找到了他,展示了必要的片段(不是全部,火焰之書總有凡人不宜窺視的章節),歸還了那枚黑龍項鍊(那是書中的一個註腳,她擅自添上了一筆帶著人性溫情的批註),然後目送他走向西方,走向煙海,走向火焰為他圈定的終局。

  她合上了關於他的那一卷。

  之後七百多個日夜,火焰再未展示過他的新篇章。這很好,一本書讀完就該放下,一個任務完成就該轉向下一頁。她找到了真正的使命: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那位額頭閃爍著王冠陰影的真王,對抗長夜的關鍵。這才是宏大史詩的主線,那個青年不過是序曲里一個轉瞬即逝的音符。

  她平靜地接受這種分工。光之王的意志浩瀚如星海,她只是一枚遵循軌道的星辰。

  在她內心深處,那本已然合上的「書」里,有三頁內容她反覆校對過,確信無疑如同自己的心跳:

  第一頁(草原章):金色草海,血月如刃。年輕的銀髮騎手高舉彎刀歡呼勝利,暗箭從虛無的陰影中飛來,貫穿眼窩。倒下,被草浪淹沒。註解:死於背叛,死於未察覺的惡意。可能性:極高。

  第二頁(競技章):環形石坑,狂熱的面孔。巨人般的戰士,彎刀劃出寒光,銀髮頭顱飛起,滾落在巨人的腳邊,被野狗啃食。註解:死於榮耀,死於力量的差距。可能性:極高。

  第三頁(海戰章):風暴中的雙船,一大一小兩把瓦雷利亞鋼的鋒刃與褻瀆戰斧之間的宿命對決,最終銀髮戰士被自己的匕首刺入後頸。號角無聲,深潛之物甦醒。註解:死於依賴,死於血統的空洞。可能性:最高。

  三頁,三種終局。火焰以不容置疑的筆跡書寫。她只是個忠實的抄寫員,將這些註定的事實記錄在記憶的羊皮紙上。甚至她歸還項鍊的那一絲「任性」,也不過是抄寫時筆尖一頓,留下一個無關緊要的墨點——它改變不了句子的走向,改變不了段落的結局。

  她如此相信著。

  直到七天前,火焰開始低語。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破碎的音節。壁爐里的火苗無端朝東南方傾斜,仿佛被無形之風牽引。她當時正為史坦尼斯公爵籌備前往潮頭島的航行祈福,以為那是公爵行動的預兆,未曾深究。

  五夜前,火焰在她夢中說話。她驚醒時看見餘燼中閃過一抹銀光,像極了那個青年的發澤。但她太疲憊了——連日儀式耗損了她的專注——她把這歸為記憶的殘影,是過於投入而產生的幻覺。

  三夜前,當史坦尼斯的船影在新年的第一天就消失在龍石島的海平線,前往潮頭島會晤那個裡斯海盜薩拉多·桑恩的使者時,火焰終於不再暗示。

  它在宣告!

  壁爐里的火焰忽然靜止了。

  不是熄滅,而是所有跳動的火苗同時凝固,如同琥珀中的昆蟲。橙紅的光芒凍結在空中,熱量從石室里被瞬間抽離,寒冷如長城以北的永冬之地降臨。梅麗珊卓的呼吸在火焰面前凝成白霧,皮膚繃緊,喉間的紅寶石冰冷如深海之石。

  這是……真空?真理之書被撕掉某一頁後的空白?

