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5:龍穴低語、鴉眼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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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間五-1:龍穴低語(伊耿歷298年)

  導語:黑暗裡藏著比鬼魂更可怕的東西——是壓低聲音的密謀,是把活人當作棋子的低語。而我只是個躲在柱子後的女孩,握緊了拳頭,把那些我聽不懂卻讓我渾身發冷的話,像縫衣針一樣一根根釘進心裡。

  (POV:艾莉亞·史塔克)

  黑暗是她的斗篷。

  艾莉亞·史塔克緊緊貼在龍穴廢墟一根冰涼的斷柱後面,屏住呼吸,像西利歐教她的那樣——靜如影。她下午躲開茉丹修女,溜進這迷宮般的紅堡地下,本是為了甩開所有人,自己練習水舞者的步子。可現在,她只慶幸自己動作夠輕。

  腳步聲和壓低的談話聲從遠處傳來,在空曠的、充滿回音的石頭洞穴里顯得格外清晰。她慢慢探出一點點頭,從石柱的裂縫望過去。遠處一處稍微完整些的拱廊下,擺著一盞小油燈。燈光只能勉強照亮兩個人。一個是異常肥胖的男人,穿著顏色花哨得像盛夏群島鸚鵡的外袍,即使在昏暗中也顯得扎眼。另一個人則讓艾莉亞感到一陣奇怪的熟悉——他身材粗壯,披著皮製的半身斗篷,穿著厚重靴子,但他的腳移動時卻幾乎無聲。鋼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但能看到帶傷疤的下巴和一撮短須。他穿著硬皮衣,外罩簡單的盔甲,腰間掛著匕首和短劍,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士兵或者傭兵。可艾莉亞知道,在晚上、在這種地方、用這種聲音說話的人,一定在進行不想讓別人知道的談話。父親說過,國王的宮廷里充滿了秘密。

  她縮回來,把自己更深地藏進陰影里,只用耳朵捕捉那些飄過來的詞語。聲音在巨大的石穴里迴蕩,帶著詭異的混響。「……太快了,」那個粗壯男人的聲音從鋼盔下傳來,低沉而帶著某種奇怪的韻律,「獅子和狼的爭鬥不該這麼早開始。這會打亂……更重要的棋局。」「是那頭老獅子失去了耐心,」胖子的聲音低沉,帶著奇怪的口音,像是在咀嚼甜膩的糕點,「還是那隻北方狼聞到了不該聞的氣味?他在查瓊恩·艾林的事,這很麻煩。」艾莉亞的心猛地一跳。獅子和狼。他們在說蘭尼斯特和史塔克!還有瓊恩·艾林……那個死去的首相。父親這些天確實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眉頭緊鎖。「麻煩總是接踵而至,」粗壯男人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像在陳述天氣,「就像我們多年前留在東方棋盤上的那枚……本應被遺忘的棋子。他似乎不甘於被淘汰。」「那枚帶著古老而麻煩姓氏的棋子?」胖子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惱怒,「我以為他早已腐朽。但現在,他不僅在多斯拉克草原上攪動風雲,甚至讓那位以勇力著稱的馬王都吃了暗虧。這不再是一枚安靜的棄子,而是……一個不確定的變數。」「變數可以用更大的不確定性來對沖。」粗壯男人的聲音依舊平穩,「有趣的是,他似乎學到了一點粗淺的障眼法。他把最醒目的旗幟移向了科霍爾方向,試圖迷惑觀眾的眼睛。」胖子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油膩的譏誚:「稚嫩。科霍爾除了刀劍和傭兵,還有什麼能吸引一隻流亡的'渡鴉'?他真正渴望的巢穴,只會是能讓他重獲力量,或清算舊債的地方……比如,那些被詛咒的、無人敢涉足的古老廢墟。我敢用我所有的香料打賭,他本人此刻就在那煙霧之後。」艾莉亞聽得半懂不懂。古老的姓氏?渡鴉?廢墟?聽起來像個可怕的故事。還有多斯拉克海,這些人是在說遙遠東方的事,可為什麼聽起來這麼危險?「無論他是否能活著回來,也無論他是否真的從廢墟中帶回了什麼,過度的活力都是一種需要修剪的枝杈。」粗壯男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冰冷的精確,「我已經通過某些……古老而安靜的渠道,讓一位對'不尋常古物'有獨特品味的收藏家,留意到可能從東邊某些'險地'返航的、值得關注的船隻。那位收藏家品味刁鑽,且從不介意獲取途徑。如果我們的棋子真的找到了什麼,他會是一位完美的……鑑定者與回收者。」「你是指那位鐵群島的流亡船長?那個被稱為'鴉眼'的瘋子?」胖子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權衡,「那是把雙刃劍,我的朋友。小心傷到自己。」「瘋子有瘋子的用處,」粗壯男人輕聲說,仿佛在分享一個秘密,「他們能完成體面人無法下手的工作,並自然而然地吸引所有的視線與譴責。無論最終是誰倒下,棋盤都會變得更清晰,更易於……規劃。獅子和狼在這裡撕咬,龍在東方孕育,海怪在海上逡巡……而真正的園丁,需要的是一個整潔有序的花園,不是瘋長的荊棘與四處濺射的火星。我們得修剪,耐心地修剪。」油燈的火苗猛地跳躍了一下,將兩人扭曲的影子陡然放大,投在布滿龍鱗狀雕刻的牆壁上,那影子巨大而猙獰,像兩隻正在密謀分食獵物的怪獸。艾莉亞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龍穴里的冷風更刺骨。她聽懂了最後的部分:這個粗壯男人,在安排很遠地方的人互相廝殺,就像……就像喬佛里王子讓馬林爵士去打托曼的侍從一樣。只是這個更大,更冰冷,牽扯到她父親和那些「獅子」,還有東方遙遠的「渡鴉」和「鴉眼」。「但願你的蜘蛛網足夠堅韌,能承受住東西兩面的風暴,」胖子最後說,語氣恢復了那種圓滑,「現在的風越來越不對勁了,從狹海兩邊吹來的都是。」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另一個方向遠去,燈光也隨之移動、暗淡,最終被無邊的黑暗吞沒。直到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艾莉亞又等了很久,才慢慢從藏身之處爬出來。她的腿因為長時間蜷縮而發麻,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龍穴里只剩下永恆的滴水聲和她自己細微的呼吸。剛才聽到的那些話——關於父親和蘭尼斯特,關於瓊恩·艾林,關於東方遙遠的「棋子」和「瘋子」——像一堆冰冷的、邊緣鋒利的碎片塞在她腦子裡,拼湊不出完整的圖畫,卻扎得人生疼。她不喜歡那個粗壯男人。他說話的方式讓她想起地窖里滑溜溜的石頭,還有老鼠悄悄爬過的聲音。還有那個胖子,笑起來一定像奶油蛋糕,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毒藥。艾莉亞轉過身,開始憑著記憶在絕對的黑暗裡摸索著向外走。她得回去了,不然修女會大喊大叫。但離開前,她停下腳步,對著粗壯男人和胖子剛才站立的黑暗拱廊方向,用力地、無聲地揮了揮拳頭。總有一天,她想,等我像西利歐一樣厲害,我要讓這些在暗地裡用別人當棋子、說這些可怕事情的傢伙,都再也耍不了陰謀。她把這個念頭緊緊攥在手心,像握著一把剛磨利的縫衣針,然後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龍穴,把陰謀的低語和怪獸般的影子,留在了身後永恆的黑暗裡。


  幕間五-2:鴉眼航程(伊耿歷297-298年)