  下一刻,書頁被暴力重寫。

  光不是從火焰中生出,是從她面前的虛空、從石壁的縫隙、從她自己的眼眸深處迸發出來。沒有顏色,沒有溫度,只有純粹到令靈魂震顫的存在。在這存在之中,情緒如海嘯般拍打她的意識——不是人類的喜悅,是某種更古老、更本質、也更神聖的滿足,仿佛一個永恆的謎題,終於被填入了一塊意料之外的拼圖。

  幻象在這片「存在之光」中蝕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海浪,墨黑,瘋狂。沉默少女船首像,藍唇的褻瀆者——鴉眼攸倫,那隻猩紅的魔眼裡燃燒著吞噬一切的饑渴。他的對手……戴倫·黑火,卻幾乎無法辨認。左眼閃爍著非銀非金的詭異光澤,右臂纏繞著焦黑扭曲、仿佛仍在冒煙的烙印。他渾身浴血,步履蹣跚,手中沒有巨劍「光嘯」,沒有瓦雷利亞鋼匕首——

  只有一把彎刀。

  平凡、粗礪、帶著多斯拉克草原風沙痕跡的亞拉克彎刀,刀柄纏著的皮革發白磨損。

  戰斧劈下,他沒有格擋,沒有閃避,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合身撞入。彎刀抬起,不是劈砍,不是刺擊,是帶著全部絕望、憤怒與求生欲的貫穿。刀尖從面部刺入,顱骨碎裂的悶響甚至壓過了風暴的咆哮,直至沒柄。

  在他被扯開的衣領下,那枚黑龍項鍊滑出。閃電的慘白光芒中,鏈墜上的黑龍清晰可見。但龍睛處……不再是空洞,而是映著一點微弱的、卻頑強燃燒的金紅色光點。

  幻象定格,光芒褪去。

  火焰重新在壁爐里「噼啪」跳動,溫暖回歸,仿佛剛才那凍結時空的光與寂靜從未發生。

  梅麗珊卓依舊跪坐著,一動不動。她的指尖冰冷,心臟緩慢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鈍痛。她緩緩眨眼,視線有些模糊——不是淚水,是長久以來的認知被強行撕裂後再重新調整。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空空如也。

  但她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指縫間流失。不是信仰,不是力量,而是更根本的……確定性。

  命運,被強行撕掉了一頁後,又被塗上了完全不同的內容。而她,忠實的抄寫員,剛剛見證了自己畢生信仰的「真理」,被現實,暴力地改寫了。

  這不是「預言出錯」,也不是「預言改變」,這是「既定事實」被暴力直接推翻!

  「記錄……出錯了?」她喃喃自語,聲音在石室里空洞地迴蕩。不,記錄沒錯。草原、競技場、海上——那些都是火焰真實展示的「可能性」。但有人……用一把凡鐵,一次衝撞,帶著那枚她歸還的項鍊,殺死了一個可能性,生造了另一個。

  而光之王的滿足,正是為此。

  他滿足的不是「計劃實現」,而是「劇本被演員撕碎重寫」。就像造物主欣賞自己的造物,突然跳出了設定好的旋律,奏響了全新的音符。

  梅麗珊卓感到一陣冰冷的戰慄滑過脊椎。隨著火焰中那陣滿足感地褪去,她清晰地察覺到自身內在的變化。不是增強,是甦醒。仿佛某種沉睡在世界基石深處、也沉睡在所有生命血脈中的古老韻律,被剛才幻象中某個一閃而過的紅色幼小影子(龍?這世界還有龍?)輕輕叩響了第一個音符。魔力,那稀薄了數百年的「背景噪聲」,開始了第一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共振。

  這不是恢弘樂章,只是第一個音符。但音符已經落下。

  她必須立刻行動。

  梅麗珊卓幾乎是小跑著穿過龍石島陰冷的石廊,紅袍在身後翻湧。石鼓樓——史坦尼斯處理政務的地方——就在前方。她要立刻稟報公爵,在那個變量進一步改變樂章之前,將他納入對抗長夜的宏大敘事。