  導語:他們說被放逐者會夢見歸鄉。而我夢見的是血與號角,是龍王們親手鍛造的火焰,還有我那些親愛的兄弟們跪在我腳下的模樣。

  (POV:攸倫·葛雷喬伊)

  鹽風是第一個祭品。

  寧靜號的甲板在風暴中如醉漢般搖擺,黑色的船帆鼓脹如垂死巨獸的肺。攸倫·葛雷喬伊站在舵輪旁,藍色嘴唇彎成一個愉悅的弧度。他不需要綁住自己——他的雙腳仿佛生在甲板上,隨著海浪的節奏自然起伏,仿佛他不是在駕馭風暴,而是風暴在托舉著他。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兩個水手——他們的嘴巴永遠緊閉,因為裡面沒有舌頭——拖著一個男人來到船尾。鹽風·梭倫,他這樣叫他,因為他的尿總是太咸。這是個新來的,還沒經過「處理」,所以還能發出聲音。此刻這個聲音正哭喊著,語無倫次地求饒。

  「船長,我錯了,我不該藏那塊金子——」

  「藏?」攸倫歪了歪頭,黑色眼罩下的皮膚隱隱發癢,「不,不,你不是小偷。你是禮物。」

  他用戴著鑲釘皮手套的手拍了拍鹽風的臉頰。男人的皮膚冰涼,帶著將死之人的潮濕。攸倫右眼中的世界清晰得刺眼——他能看見鹽風毛孔中滲出的恐懼,能看見他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輪廓,能看見那些依附在他靈魂上的、暗淡如污漬的罪孽。

  多美啊。

  「你知道風暴之神最喜歡什麼嗎?」攸倫輕聲問,聲音近乎溫柔,「不是祈禱,不是供奉。是尖叫。」

  他點點頭。無舌水手將鹽風拖到船舷邊,用粗糙的繩索綁住他的腳踝。鹽風開始掙扎,開始哭嚎,開始呼喚他早已遺忘的七神名字。攸倫閉上眼睛——只用右眼閉上——享受著這音樂。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並摘下左眼的眼罩,眼罩下的世界截然不同。

  那裡沒有光線,沒有色彩,只有能量的流動。他能「看見」風暴中狂暴的魔力渦流,紫色與暗紅交織的閃電在雲層中孕育;他能「看見」深海之下古老巨物的沉睡輪廓,它們的夢化作暗流湧上海面;他更能「看見」鹽風靈魂中那團微弱的、顫抖的火焰——那是生命的火花,是獻給神祇最好的柴薪。

  「扔。」攸倫說。

  鹽風被倒吊著拋入海中。他的尖叫被一個浪頭吞沒,只剩下一串氣泡。攸倫走到船舷邊,俯身向下看。在他的左眼的視野里,鹽風靈魂的火焰正在熄滅——不是緩慢暗淡,而是被某種貪婪的東西吮吸、吞噬。海面之下,暗紅色的觸鬚狀能量從深處湧上來,纏繞著那團微弱的火光,將它拽向深淵。

  作為交換,風暴平息了。

  不是逐漸減弱,而是戛然而止。前一秒還在嘶吼的狂風突然變成輕柔的嘆息,翻騰的海面平滑如鏡。烏雲散開一道縫隙,露出後方冰冷的星辰。

  無舌水手們跪在甲板上,額頭抵著木板。他們不會說話,但恐懼有它自己的語言——顫抖的手指,急促的呼吸,低垂不敢抬起的頭顱。

  攸倫轉身面對他們,展開雙臂。

  「看啊,」他的聲音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格外清晰,「我就是風暴之神。」

  這不是比喻。在魁爾斯那座用黑曜石和翡翠砌成的神殿裡,當他把匕首插進那個男巫的眼睛時,他明白了這件事。男巫的血液不是紅色,而是閃著金光的深藍,像夏日深夜的海。在咽氣前,那個生物——很難稱之為人——用最後的氣息吐出了一個秘密:

  「風暴不需要被祈禱,只需要被餵養。而你……你早就知道怎麼餵它了,不是嗎?」

  是的。他一直都知道。

  從大哥巴隆將他驅逐出鐵群島的那天起,從寧靜號駛入第一場風暴起,攸倫就意識到了這件事。恐懼是燃料,死亡是祭品,而淹神……淹神是個永遠飢餓的神。

  但男巫給了他更多,給了他方法。

  「血與視線,」男巫垂死時咯咯笑道,金色的血從嘴角湧出,「你的左眼……讓我看看……」

  攸倫扯下了自己的眼罩。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掠奪里斯的一場戰鬥中,一個傭兵的劍擦過他的臉。傷口不深,但劍上塗了某種東方毒藥。當潰爛終於停止時,左眼只剩下一個空洞,周圍的皮膚呈現出污濁的藍黑色。

  他以為那隻眼睛永遠死了。

  直到男巫用沾滿金血的手指觸摸那個空洞。

  劇痛。仿佛有燒紅的鐵釺刺入顱骨,攪動腦漿。攸倫記得自己跪倒在地,喉嚨里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但痛苦褪去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別的什麼。

  他看見男巫體內流淌的魔力,像熔金在血管中奔涌;他看見神殿牆壁中沉睡的古老咒文,它們在黑暗中發出幽藍的光;他看見——最清晰的是——供奉在祭壇上的那件東西。

  龍之號角。

  它躺在黑絲絨上,彎曲線條如同情人的脊背,紅金與黑鐵的條紋在昏暗光線中仿佛有生命般脈動。在攸倫新生的「視線」中,號角散發著太陽般的光輝,那光輝中纏繞著無數嘶吼的陰影——那是被束縛在其中的龍魂,是瓦雷利亞末日時未能逃出的尖嘯。

  「它需要血才能喚醒,」男巫喘息著說,「但不止是血……它需要'看見'它的人有足夠的……貪婪。」

  攸倫站了起來。他左眼的空洞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通透的感覺。他能透過男巫的皮膚看見骨骼,能透過牆壁看見隔壁房間祭司的屍體,能透過地面看見埋藏在神殿地基下的累累白骨。

  他拿起號角。

  很輕,輕得不像金屬。當他的手指觸及那些滾燙的銘文時,他聽見了聲音——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響在腦海里。那是龍語,古老而暴烈,詞語中夾帶著火焰與毀滅的承諾。

  「吹響我,」聲音低語,「我將給你天空。」

  但他沒有吹。不是在這裡。

  他轉身看著垂死的男巫。「還有別的嗎?龍王們留下的……小玩意兒?」

  男巫笑了,更多的金血湧出來。「盔甲……瓦雷利亞鋼鱗甲……在下面的密室……但需要鑰匙……」

  「鑰匙?」

  「一個……活祭。必須是自願的。」男巫的眼睛開始失去焦點,「自願走向火焰……才能打開……」

  攸倫想了想,然後環視神殿。

  男巫不是一個人。還有三個學徒,年輕的男人,穿著繡有星辰圖案的長袍,此刻正縮在角落瑟瑟發抖。他們的嘴被堵住了——這是攸倫的習慣,他不喜歡不必要的尖叫——但眼睛睜得很大,寫滿恐懼。

  他走向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那個,扯掉他嘴裡的布。

  「你想獲得力量嗎?」攸倫問他,用右手撫摸年輕人的臉頰,「想掌握連你導師都不曾理解的秘密嗎?」

  年輕人顫抖著,但點了點頭。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渴望——對知識的渴望,對超越那個垂死男巫的渴望。很好。