  守衛在石鼓樓門口的士兵攔住了她。「女士,公爵不在。」

  「何時回來?」她竟忘記了史坦尼斯剛剛出發。

  「潮頭島的會晤可能需要三四天。」士兵回答,「薩拉多·桑恩的使者帶來了艦隊的報價,公爵要親自敲定。」

  三四天。

  梅麗珊卓的手指在袖中收緊。火焰剛剛展示了改寫命運的一幕,而她要等待三四天,才能讓真王知曉?這三天裡,那個青年可能正在焚燒火焰寫下的每一行字。

  她轉身返回居所。

  接下來的三天,梅麗珊卓幾乎未曾離開火焰前。她反覆觀察,不是為了祈求新的幻象,而是反覆校對她看到的那一頁,如同懷疑自己眼睛的學者,一遍遍重讀同一個段落。每一次,幻象都更加的清晰——不是內容改變,而是細節浮現:幼龍翅膀的傷痕、戴倫右臂烙印的紋理、那柄彎刀刀柄上繫著的一枚磨損銅幣。

  每一次觀察,她都感受到那奇異的魔力共振在增強。不是線性的增長,而是潮汐式的脈動——退去,湧來,一次比一次更明顯。世界正在改變,而她被困在龍石島,等待一個忙於租賃船隻的公爵。

  第三天深夜,當史坦尼斯的船隊終於出現在港口時,梅麗珊卓已經將那一頁幻象刻進了靈魂深處,連同那份被推遲行動的焦灼一起。


  (場景轉換:龍石島圖桌廳,翌日清晨)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坐在漆黑地圖桌的首位,背脊挺直如插在石座上的長劍。他正在審閱潮頭島帶回的契約草案,用一把小刀削尖羽毛筆,動作精準,每一下都帶著壓抑的怒氣。戴佛斯·席渥斯站在他身側,目光在地圖上代表風息堡、君臨和奔流城的雕刻棋子間憂慮地游移——公爵的弟弟藍禮在那裡稱王,而北境人擁戴了另一個少年國王。

  梅麗珊卓走進時,史坦尼斯沒有抬頭。「女士。如果你的火焰要告訴我,薩拉多·桑恩的艦隊會因天降祥瑞而半價租賃,或者我弟弟藍禮會突然暴斃,那麼你可以節省言辭了。我剛用八萬金龍和兩座島嶼的徵稅權,換來了四十艘船的臨時使用權。我需要的是能裝滿那些船的士兵、能餵飽士兵的糧食、能武裝他們的鋼鐵。不是更多的謎語。」

  他的聲音粗糲如砂紙,被龍石島的鹽風、海浪和現實的鎖鏈磨礪得只剩堅硬。艾德·史塔克被斬首,北境擁戴羅柏·史塔克,藍禮在風息堡稱王——這些事實像冰冷的鐵箍捆縛著他。神祇的啟示,必須能鍛造成解開這些鐵箍的工具。

  「大人,」梅麗珊卓走近,紅袍拂過石地,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火焰揭示了新的……音符。一個人,此刻在石階列島。」

  史坦尼斯抬起眼,深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暖意,只有審視。「名字。他能帶來多少士兵?多少艘船?」

  「他叫戴倫。沒有士兵,沒有船隊。僅有一艘船,和一群……非同尋常的船員。」

  史坦尼斯的薄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那麼你是來消遣我的,女士?石階列島是海盜的糞坑、逃奴的墳墓、失敗者舔舐傷口的垃圾場。我需要能攻克風息堡、能坐上鐵王座的軍隊,不是一個海盜頭子空洞的名號。」

  「他不僅是個海盜。「梅麗珊卓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如同祭司宣讀律法,「我曾記錄他的命運。火焰曾三次寫下他的終局:死於草原暗箭,死於草原斬首,死於海上潰敗。每一次都清晰、確鑿,如同您手中的律法條文。」她停頓,讓接下來的話語更有力,「但三夜前,火焰寫下了第四頁——他殺死了'鴉眼'攸倫·葛雷喬伊。」

  戴佛斯眉頭緊鎖,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中顯得更深。「攸倫·葛雷喬伊?巴隆·葛雷喬伊那個瘋癲的弟弟?他不是一直在海外做些……褻瀆神明的勾當嗎?」