  「下面有一個房間,」攸倫指著神殿深處,「走進去,裡面有一盆火。站在火里,你就能獲得力量。」

  年輕人猶豫了更久。他的眼睛在攸倫和垂死的男巫之間來回移動。

  男巫用最後的力氣搖頭,金色血液從鼻孔流出。

  年輕人看見了,但他做出了選擇。他推開攸倫的手,踉蹌著站起來,走向階梯。

  攸倫跟在後面。在他的左眼視野里,年輕人的靈魂是一團跳動的橙紅色光芒,充滿野心和不甘。階梯通往一個圓形密室,中央確實有一盆火——不是普通的火焰,是綠色的、無聲燃燒的魔法之火。

  年輕人在火盆前停下,回頭看了攸倫一眼。

  攸倫點點頭。「去吧。獲得你的力量。」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踏進了火焰。

  沒有尖叫。火焰瞬間吞沒了他,綠色的火舌舔舐著他的身體,但他只是站著,睜大眼睛,臉上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表情——痛苦與狂喜交織。皮膚開始碳化,血肉開始萎縮,但年輕人沒有倒下——火焰支撐著他,像一尊正在燃燒的雕像。

  然後,密室深處的牆壁滑開了。

  裡面掛著一套盔甲。一套完整的,瓦雷利亞鋼鱗甲。它如同煙霧一般漆黑,但又如同絲綢薄衫般輕巧。在攸倫的左眼視野里,盔甲散發著冰冷的銀藍色光輝,那光輝中凝結著古老的守護咒文——不是保護穿戴者,是保護盔甲本身不被時間侵蝕。

  他走過去,用手指觸碰甲片。金屬傳來輕微的嗡鳴,仿佛在回應他的觸摸。

  「謝謝。」他對燃燒的年輕人說。

  年輕人已經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團在綠色火焰中保持站立姿態的焦炭。但就在攸倫說話的瞬間,那團焦炭的頭部位置,裂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聲音——火焰吞噬了所有——但攸倫的左眼「看見」了:年輕人的靈魂在最後一刻爆發出的光芒,明亮如超新星,然後徹底熄滅。

  他得到了盔甲,也得到了另外兩個學徒。他把他們帶回寧靜號,讓他們成為了寧靜號的船員——不會說話的那種。拔掉舌頭是個精細活——不能讓他們死,但要讓恐懼深深烙進靈魂。他會親自操刀,用的是從男巫那裡繳獲的匕首。沒有舌頭的人不會泄露秘密,不會在風暴中尖叫驚擾神靈,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沉默讓寧靜號真正成為了「寧靜號」。

  只有海浪聲,風聲,和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完美。

  回到現在,回到寧靜號的甲板上。

  攸倫從回憶中抽離,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在左眼視野里,他的雙手纏繞著暗紅色的魔力絲線——那是他餵給風暴的祭品所殘留的印記,是「債務」的痕跡。男巫說過,每一次使用這種力量,都會在自己的靈魂上留下烙印。

  「但誰在乎呢?」攸倫輕聲自語,「靈魂本來就是要燃燒的東西。」

  他走到船首,站在黑鐵少女像旁。少女沒有嘴巴,但他總覺得她在對他說話——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方式。

  「東方,」她最近總是這樣說,「東方有東西醒了。」

  起初他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幾天前,當寧靜號在石階列島附近劫掠一艘潘托斯商船時,他的左眼突然開始劇痛。不是受傷的痛,是某種……共鳴的痛。仿佛遙遠的彼方,有另一件擁有強大魔力的物品被喚醒了,它的波動穿過大海,刺痛了他眼窩裡那個空洞。

  他抓住商船的船長——一個嚇得尿褲子的胖子——逼問最近有什麼傳聞。

  「瓦、瓦雷利亞,」胖子結結巴巴地說,「有人說……有船進了煙海……可能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不、不知道……但有人在瓦蘭提斯懸賞……買從煙海回來的船的消息……」

  攸倫割開了胖子的喉嚨,把他獻給了一陣突然興起的小風暴。無舌水手們安靜地清理甲板,只有拖拽屍體的摩擦聲和海水沖刷血跡的嘩啦聲。他獨自站在船首,左眼望向東方。

  在那裡,煙海的方向。

  在他的魔力視野中,那片被詛咒的海域上空,原本穩定的灰色魔力場出現了擾動。一道新的軌跡划過——不是船隻的航跡,是某種更明亮、更熾熱的東西。像是一顆墜落的星辰,又像是……

  「龍。」他喃喃道。

  這個詞讓他左眼的刺痛變成了愉悅的震顫。龍。不是傳說,不是捲軸里褪色的插圖。是活生生的、會呼吸的、能燒毀城市的龍。

  而帶著龍的人……會是誰?

  他想起了那些從狹海對岸傳來的零星消息。一個在多斯拉克海挑戰馬王的銀髮青年。一個被稱作「黑火」的流亡者。

  「你,好像,「攸倫笑了,「找到了有趣的玩具。」

  有趣。太有趣了。

  他做了個手勢——手指指向東方,然後握拳。舵手看見了,沉默地轉動舵輪。寧靜號像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切過海浪,駛向那片連最勇敢的水手都不敢涉足的水域。航行途中,他偶爾會拿出龍之號角,用手指撫摸那些滾燙的銘文。號角會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在渴望被吹響。

  「不急,」他總是這樣對號角說,「等我們找到那隻小龍……等我們找到它的主人……」

  他想看看,那個從廢墟中帶回龍的人,會是什麼模樣。他想知道,當那個人看見龍之號角時,臉上會是什麼表情。他想聽——用他的耳朵和能「看見「聲音的左眼——傾聽那個人的尖叫。

  風暴再次聚集時,他沒有獻祭水手。這一次,他任由狂風肆虐,因為風暴能掩蓋蹤跡,能迷惑追獵者——如果還有其他追獵者也在狩獵那個黑火小子的話。

  當閃電撕裂天空,雷聲如巨鼓轟鳴時,攸倫站在舵輪前,仰頭大笑。

  「來吧!」他對烏雲喊道,「再猛烈些!讓我們看看誰才是真正的風暴!」

  雨幕中,他隱約看見了一艘船的輪廓。不大,船身有修補的痕跡,正在暴風雨中艱難地轉向。而在那艘船上——在他的左眼視野里——有一團微小但熾烈的光芒。

  金色與紅色交織的光芒,龍的光芒。

  還有另一團光……更複雜,更黑暗。銀藍色的冰冷光輝與血紅色的灼熱烙印纏繞在一起,像是某種……被強行融合的東西。一個人的光芒。


  「找到你了。」攸倫輕聲說。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然後緩緩收攏成拳。一個無舌水手立刻捧著一件被黑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躬身呈上。

  攸倫扯開黑布。

  龍之號角在雨水中顯露出真容,紅金與黑鐵的條紋在閃電的照耀下如同活物般脈動。他雙手握住號角冰冷的兩端,將它舉到唇邊——不是他自己的唇,而是一個被兩名水手死死架住的、仍在徒勞掙扎的祭品嘴邊。

  那是個新來的,舌頭還在,所以還能發出細弱的嗚咽。

  「吹。」攸倫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吩咐倒酒。

  祭品被強迫著湊向號角口,嘴唇顫抖著貼上那圈滾燙的金屬邊緣。攸倫的左手死死按住祭品的後腦,黑色眼罩下,那隻魔眼正「看見「祭品靈魂中迅速燃燒的火焰——那是恐懼、絕望,以及被強行抽取的生命力。

  嗚嗷——————!!!