  「不止是瘋癲,爵士。他是不可名狀之異神探入此世的觸鬚,以褻瀆為食,以黑暗為巢。」梅麗珊卓看向史坦尼斯,紅色的眼睛在昏暗大廳里仿佛自生微光,「而這個人,扼殺了那條觸鬚。更重要的是,在他勝利的剎那,光之王傳遞了明確的……滿足。世界的魔力,開始了第一次細微的……共鳴。我能感覺到。」

  「魔力共鳴?」史坦尼斯重複,語氣里的懷疑濃得化不開,像龍石島終年不散的霧,「這對我奪取王位有何實際益處?魔力能讓風息堡的城牆崩塌嗎?能讓藍禮的十萬大軍腹瀉不止嗎?」

  「藍禮有洛拉斯·提利爾的魅力和高庭的玫瑰,羅柏·史塔克有北境人的熱血與復仇的旗幟,喬佛里有蘭尼斯特的金礦和瑟曦的謊言。」梅麗珊卓的手指輕點地圖桌上那片破碎的石階列島區域,「公爵,您是正統的王國繼承人,有律法,有公正——這是您的基石。但在這個舊秩序崩壞、人心浮動的時刻,人們也需要……故事。需要一個能點燃希望或凍結恐懼的故事。一個殺死了'異神僕從'的人,他本身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故事。我們可以邀請他,不是作為封臣,而是作為一面旗幟,一把能斬開迷信與彷徨的利刃。」

  她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密謀:「而且,火焰暗示……他與'龍'有所牽連。」

  「龍?」史坦尼斯目光驟然銳利如一把利劍,「坦格利安?」

  「不是,但同樣複雜。他是最後的'黑火'。「梅麗珊卓說出這個被歷史鮮血浸透、被叛亂與失敗玷污的姓氏,「但他沒有背負這個姓氏。他更像一柄被遺棄在戰場廢墟、卻自行磨礪出鋒刃的斷劍。如今,這柄劍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淬火。他的價值,不在於他能帶來多少士兵,而在於他代表什麼——一個'凡人弒殺偽神'的證明。這能讓您的敵人遲疑,讓觀望者思量,讓那些在藍禮的魅力與喬佛里的恐怖之間搖擺的人,看到第三條路。」

  史坦尼斯沉默了。他粗糙的手指在地圖桌邊緣規律地敲擊,目光從龍石島移到石階列島那片犬牙交錯的海域,再投向遙遠的君臨。他在進行一場冰冷的演算,將「象徵價值」、「故事影響力」、「魔力」代入他那套嚴苛的現實主義教條。許久,他開口,聲音依舊硬如燧石:


  「戴佛斯爵士。」

  「大人?」

  「你陪同梅麗珊卓女士前往。乘海靈號,最小最快的那艘。行動隱秘,不得懸掛旗幟。」史坦尼斯的目光轉向梅麗珊卓,「找到這個人,傳達我的……邀請。告知他,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維斯特洛唯一的合法王位繼承人,認可他的能力。若他願為王國效力,會有一個契合他'象徵意義'的位置。但不得許諾具體封地或頭銜。我要先知道,他到底是柄利劍,還是塊會崩斷的廢鐵。」

  他重新看向梅麗珊卓,眼神深不見底:「女士,這是基於你過往記錄的部分可信度。但,若此人僅是虛張聲勢之徒,或你在'火焰'中看到的與現實不符,那麼此次航行的代價,將從你未來的建言權中扣除。我依功行賞,亦按過施罰。這是公平。」

  「是的,大人。「梅麗珊卓垂下視線,掩住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她終於得到了重新評估「變量」的機會,儘管遲了三天。

  戴佛斯欲言又止,最終躬身:「遵命,公爵。我會確保航行低調,並……審慎評估此人。」

  (場景轉換:石階列島,八天後)