  號角聲撕裂了風雨。

  那不是人類或任何已知生物能發出的聲音。它低沉,洪亮,帶著金屬摩擦的冰冷與血肉撕裂的黏膩,像是一頭被囚禁在鋼鐵中的古老巨獸垂死的咆哮,又像無數靈魂在熔爐中哀嚎的混響。

  聲音灌入耳膜的瞬間,那個吹號的祭品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抽搐。他的臉頰詭異地膨脹、變形,仿佛有東西要從內部撐破皮囊。鮮血混著水泡從他緊貼號角的嘴角汩汩湧出,沿著號身蜿蜒流下,又被雨水沖刷成淡紅色的淚痕。他胸前的衣料下,某種紋身——攸倫記得那是一隻鷹——仿佛活了過來,開始滲出真實的、溫熱的血珠。

  而攸倫的左眼視野里,祭品靈魂的光團正被號角瘋狂地吮吸、吞噬,化作一道暗紅色的能量流,注入號角深處那些燃燒的瓦雷利亞銘文。銘文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發出灼目的白色火光,仿佛有看不見的筆在烙鐵上書寫。

  號角聲在風暴中迴蕩,迴蕩,沒完沒了地迴蕩,直到它不再是聲音,而成了一種實質的壓迫,一種對靈魂的直接錘擊。遠處那艘小船上的人們——攸倫能「看見」——他們靈魂的光芒都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搖曳、黯淡,如同風中的殘燭。

  除了那兩團光。

  龍的光芒只是微微收縮,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帶著被挑釁怒意的熾熱。而那團更複雜的人形光芒……它震顫了一下,銀藍與血紅交織的部分出現了短暫的紊亂,但很快,一種冰冷的、銳利如刀鋒的意志從那光芒的核心透出,穩定了下來,甚至隱隱有與號角聲對抗的趨勢。

  「有趣……」攸倫喃喃道。

  就在號角聲攀至頂峰、即將衰竭的剎那,吹號者發出一聲短促的、被血沫嗆住的嗬嗬聲,整個人如同被抽空的皮囊般癱軟下去,被無舌水手無聲地拖走。號角銘文的最後一絲白光也黯淡下來,重歸沉寂。

  世界仿佛在瞬間失聰,只剩下風暴虛弱的嗚咽。

  攸倫放下號角,用手指抹去邊緣殘留的一絲血跡,放在舌尖嘗了嘗。然後,他做了個向前劈斬的手勢。

  寧靜號如同海怪撲向獵物,精準而殘忍地撞上了那艘小船。木料碎裂的聲音像骨頭折斷,和遠處漸息的雷聲混在一起,成為這場交響樂餘韻中,最真實、最美妙的樂章。

  當兩船相接,當無舌水手們拿起武器準備跳幫時,攸倫抬起了手。

  所有動作瞬間停止。

  他獨自走上船首,站在黑鐵少女伸出的手臂旁。雨水打濕了他的臉,浸透了他的長髮,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右眼掃過對面甲板上的人群——驚恐的水手,臉色蒼白的學者,還有……

  還有他。

  站在船首的那個男人。

  銀金色的頭髮被燒光了,只剩一層貼著頭皮的鬃毛。左眼是熔融的銀白色,右眼是深邃的紫羅蘭色。他的右臂布滿扭曲的灰色烙印,像是被火焰書寫上去的咒文。他的姿態挺拔如矛,一把誇張的雙手巨劍就在他的手邊。

  而蹲在他肩頭的,是一隻紅色的幼龍。很小,但已經會對著攸倫嘶鳴,脊背上的金色骨刺微微炸起。

  完美。

  攸倫緩緩地露出微笑。他深吸一口氣,讓聲音穿透雨幕,清晰而愉悅地抵達對方的耳中:

  「晚上好,小朋友們。」

  他歪了歪頭,目光越過混亂的甲板,精準地落在那個銀髮男人——戴倫·黑火——身上。更準確地說,落在他肩頭躁動不安的紅色幼龍身上。攸倫伸出戴著鑲釘皮手套的手,輕輕敲了敲寧靜號的桅杆,發出沉悶的「叩叩「聲,嘴角那抹藍色勾勒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我好像……聽見了我的小龍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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