  海靈號像一片灰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被垂直黑色峭壁扼住的荒涼小灣。戴佛斯立於船首,老海員的目光如刀般掃過環境:那艘船首像如同沉默少女的詭異長船靜靜停泊在灣內最深處,船體布滿新鮮修補的痕跡,但籠罩著一種死寂的秩序。岩灘上,散落著簡陋卻有條理的營地:晾曬的漁網、修補的帆布、整齊堆放的木桶。幾個身影面朝大海僵立不動——他們的姿態讓戴佛斯感到一種非人的寒意,仿佛不是活人,而是擺放在那裡的盔甲。

  梅麗珊卓率先踏上跳板,紅袍在海風中翻湧如血浪。火焰在她血脈里低吟,方向明確如磁石指向。她能感覺到,那魔力的共振在這裡更清晰了,像遠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低沉鼓聲。

  她走向海灣內側那片背風的石壁。一個人背對著她,佇立在一個被強行打開的岩穴墓門前。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暗沉鱗甲,外罩沾滿鹽漬和污跡的破爛帆布斗篷,銀金色的短髮被海風吹得凌亂。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皮眼罩。

  當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時,梅麗珊卓看清了他的臉。

  蒼白,消瘦,新舊傷痕在臉上交錯如地圖上的戰痕,但輪廓被苦難磨礪得更加堅硬,如同被海浪沖刷千年的礁石。那隻露在外面的紫羅蘭色右眼,裡面沒有久別重逢的驚訝或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封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某種更銳利、更危險的東西——像灰燼深處尚未熄滅的餘燼,隨時可能復燃。

  而蜷伏在他腳邊陰影里的,是一隻……

  幼龍。

  暗紅色鱗片在陰鬱天光下泛著血痂般的光澤,熔金般的豎瞳緊縮如針。它的體型如大型獵犬,此刻正緊緊盯著梅麗珊卓,喉嚨里發出持續低沉的威脅嘶鳴,細小火星在齒間明滅不定。

  梅麗珊卓停下腳步。兩年前在多斯拉克海邊緣的小鎮,她對他說:「遵循你的血脈,去追尋'坐標',你的答案在火焰燃燒過的地方。」

  現在,他站在這裡,在石階列島一座無名的古老墓穴前,身邊跟隨著一頭本應只存在於典籍和幻象中的龍。

  而他本人,用凡人的方式,殺死了她認定為「寒神僕從」的怪物。

  戴倫·黑火(她在心中完整地確認了這個名字)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如粗礪的砂石在皮革上摩擦:

  「紅袍女。」他的目光掠過她,掃向她身後不遠處的戴佛斯和海靈號,在那艘快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她臉上,「這次,是光之王讓你來確認我的命運,還是來為我的故事寫下新的註腳?」

  海風尖嘯著擠過峭壁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幼龍不安地動了動,鱗片摩擦發出「沙沙」輕響。遠處,一群原本在礁石上棲息的黑背海鳥突然毫無徵兆地齊齊驚飛,發出嘈雜慌亂的鳴叫,沖向鉛灰色的低垂雲層,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驅趕。

  梅麗珊卓感到喉間的紅寶石微微發燙。她看著他頸間隱約露出的黑龍項鍊一角,看著他腰間那把皮革發白的多斯拉克彎刀,最後,迎上他那雙一隻被遮蔽、一隻深如寒潭的眼睛。

  在她開口之前,戴倫忽然微微側頭,不是望向海鳥驚飛的方向,而是低頭看向腳邊的幼龍。幼龍正用吻部輕蹭他的靴子,發出一種急促而輕微的「咯咯」聲,熔金的瞳孔沒有看向海灣入口,而是死死盯著船隊後方更遠處的空曠海面,尾巴焦躁地左右掃動,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戴倫蹲下身——梅麗珊卓注意到他右臂的動作有些遲滯,仿佛關節還未完全康復——用左手撫摸著幼龍頸後的鱗片,低聲說了句什麼。幼龍稍微平靜下來,但目光依舊鎖定那片空無一物的海域,喉嚨里的咕嚕聲充滿困惑而非純粹的威脅。

  戴倫重新站直,再次看向梅麗珊卓。他的目光在她鮮紅的袍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向她身後的海靈號,最後落回她臉上。他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一個笑容。

  這時,戴佛斯快步走到梅麗珊卓身邊,壓低聲音,但足夠讓戴倫聽見:「女士,有船來了。東南方向,五艘……不,六艘。不是一夥的——看航跡,前面兩艘貼得太近,像是領路;後面四艘分散,彼此戒備。最遠的那艘……船型奇怪,吃水很淺,像在觀察。」

  戴倫聞言,轉頭望向海灣入口的方向。海平面上,幾個微小卻清晰的黑點正在逐漸放大——是船帆。他眯起眼睛數了數,低聲自語:「……六艘。」然後他瞥了一眼正在靠岸的海靈號,又看了看梅麗珊卓,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神情。

  「看來,」他說,聲音混在海風裡,卻清晰得反常,如同刀鋒划過緊繃的繩索,「你的火焰沒告訴你,今天會是談判的好日子——」

  他停頓,目光掃過逐漸逼近的船影,又落回梅麗珊卓臉上。

  「——畢竟人多,熱鬧。」

  【本章小劇場】

  龍石島圖桌廳,梅麗珊卓向史坦尼斯稟報新的火焰異像後……

  梅麗珊卓的紅袍消失在石廊轉角,史坦尼斯沒有動。他盯著地圖桌上那片代表石階列島的破碎區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沿。

  「戴佛斯。」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硬。

  「大人?」

  「審慎評估……不只是評估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史坦尼斯抬起眼,那雙深陷的眸子裡沒有任何幻想,只有冰冷的現實計算,「如果他真是'黑火',問清楚——委婉地問——他與黃金團是否還有聯繫。如果可能,探聽他能否……為我們與黃金團之間,架起一座橋。」

  戴佛斯沉默了一瞬。黃金團,一萬名全副武裝、經驗豐富的僱傭兵。那足以改變現在的局勢,甚至威脅君臨。但——

  「大人,黃金團效忠黑火血脈,他們憑什麼為我們效力?我們也拿不出他們的要價。」

  「所以我們不直接談錢。」史坦尼斯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維斯特洛的輪廓,「我們談……未來。如果他能為我帶來黃金團,等我坐上鐵王座,他可以在收復的領地中,選擇一塊合適的封地——以合法領主的身份,而非僱傭兵頭子。黃金團的指揮官們,也可以獲得相應的……安置。」

  戴佛斯明白了。不是僱傭,是投資。用未來的土地和爵位,換取現在的刀劍。高風險,但若能成功……

  「如果他們想要的是鐵王座本身呢?大人,黑火家族從未放棄過宣稱。」

  「那就更該弄清楚。」史坦尼斯的聲音里有一絲罕見的疲憊,「我需要知道,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黑火,到底是一把能為我所用的劍,還是另一個爭奪王座的敵人。如果是後者……」

  他沒有說完。但戴佛斯知道未盡之言:那就該在劍出鞘前,折斷它。

  「我明白了,大人。」戴佛斯躬身,「我會……謹慎地探聽。」

  「別讓紅袍女知道。」史坦尼斯最後說,「這是現實政治,不是火焰預言。她不需要參與。」

  「是,大人。」

  兩小時後,海靈號駛離龍石島港口。戴佛斯站在船尾,看著逐漸縮小的城堡,腦中迴響著公爵最後的話語。

  東方的海平線上,雲層低垂,海風帶來咸澀的氣息,以及某種……他無法名狀的預感。

  梅麗珊卓站在他身旁,紅袍被風鼓盪如帆。她閉著眼,仿佛在傾聽火焰的餘音。

  「戴佛斯爵士,」她忽然開口,眼睛仍閉著,「你覺得,公爵是相信火焰,還是更,相信刀劍?」

  戴佛斯沉默片刻。「公爵相信……需要相信的東西,女士。」

  梅麗珊卓終於睜開眼,紅色的瞳孔映著灰色的海天。

  「是啊。「她輕聲說,「我們都是。」

  【小劇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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